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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惡欲之城

若有若無的軟泣哀求從半開的窗子裏飄出,那可憐嬌媚的聲嗓,煞到男人的骨子裏。

圓潤粉嫩的腳趾頭在空裏顫,畫着旖旎的圈兒,高高的繃直又沉落,被一只大手輕憐蜜愛的勾纏到勁瘦有力的腰肢上搭着。

她枕着他的手臂,硬硬的仿佛青花瓷枕,眸兒紅紅的,霧氣缭繞,左邊的臉頰上還挂着一顆情淚,就那麽仰頭望着他,把他望的精明的腦袋一霎漿糊,心裏酥酥軟軟,仿佛飄在雲朵上,仿佛回到初生的時候,滿心都是潔淨的純白,眼裏的世界是那般的美好。

他在她的眼睛裏看見最純粹的滿足與愛戀,那清澈幹淨的樣子,似一潭清水,映射出了她的整個世界。

一花一葉一世界,偶然聽某個和尚這樣說起過禪偈,他那時不懂,嗤之以鼻。

現在他仿佛懂了,他是她的整個小世界,而她,又何嘗不是他的小世界。

“夫君,我好想你。”她用三兩根手指,一會兒撫摸,一會兒輕點他的薄唇,絮絮的說着愛語。心到了,便沒有什麽說不出的,她只可惜了自己語言的蒼白,不能表達她滿腔的愛意。

“哪兒想?”他摟着她,調調流氓起來。

她撒嬌的輕嗯,尖尖的粉嫩指甲戳弄他的下巴,撓的他癢,掐着她細細的腰肢笑眯了鷹眸。

什麽落魄醉酒,什麽堕落沉淪,絲毫不見了蹤跡。

他想要她,就得先把一身臭洗幹淨了去。

誰見過穿的人模狗樣,身上還冒香氣的醉鬼?

“原本就沒有三兩肉,現在就剩一把骨頭了,摸着不舒服。”有些嫌棄的捏了捏那可堪盈握的細腰。

“想你想的呀。”她語調纏綿的嬌嚷,很是不滿自己竟然被嫌棄身子不夠好。

一聽,可把他心疼壞了,抱在懷裏心肝肉兒的叫喚了一陣,疼的要不得要不得的。

她咯咯的笑,笑聲裏的歡快,打從心底裏發出。

他低下頭,叼住她紅潤亮澤的唇瓣慢慢啃咬,那股子疼惜的勁頭就像在吃神仙賞賜的人參果,吃一口都要回味半日。

這一夜,從頭發絲到腳趾頭都是他的味道,她身子的每一處他都沒有放過。

迷迷糊糊睡去之前,她感覺自己仿佛到了某處飄渺仙境,踩着祥雲,被夫君抱着,翻來滾去的飛翔。

天亮了,飯館酒樓後院裏的雞又到了小命終結的時刻,上蹿下跳,雞毛亂飛,母雞縮在窩裏,咯咯噠,咯咯噠,公雞撒爪子,撲扇着翅膀,飛來飛去,喔喔喔的掙命。

院子外,出了巷子,便是街市,此刻已是喧喧嚷嚷。

勾肩搭背的酒鬼們,喝的醉醺醺的倒在路邊就睡;

輸光蛋的賭徒,穿着褲衩,走在路上,罵罵咧咧的找茬,逮着比自己弱小的就明搶;

色鬼摟着妓子,光天化日的咂嘴吞舌,袒胸露乳;

街頭比鬥臺上,一人橫屍,也不知道死了多少時候了,木板上的血都黑了,蒼蠅蚊子嗡嗡趴在上頭吸食。

站在巷子頭上,武嗣和頓了好半響,轉身又回來。

屋裏,洛瑾瑤縮在厚厚的被子裏,酣睡正香。

武嗣和瞅了她半天,轉身又出了門,踹開了鄰居家的門,惹得鄰居家的大黑狗汪汪的叫。

鄰居家住着一個莽黑的漢子和他媳婦,原本被吵醒好夢,正待開罵,一見是這個煞星駕臨,瞌睡蟲立馬跑個幹淨,比當頭澆上一盆冰水還管用,換上谄媚的笑臉就問:“酒鬼大人,您有何吩咐,請說,請說。”

“去燒一鍋熱水來,我急着用。”

漢子忙不疊的點頭,到屋裏一巴掌把媳婦拍醒,嚎着催促道:“趕緊去燒一鍋熱水。”

他媳婦生的五大三粗,看起來比莽黑漢子還要彪悍,長的也很潑,卻生了一副弱女子的心腸,被男人打了也不敢吭聲,麻溜的下床,燒火做飯。

半響兒後,武嗣和端着鄰居家的熱水盆和飯菜回來,先把飯菜放到殘了一個角的桌子上,來至炕邊,把水盆放地上,轉身又去翻洛瑾瑤帶來的包袱,從中找出一塊幹淨的帕子,他把帕子在熱水裏燙了燙,擰幹,然後把洛瑾瑤扶起來,輕柔的給她擦臉。

洛瑾瑤被弄醒,搖着頭拒絕擦臉,惺忪着眼嘟囔道:“夫君,還想睡,你別鬧我。”

武嗣和沒說話,态度很堅決的把她從被子裏挖出來。

“不許睡了,起來吃飯。”

“不想吃,想睡。”她雙臂勾住武嗣和的脖子,臉蛋藏到他的頸窩裏,整個人耍賴的挂到他的身上。

“……”

武嗣和把帕子扔回水裏,扯過包袱,從裏頭找出洛瑾瑤的衣裙,伺候祖宗似的給她穿戴整齊,将人背到背上,這才安心出了門。

白天的黑水城,溫度很高,很多漢子都只穿了褲衩,這會兒走在街市上,入目就是成片成片黑黝黝的胸膛。

武嗣和眯了眯眼睛,把背上的洛瑾瑤又往上掂了掂,此刻他的腦子裏在計算,把整個城的男人殺光合不合算。

但僅是片刻他就否決了這個主意。

不遠處有一個破破爛爛的旗幟,上頭寫着一個血淋淋的“酒”字,武嗣和熟門熟路的走了進來。

本是熱鬧的酒館一霎寂靜,望着背着一個女人進來的武嗣和,酒徒們比見了鬼還稀奇。

“噗——”有人噴了酒。

頓時,酒館又熱鬧起來。

窗邊聚在一起劃拳的漢子們,嚷嚷幾句又重新開始大刀闊斧的揮拳頭,扯着嗓子嚎叫,“五魁首啊,六六順,七個巧啊,八匹馬……”

一下子,洛瑾瑤就覺得自己從飄渺仙境到了妖魔橫行的世界,眸子睜開一瞧,吓了一跳,滿目的牛鬼蛇神!

這會兒武嗣和把洛瑾瑤放到地上,牽着她來至他的老地方,這地方靠着窗,窗下盤着一張土炕,炕上放着矮桌。

武嗣和先把洛瑾瑤抱到土炕上,讓她靠裏坐,他便歪在外邊,靠着一條灰不溜丢的引枕,翹起二郎腿,酒館的掌櫃不請自來,并親自送上一壇烈酒,谄笑道:“酒鬼大人,這是昨兒新送來的紹興女兒紅,您嘗嘗。”

白天的黑水城很熱,掌櫃的上身穿了一件對襟無袖的罩甲,下頭只穿了一條大紅的褲衩。

不僅掌櫃的這樣穿戴,酒館裏的其他漢子有的穿的更少,只有一個褲衩,露着兩條大毛腿。

洛瑾瑤縮在武嗣和身後,捂着自己的眼,哪兒哪兒都不敢亂瞟,心裏卻還有一絲的好奇,隐隐的興奮,原來在雕梁畫棟的宅門和繁華規矩的燕京之外,竟還有這樣的一個世界嗎?便問道:“夫君,這是哪兒啊?”

“妖魔亂舞的地方。”武嗣和淡笑道,望向掌櫃的道:“把你們這裏最好的飯菜上一桌。”

掌櫃的輕瞟洛瑾瑤一眼,連忙點頭哈腰的去辦。

在這汗臭味熏天的地方,混沌着鷹眸,武嗣和便一口一口的灌酒,一派醉生夢死的模樣。

洛瑾瑤呆在當場,心裏對這個地方的好奇興奮一下子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夫君,別喝了。”她試圖阻止,但是看着他沉淪的表情,她只覺一陣無力。

她突然明白,他受傷了,傷了精神,正在慢慢的潰爛。

掌櫃的把飯菜送了上來,瞅着武嗣和正在喝酒,便小心翼翼的問道:“我可從來沒見酒鬼大人帶什麽女人來,瞧酒鬼大人對您的珍視,您是酒鬼大人的什麽人啊?”

“他是我夫君。”洛瑾瑤也餓了,聞着飯菜的香味,便想着先把肚子填飽,再想其他的。

“滾。”武嗣和低睨掌櫃,掌櫃的趕緊閉嘴,弓着腰走開。

“夫君,別只喝酒,吃點菜吧。”洛瑾瑤吃着那一盤綠油油的青菜勉強還能下咽,便撰了一筷子在小碗裏喂他,于是她自己吃一口,喂武嗣和吃一口,就這麽吃了一頓飯。

過後,他又逮着酒水猛喝,喝醉了就睡,睡飽了又喝。

洛瑾瑤就那麽看着,不時的望向這酒館裏同樣醉生夢死的酒徒和女人們。

一開始她很不适應,秉持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禮教,總是低着頭,後來慢慢的就放開了。

她盤腿坐在武嗣和身邊,一雙大眼睛清澈的把酒館裏的人性醜态盡數納入眼底,鼻子裏充斥着濃郁的酒味和劣質的香粉味兒,空裏烏煙瘴氣,有人發酒瘋,嗷嗷的嚎叫,有人正和妓子人群裏茍且,有人在對罵,有人在扭打。

她就那麽精靈靈的看着,眼睛裏沒有厭惡沒有輕蔑沒有批判,就只是單純的望着,就像是一尊佛,人們都知道佛是泥塑的,卻在看見佛的剎那,在佛的慈悲微笑裏,想要跪在它的腳下痛哭忏悔,想要把自己的惡、貪與欲悉數傾吐,想要得到佛祖的寬恕。

慢慢的酒館就安靜了下來,大半的人呸了一口,逃也似的走了出去,小部分的人閉上了嘴,伏在桌子上自己喝悶酒。塗抹着厚厚一層胭脂水粉的妓子,從地上爬起來,拉好衣裙,坐在角落裏發呆,神情麻木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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