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紀桃站在院子裏,聽着一牆之隔的大街上有別于普通人的腳步聲,還有偶爾呼喝的聲音。
她倒不覺得這些人膽子大到進門來怎麽樣,只是有些擔憂剛剛出門去的林天躍和還在宮中給皇上治病的付大夫。
不過此時外面這個情形,她也不可能出門去找,那才是最蠢的。家中還有兩個孩子和柳氏她們,萬一外頭那些人想要進來,護好他們才是要緊。
外面似乎動靜不大了,紀桃輕手輕腳走到大門口處,從門縫看了一眼,發現門口守着十來個官兵,手上的大刀鋒利。
紀桃看到那刀,微微皺眉,轉身進門。
屋子裏一片溫暖,柳氏和田氏正在理繡線,似乎打算做針線,邊上的小床裏面,錦兒睡得正熟。
紀桃進門,直言道:“娘,今日不能出門了,外頭亂糟糟的。”
柳氏詫異,她和田氏用完了早飯就在這裏理繡線,楊嬷嬷回來也只是告訴了紀桃,到現在還沒有人告訴柳氏她們。
“出了何事?”
柳氏不以為然,以為外頭有哪家的纨绔子弟打架。
紀桃正色道:“外頭全部都是官兵,宮中出事了。”
不待柳氏和田氏說話,紀桃又道:“你們都不要去看,做針線就行。”
柳氏看了一眼外頭,“我知道了。”
看着兩人并不害怕,紀桃松口氣,反正早晚都要知道,由她告訴他們最好。
還有紀唯。
想到紀唯,紀桃想要轉身出門去找,他每日大半的時間都在院子裏,此時很可能已經知道了。
轉身就看到站在門口的紀唯,呼吸有些急,懷裏緊緊抱着軒兒。
“爹,沒事。”紀桃見了,忙安撫。
一家人都在屋子裏,時間慢慢過去,紀桃不覺得外頭這些人能守多久,皇上既然早有準備,這場動亂應該很快就會過去才對。
卻有古安急匆匆跑了進來,聲音很高,“夫人……”
紀桃心裏跳了跳,沉聲問道:“何事?”
古安忙道:“他們……”
不用古安說,紀桃都看到了遠處的一隊官兵強勢的進了院子,面容肅然。
看到紀桃後,一位面生的夫人低聲和那頭領一樣的人說了什麽,那人對着紀桃拱拱手,動作随意,“林夫人,随我們走一趟吧!”
紀桃不動,冷聲道:“你們是什麽人?不知我犯了何罪,勞煩你們親自上門抓人?”
為首那人哈哈大笑,“林夫人真是會說笑。”
看了看身後的人,揚聲道:“林夫人若是不肯走,我們就只好請她了。”
這些人根本不肯解釋。事實上,這些人隐隐有些面熟,大多數都是平日裏就在恒德街巡邏的官兵。
紀桃心情沉重裏又有些輕松,沉重的是一時半會兒不好求救,輕松的是他從頭到尾沒有提過柳氏她們,也就是說,不會帶他們走了。
看到兩個官兵上前,躍躍欲試,紀桃忙道:“我自己走。”
田氏突然竄出來,遞給紀桃一個披風,然後飛快退回去。
那些人看到這個情形,倒是沒有說什麽,紀桃披上了披風,往院子裏走。
“等等。”為首那人突然回身。
紀桃心裏一沉。
他語氣裏滿是笑意,“林夫人,我看令公子可愛非常,不如帶着他一起走。”
紀桃看到紀唯懷裏的軒兒和柳氏懷裏大紅色襁褓,“我随你們走就是,這種天氣孩子出門會生病。”
“林夫人,我可不是在跟你商量,你若是不願意,我的這些兄弟很樂意代勞,不過他們粗手笨腳的,小公子細皮嫩肉,難免傷着……”
語氣裏已經帶上了威脅之意,甚至邊上的官兵已經走到柳氏面前。
柳氏面色蒼白,抱緊孩子身子往後退。
紀桃見了,轉身不由分說上前去抱紀唯懷裏的軒兒。
紀唯的手臂緊緊環着軒兒,掌心還抓了一把軒兒身上的衣衫,紀桃想要抱他還不松手。
紀桃心裏一片酸澀,輕聲道:“爹,放心。”
紀唯到底松了手,軒兒趴在紀桃肩膀上,倒是沒哭,不過也有些被吓到。
紀桃突然有些想要換成錦兒……
為首那人見紀桃不動,“快點!還得去別家呢!”
紀桃再不遲疑,方才那人看的一直都是軒兒,若是換成錦兒,要是他兩個都想要帶走才是得不償失。
紀桃抱着孩子,幾乎是被衆人押着出門,到了門口才看到塗三半邊衣衫都是暗色的血跡,紀桃面色微微一變。
紀桃頓住腳步,對着一直跟着她出門的衆人道:“古安,讓我爹拿些藥,你幫他包紮一番。”
到了街上,紀桃才發現不止她一個人,已經有十來位夫人站在街上,面色都不太好,甚至還有面色蒼白的,顯然是被吓着了,有的人身上只是屋子裏穿的薄衣,此時凍得瑟瑟發抖。
紀桃想到塗三身上的傷,有些了然。
此時對面的杜家也一樣,門口還躺着個渾身鮮血的仆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這些夫人紀桃大多數都認識,卻也只是認識而已,并不熟悉。
卻見又一隊官兵從杜家押出來了顧雲娴和覃伊人。
覃伊人也出來了?
紀桃再次回身看了看幾位夫人,都是官員家中的嫡妻,覃伊人是裏面唯一一個妾室。
看來這些人抓人也不是胡抓的,都是對官員比較重要的人。難怪方才那人看着軒兒,軒兒可是年後就五歲了,當下的人覺得沒滿周歲的孩子不一定是家裏人容易夭折。所以,大概是覺得林天躍對錦兒不會太重視。
紀桃抱緊軒兒,胡思亂想,到了此時,她依舊不覺得這些人會傷害她們。
既然是抓人不是直接殺,那麽就肯定拿她們有用。
官兵半押着她們往恒德街外面去,其實并不碰她們,只是威脅着讓衆人往外面走。
覃伊人和顧雲娴兩人一進來看到紀桃後,就一直和她站在一塊。
眼看着就要出了恒德街,外面突然有急匆匆的馬蹄聲而來,與此同時這邊的官兵一陣慌亂,紀桃的眼神則往街道兩邊看去。
這邊的官兵面上慌亂,甚至有人隐隐想要往後退,不止紀桃一個人看到,衆人頓覺得救兵到了。
離紀桃不遠處的傅夫人由兒媳婦扶着,此時揚聲道,“你們趕快放了我們,要不然……”
傅夫人的話未說完,已經軟軟的倒了下去。
“啊……”女子的尖叫聲突然響起。
紀桃伸手捂住了軒兒的眼睛,傅夫人眼睛睜得大大的,脖子到胸口處還在流着鮮血,紀桃看了一眼,轉開了眼。
就算是她現在馬上上前,也已經救不活了。
不過就算是可以救,她也沒打算上前。
有些夫人已經軟軟的坐到了地上。覃伊人和顧雲娴沒有尖叫,更加靠近紀桃,兩人面色都是慘白的。
動手的人此時拿着帶血的刀,冷笑道:“大家不要亂動,我手上的刀可沒長眼睛。”
就是這麽一會兒,對面騎馬的官兵也已經到了街口。
馬上人一身銀白盔甲,面色肅然,一擡手止住身後的兵,沉聲道:“好大的膽子,居然膽敢對朝中命婦不敬,我等奉皇上之命前來,你們還不速速放開諸位夫人束手就擒,求得皇上從輕發落。”
這邊的官兵和他們一比,無論是身上衣衫還是軍備都差了許多,其實這麽半天紀桃也看出來了,押他們出來的就是平日裏巡邏這條街的那些官兵。
這些人只要不傻,肯定會束手就擒的,反正犯錯的都是上頭的,下面這些人一條小命肯定沒問題。
但是她一口氣還沒松完,突然看到對面為首那人擡起手裏的弓箭……
紀桃心裏真心想要罵人,乾國的武将都這麽不靠譜嗎?上一回那些想要救三皇子的武将是這樣,這一回又是這樣,根本就不想救人吧?
她眼神往街上看去,想了想,空着的手拉了一把離她最近的顧雲娴和覃伊人。
那邊的弓箭射來,守着紀桃她們本身有些猶豫的兵再不遲疑,手裏的刀揚起,卻大半對着了她們。
紀桃一手抱緊軒兒,空着的手往腰間一抹,朝着擡手朝她砍來的官兵手上一紮,那人吃痛,紀桃趁着他這一閃避,往外跑去,手上捏了一把銀針,不管不顧只要能紮到就紮,四五個人過後,紀桃已經跑到了外圍,此時後面已經亂成一團,女子的尖叫聲和男子的慘叫還有兵器交擊之聲混合,她不回頭,伸手抱緊軒兒,往早就看好的小門跑去。
深紅色大門邊上開出的小門緊閉,紀桃不知道裏面有沒有栓,她只能希望沒有。
她閉着眼睛撞了上去。
然後,她結結實實的撞上了門板。
門是關好了的。
然後她苦笑,這種情形,關好才是正常的吧!
門并沒有開,還好她顧忌着懷裏的軒兒,側身去撞才沒有傷了他,此時她肩膀生疼。身後女子的慘叫聲越來越多,紀桃心裏有些絕望,從到了乾國以後第一次感覺到絕望的情緒,哪怕曾經在船上她都沒這麽怕。卻怕軒兒……他還那麽小。
紀桃回身,手中再次捏了身上最後的幾根銀針。
此時覃伊人和顧雲娴已經跑到她身邊,覃伊人還不想放棄的去推門,卻始終推不開。
對面騎兵早已殺了過來,這邊只是巡邏的小兵,幾乎是被碾壓。
卻有兩個方才押着紀桃她們的官兵拎着大刀過來,眼睛都是血紅的。
紀桃對上那樣的眼神,身子慢慢往後退,她的背靠上了大門。
退無可退!
紀桃低下頭,看着軒兒黑亮亮的眼睛,裏面懵懂一片,她突然眼眶一陣酸澀,她不應該抱他出來的,當時她若是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