第八十八章
紀桃看着他的眼睛,那裏面滿是坦然。
她放下手,躺了回去,眼神漸漸地柔軟起來,想到那麽小小的人兒,軟乎乎的抱在手上,頓時心裏也軟了下來。
林天躍抱着她,漸漸地呼吸均勻起來。
紀桃沒有再說話,聽着外面的蟲鳴聲,風拂過樹梢的聲音,耳旁林天躍的呼吸聲,慢慢的睡着了。
天蒙蒙亮時,林天躍就醒了。大概是心裏知道有事,他一動,紀桃也醒了,看着林天躍起身穿衣,是特意準備月白色布料做的,寬松簡單,一點暗袋都沒有的衣衫,一會兒進貢院時,必須穿這種。
紀桃也起身,随意穿了些,林天躍在一旁看到,道:“你不必管我,多睡一會兒,外面還有些冷。”
紀桃不答,自顧自穿衣,林天躍眼神裏更軟了些,上前給紀桃披上披風,系好帶子。
紀桃由着她動作,笑道:“你別緊張。”
林天躍看着她的眼睛,終究還是忍不住低下頭吻上她的唇,柔軟溫暖的觸感傳來,他的嘴角勾了起來,“我不緊張。只是想到那麽多日都看不見你,我會想你。”
紀桃微微笑着,伸手幫他理了理腰帶,道:“我也會想你的。”
她送着他出門,楊嬷嬷早已做好了飯菜,三人一起吃了,林天躍放下碗筷時,看向楊嬷嬷,笑道:“嬷嬷,幫我照顧桃兒。”
楊嬷嬷伸手去收碗,“公子放心,本就是應該的。”
她端着碗筷去了廚房,這時外面有敲門聲,與此同時響起了瞿炜的聲音,“林兄,可好了?我們得快點。”
林天躍揚聲應了一聲,伸手抱着紀桃,道:“桃兒,好好的,在家等我回來。”
紀桃頭靠在他肩膀上,輕輕嗯了一聲。
林天躍放開她,轉身往外走去。
紀桃站在屋檐下,看着林天躍和瞿炜打招呼,看着他們三人上了馬車,紀桃走到門口時,馬車緩緩的往巷子外去了。
餘氏扶着瞿倩站在門口,看到紀桃,餘氏擔憂道:“你可得小心些。”
紀桃回身,“我明白。”
餘氏看向巷子口,嘆口氣,“這幾日怕是要睡不好了。”
林天躍不在,院子似乎冷清了許多,楊嬷嬷基本上整日都陪着紀桃。
早上兩人一起去買菜,回來做飯吃,似乎會試一開始,街上的肉都不好賣了。
兩人回家時,走到李家門口,紀桃皺眉,眼神看向莫氏夫妻的大門,上面挂了一把鎖,顯然兩人已經搬走了。
“夫人,這……”楊嬷嬷也滿是詫異。
根本就一點聲音都沒聽到,兩人就走了,就跟他們只是去街上了一樣。
紀桃想了想,道:“他們或許只是去買菜了。”
楊嬷嬷點頭。
從那天開始,不光是紀桃,就連餘氏也經常往莫家看,卻是再也沒看過那兩位樸素的老人。
林天躍走了兩日,紀桃也漸漸地習慣下來,不過夜裏一個人睡覺有些冷,她有些睡不着。半睡半醒間她翻了翻身,突然有輕微的聲音傳來,她身子僵住。
窗戶被人輕輕打開,一道身影幾乎是飄一般進來。
“誰?”紀桃唰得坐起身,與此同時她點亮了身旁的燭火。
另一只被子底下的手指已經夾了枚銀針,蓄勢待發。
燭火點亮,面前的人一身黑衣,只露出一雙滿是狠厲的眼睛,手中的匕首鋒利。
紀桃看清後,心下一驚,仔細回憶了下她和林天躍更甚至還有楊嬷嬷到底有沒有和人結仇,腦子裏迅速搜羅一圈後,她皺眉,道:“你是誰?為何到我家來?”
那人看到是她,眼神裏極快的閃過詫異之色,微微疑惑,“女人?”
紀桃淡然的看着他,心下戒備,指尖銀針捏得更緊。
她身子瑟縮了一下,再次問道:“你是誰?”
一副勉強支撐的模樣。
那人漸漸走近,匕首在燭火映襯下泛着銀光,“對不住,我只是走錯門,你已經看到我了,方才你要是沒有點火,我一定不會殺人。”
紀桃再次退了一些,似乎是害怕,挪了下身子,背側靠着牆壁,聲音顫巍巍,“你想殺誰?”
“你家隔壁……”
話未說完,他手下淩厲的刀鋒就往紀桃脖頸間而來。
鋒利的匕首迎面而來,紀桃頭一側,幹脆利落往後一倒,頭剛好在枕頭上,與此同時指尖銀針朝他腰間飛快刺去,一擊入肉。
那人見一擊不中,詫異之下想要再來一次。
突然他半邊身子一麻,腳下一軟就往地上栽去。
紀桃趕緊翻身下床,臃腫的身子的拿着銀針飛快的又紮幾下,才微微松口氣,扶着腰站起身,背後的衣衫已經汗濕。
她擦了一把汗,揚聲道:“嬷嬷。”
馬上就聽到隔壁傳來楊嬷嬷詢問的聲音,“夫人?”
紀桃不答。
“你放過我,我沒打算殺你。”地上的人緩了緩面色。
紀桃冷笑,她若是沒亮燭火,只怕是死了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你會武功?”他又問道。
紀桃冷哼,再次往他脖頸間紮了一下。
他嘴邊張張合合,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紀桃身上只着了內衫,此時才慢慢穿衣,眼神始終未離開地上的人,看到他似乎想要說話,紀桃淡然道:“你說什麽都沒用。”
楊嬷嬷推門進來,想要問的話在看到地上的黑衣人後咽了回去,“夫人,你有沒有事?”
紀桃搖頭,“沒事。”
她看着地上的人皺眉,這麽大個人,怎麽處置?
她還沒有殺過人,紮他幾針還差不多。
若是放了,她又不甘心,方才這人可是真的打算要殺了她的,若不是她反應快,再加上使銀針多年動作夠快認xue夠準,只怕是早已一屍兩命。
想到這個,她的眼神裏閃過狠色。
“夫人,這怎麽回事?”楊嬷嬷上前,飛快找了繩子将他捆好。
紀桃想了想,道:“你去,讓那李公子過來。”
楊嬷嬷看了看屋子,紀桃也覺得不合适,“我們把他拖出去。”
兩人合力,主要是楊嬷嬷使勁将他拖去了外間,楊嬷嬷才打算出門。
“嬷嬷,小聲些。”紀桃囑咐。
楊嬷嬷回頭道:“夫人放心。”
紀桃方才就注意到,她說讓隔壁李公子過來時,地上的人眼神裏閃過駭然之色。
“你很怕他?”紀桃問道。
地上的人轉開眼,不答,當然了他也沒法答。
紀桃也不管,她也沒打算問他們之間有什麽恩怨。
她伸手打算倒水喝,發現水已經涼透,她幹脆放下,如今她的身子可不能喝涼水,放下杯子時看到方才楊嬷嬷拿出來的匕首,想起這人幹脆利落的動作,問道:“那古清遠,不會是你殺的吧?”
外面很快就有腳步聲進來,楊嬷嬷身後帶着兩個人,那位紀桃只見過兩次的李公子和那自稱是他夫人的姑娘。
姑娘扶着那李公子,進門就看到地上渾身捆得結實的黑衣人,不待他們倆說話,紀桃直接道:“他說是殺你的,我也不廢話,你可以直接帶走,只一樣,不能讓他和我們家扯上關系。”
李公子面色蒼白,将紀桃的話聽完後,上下打量一眼紀桃笨拙的身子,疑惑道:“你……怎麽制服他的?”
紀桃皺眉,被這人連累的差點命都沒了,她實在對他沒有好感,若不是她不想殺人,才不會跟他廢話。
“連累了夫人,實在對不住。”李公子似乎一陣風就要倒了似的,還對着紀桃一禮。
“走吧。”紀桃揮揮手,又道:“注意,不要讓人你知道你半夜到我家來。”
李公子似乎笑了一下,顴骨高高凸起的臉都似乎柔和了些,“放心。”
李公子病成那樣,自然是搬不動這人的,楊嬷嬷合着那姑娘将人搬到院子裏,他攔住楊嬷嬷道:“就放在這裏,明日一早,你們就看不到他了。”
這樣最好,紀桃回了屋子,楊嬷嬷随着她進屋,問道:“夫人害怕嗎?要不要我守着你?”
紀桃本來就睡不着,經這一遭就更睡不着了。
“嬷嬷,我們給孩子做衣裳吧。”紀桃提議道。
她确實是怕的,今日晚上能夠全身而退,已經是她的幸運了,若是當時她動作一個估算不對,此時只怕是身子都涼了。
兩人一夜沒睡,快天亮時,紀桃打了個哈欠,道:“嬷嬷,我們回去睡覺吧。”
楊嬷嬷出門,紀桃往院子裏看了一眼,地上那人早已不在,她皺起眉,這院子好像這些人都能來去自如一般。
一覺睡到中午,紀桃起身,發現楊嬷嬷也還在洗漱,“夫人,上街去買菜你去嗎?”
紀桃扶着肚子,她如今更是要多走動,道:“去。”
兩人慢悠悠去街上買菜,路過李家時,裏面和以往一般無二的安靜。
紀桃早就知道那李公子不簡單,且不說他們那違和的屋子,就憑他去年病成那樣,到現在還沒死就看得出來,定是個性子堅韌的。
街上還是那麽熱鬧,楊嬷嬷去買肉時,那屠戶依舊的手起刀落,賣菜的還是一樣叫賣
。紀桃懸着的心漸漸地落了下來。
原來,真的沒有人知道昨日有人闖入她屋子裏,還差點殺了她。
昨日那樣的情形,若是報官,鬧大了對她并沒有好處,就算是後來府衙給力,查出那人走錯了門,卻也有人懷疑,為何不走錯別家,偏偏就是紀桃家呢。
這世上一直不缺乏以惡意揣測他人的人。
就算是林天躍不會懷疑她,那對面的王氏和她婆婆呢,這巷子裏那麽多人呢,風言風語就夠紀桃受的。
如今這樣,很好。
紀桃和楊嬷嬷兩人慢悠悠回家,餘氏抱着孩子在巷子裏轉悠,這孩子越大,越是不肯在家裏了,如今在院子裏都不行了。
“慕兒,你又不乖。”紀桃笑吟吟捏他的臉,手下很輕。
餘氏只笑看着,道:“越大越不好帶了。”
又道:“對了,過幾日他們回來,我們怎麽辦?要不要去接?”
紀桃有些為難,想想當初林天躍鄉試考完那副模樣,貢院離這裏還這麽遠,不去接她不太放心,但是去接……想想當初接林天躍鄉試時的擁擠,紀桃摸了摸肚子,她如今這樣,肯定是不行的。
紀桃想了半晌,才道:“雇了馬車,遠遠的等着吧。”
餘氏看了看她的肚子,道:“要不,你還是別去?”
紀桃已經想好了,道:“沒事,我讓嬷嬷和我一起去。”
外城雇馬車,若是不挑剔,還是很好雇的。這一回紀桃和餘氏都要去接,自然不能只雇一架,直接雇了兩架,好容易等到會試結束那日,紀桃和楊嬷嬷一大早合着餘氏坐着馬車進了內城。
這算是紀桃第一回進內城,比起外城的熱鬧繁華,內城街道更寬,屋子更高,看起來富貴裏多了肅穆。
走了半個時辰才到貢院,遠遠的看到門口人滿為患,路旁都是官兵,這些人倒不會亂,紀桃的馬車只能看到那邊擁擠的衆人,中間一大片都是各式各樣馬車,根本就過不去。
趕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揚聲道:“夫人,走不動了。”
這人大概是有經驗,一開始說好的就是能走到哪兒算哪兒,如今過不去,自然不能怪他。
楊嬷嬷掀開簾子看了看,“夫人,我去。”
紀桃無法,餘氏也不知道她的車夫擠到哪裏去了,根本就找不到人。
紀桃看了看車夫,道:“大叔,你能不能護着我嬷嬷進去?”
又補充道:“我多給你銀子。”
車夫應了,和楊嬷嬷一起往那邊去了,紀桃坐在車上,等了半晌,突然聽到一陣喧嘩聲,她掀開簾子一看,只見貢院門口的衆人激動起來,使勁往前擠,官兵上前都阻攔不住。
紀桃先是慶幸自己沒逞能非要進去,又開始擔憂楊嬷嬷,看到有人出來了,紀桃幹脆出了馬車,站在車夫坐的車轅上,往裏面看。
有人已經被家人接了出來,渾身衣衫皺巴巴,面色也不好看,紀桃看到好幾個人都是這樣,比起當初鄉試似乎還更嚴重了。
林天躍快要擠出人群,頓時就聽到熟悉的聲音,“公子。”
好幾日沒有聽到楊嬷嬷的聲音,林天躍頓覺親切,往聲音來處擠去,遠遠的看到楊嬷嬷和一個不認識的人擠在一起,那人隐隐護着她的模樣,林天躍慌忙在楊嬷嬷周圍找紀桃的身影,仔細看過之後沒找到,他不覺得失落,只覺得松了口氣。
沒來就好!
楊嬷嬷此時擠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邊道:“夫人在那邊呢。”
林天躍一口氣還沒松完,就聽到這個,心頓時就提了起來,急問:“在哪裏?”
或許是周圍太過吵鬧,楊嬷嬷沒有回答他,應該是沒聽到。
林天躍的眼神四處尋找,腳下緊跟着楊嬷嬷,繞過幾架馬車,林天躍餘光看到過臃腫的人影站在馬車上顫顫巍巍。
他的心頓時提得更高,覺得連呼吸都困難了,腳下加快,甩開楊嬷嬷就往紀桃那邊跑去。
楊嬷嬷看到他飛快跑了,邊上的馬車夫還詫異道:“他身子骨結實,別人走路都要倒下來一般,他居然還能跑。”
紀桃遠遠的看到一個人影跑來,雖隔得遠,卻一眼就認出來是林天躍,高興的朝他揮揮手,還怕人家看不到她,“天躍。”
很快,林天躍就跑到紀桃面前,氣喘籲籲的,看了看她的肚子和她臉上的笑容,到了嘴邊的責備就說不出口了,眼眶都有些熱。
“我回來了。”林天躍爬上馬車,紀桃本就是怕林天躍看不到她才站在馬車上,此時見他回來了,自然就坐下了,還疑惑道:“嬷嬷呢?”
随着紀桃坐下,林天躍的心也落了地,伸手摸摸她的肚子,道:“你……來了多久了?”
“剛到。”紀桃正上下打量他的衣衫和他的面色。
見他衣衫和那些人別無二致,面色卻紅潤,笑道:“人家都是一臉蒼白,你倒是好,跟沒考試一樣。”
林天躍伸手摸摸臉,若是沒意外,他和那些人應該一樣狼狽頹然才對。方才他跑了那麽遠,此時面上的紅潤大概是累出來的。
“還是我養的好。”紀桃伸手拍拍他的臉,一臉得意,語氣裏的意思跟養的豬比別家的肥一般。
“對,你養得好。”林天躍看到她面上的笑容,附和道。
紀桃探頭出去,看了看前後的馬車,道:“我們來得晚,還好在後面,要是早先到了,只怕還不好出來。”
但是他們若再不出去,只怕也要被前面回來的馬車堵住路了。
好在嬷嬷和車夫很快就回來了,車夫自然也看到了越來越擠的道路,他肯定是想要早些回去的,趕緊勒馬轉身,紀桃也注意着前後,餘光卻看到了熟悉的人。
袁子淵。
看到袁子淵不奇怪,他本就是有一次考會試的機會的。只是沒想到他這麽早就來考,這若是考不中,這一輩子就只能靠人舉薦了。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紀桃看到來接他的分明就是一個姑娘。
那馬車簾子落得太快,紀桃也只看到了那姑娘逶迤在地上的衣擺,大紅色的流雲紗,是時下最得姑娘的喜歡的布料,價值不菲,一般人也買不起。
也可能是紀桃看錯,那根本就不是袁子淵。車夫幾下就調轉馬頭,往街道而去,她想要再看時,卻連馬車都看不到了。
“累不累?要不要睡一會兒?”紀桃看到林天躍眉眼間的疲憊,輕聲問道。
林天躍靠在她肩膀上,“累,我還想你,夜裏都睡不着。”
紀桃忍不住笑,卻不放過他,“我看是那床不好你才睡不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