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歸來
嬴政收到李信的消息,沒有非逼着李信繼續打,而是讓他們原地休整,朝廷會盡快調整糧草運輸方案,全力保證大軍不斷糧。
這場雪來得突然,扶蘇也有些措手不及。前世于他而言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記得一些重大事件的大致走向,卻記不清這一年有沒有這樣一場大雪。
畢竟他當年還是個什麽事都插不上手的半大少年,遠不如現在管的事多。
眼看底下報上來的受災情況越來越嚴重,扶蘇有些坐不住了,親自出城走了一圈。越到城外空曠之處,風雪越是大得叫人走不動路,扶蘇打馬繞了一段路,叫人測量出積雪的深淺,才心事重重地繞回城。
這次嬴政提前洞悉了昌平君可能要反的事,算是早早堵住了一個可能給戰事帶來影響的隐患,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這一場雪下得又大又急,打亂了原本的許多計劃。
扶蘇回宮去求見嬴政,嬴政也在發愁。
供養二十萬的兵卒,秦國還是可以供養得起的,甚至連王翦提出的六十萬兵卒也不是湊不齊,但是戰事一旦拖太久,對秦國來說損耗實在太大了,這場雪下得真是愁人,還不知會壓塌多少房屋、凍死多少百姓。
聽人說扶蘇來了,嬴政便讓人把扶蘇宣進來,問扶蘇有什麽事。
扶蘇說道:“這雪下得這麽大,天氣又格外冷,我怕各郡會出現災情。”
重災之下還要打仗,哪怕秦國剛收了不少新糧也吃不消。可是那二十萬大軍都打到楚國去了,下令撤回來也不成,這種情況下貿然撤軍太危險了,誰知道楚國會不會趁撤退時偷襲。
這天寒地凍的鬼天氣,算是把李信他們困在楚國境內了。
嬴政心裏也不高興,但在扶蘇面前沒表現出來,作為英明偉大的國君兼父親,他絕對不可能為這點事困擾。他說道:“這種天災誰都無法預測,真來了也只能在災後給老天善後,你再怎麽發愁都沒用。”
扶蘇點點頭,又說幸好已經開采了煤礦,天氣雖然冷,多燒些煤應該也能熬過這個冬天。不過城外那些村子的房子可能會壓塌,他想等雪停後組織人手去看看情況。
嬴政沒反對,由着扶蘇去安排這事。
扶蘇又去了居養院一趟,當初他去邯鄲郡曾經開設居養院,收容無家可歸的老弱婦孺,尤其是毫無謀生能力的小孩。
回到鹹陽以後,他在雲陽縣和鹹陽城裏都開設了居養院,主要對象仍是沒人撫養的孤兒,自開設以後居養院如今已經陸陸續續收養了不少小孩。
扶蘇踏着雪出了宮,腳步在雪地上留下兩行足印。等來到居養院前,眼尖的門房馬上邊喊着“公子”邊開門相迎,還中氣十足地往裏頭吆喝了一聲:“小的們,公子來咯。”
話音一落,一群小不點就從屋裏跑了出來。
扶蘇快步走了過去,免得那些個開心過頭的小家夥們往外頭跑,這麽冷的天給凍壞了可不好!他把那群跑到自己身邊的小不點給哄回了屋裏,見屋裏燒着煤炭,一群小不點的椅子在火爐邊上圍了一大圈,看起來暖烘烘的,稍稍放下心來。
扶蘇逗了會小孩,才詢問居養院的人炭火夠不夠過冬。
鹹陽可是秦國王都,即便別處的居養院會出問題,鹹陽的居養院也不會出問題,自然是什麽都好。
扶蘇放下心來,又陪小不點們玩了一會,才踏着雪往回走。
大雪封路,能做的事便少了,路上的行人也少。
扶蘇看着銀裝素裹的街道,心裏想着這些年來發生的許多事,漸漸覺得死後的奇遇遠得當真是一場夢。他回到秦朝以後,其實一直還處于半夢半醒之間,并沒有真正去思考未來的路要怎麽走。
當真正觸碰到戰事與天災人禍,他才發現人果然渺小得很,任你是天子也好君王也罷,在生死與災禍面前都是一樣的,既無法逃避生死,也無法逆轉災禍。
在邯鄲郡的時候,扶蘇看到了不作為的官員會給地方上帶來什麽災難;在趙韓幾國的覆滅過程中,扶蘇看到了君王一旦昏聩荒唐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他想要大秦長治久安、千秋萬世,并不是靠一張嘴就能說成的,也不能只靠一兩個人去完成。
扶蘇在街上走了一段路,忽地想到了許久未曾去拜訪的韓非。
他頓了頓,轉道去叩韓非的門。
開門的是個乖巧安分的仆僮,見扶蘇來了,仆僮忙喊道:“大公子。”
“韓先生可在?”扶蘇問道。
“先生在的。”仆僮把扶蘇往裏迎,和扶蘇說起韓非的近況。韓非精神還算好,只是不怎麽出門,等閑不會到外面去,書倒是天天有在看,偶爾也會提筆寫些文章。總的來說,雖然活得沒什麽勁頭,但好歹活着。
扶蘇随着仆僮入內,很快見到坐在那看書的韓非。
看到扶蘇,韓非放下手裏的書起身相迎。
兩人相對而坐,扶蘇關切地詢問韓非這邊可有什麽缺的,韓非搖搖頭。
自從韓國降秦,他越發地沉默了,整個人也清瘦消沉,外物如何他并不關心,炭火夠不夠暖和、飯菜夠不夠美味,他都無心關注,反正餓不死凍不死就行了。
外面又簌簌地下起了雪。
扶蘇也沉默下來,安靜地坐在韓非對面。
他雖曾有過與別人不一樣的際遇,如今也不過是凡人一個,正是因為要重新面對生命的渺小與短暫,他才會開始思考到底該如何将這短短幾十年可以做些什麽、做到什麽程度。
有些困惑與彷徨,他不知道該和誰說,更不知該向誰請教。
他會臨時起意繞來尋韓非,不過是想起韓非寫過的那些文章,想到韓非這裏聽聽韓非的一些見解而已。只是韓非現在的狀态,明顯不适合聊這樣的話題。
扶蘇喝完一盞茶,擱下茶盞對韓非說:“打擾先生了。”
扶蘇正要起身離開,韓非開口問道:“你可是有什麽疑惑?”
扶蘇一頓,又坐了回去,見韓非擡眼望向自己,又想起初見時韓非的翩然風姿。他在心裏嘆了口氣,還是把自己最近在思考的事告訴韓非,天下雖未定,但隐隐已經有了一統之勢。
打天下只需要舉國上下擰作一團,一鼓作氣打過去就好,可打完之後呢?如果大秦成為天下唯一的主人,要怎麽樣才能不重蹈周王朝覆轍,真正做到百官各司其職、百工各執其業,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再無動亂?
韓非聽完扶蘇的話,靜默許久。
這個命題太大了,哪怕他是研究了一輩子的法家專著,也沒法給出太好的答案。
站在國君的角度,想要牢牢地掌控整個國家,自然是盡量把所有權利都抓在手裏,誰聽話就分誰一點,誰不聽話就予以嚴厲的懲處,平時要提防所有有可能鑽空子的家夥,包括但不限于枕邊的女人、身邊伺候的人、皇親國戚、朝廷官員等等。
總之,把所有人都當做工具來使,按照嚴格的律法來限制所有人的行動,永遠不被任何人蠱惑,是當一國之君的基本素養。
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來拟定一個新制度,在英明的國君領導下國君當然會蒸蒸日上。
但是,扶蘇已經發現了這套制度的問題所在:沒有人能保證每一任君主都是英明的。
哪怕是同一位君主,也無法保證他年輕時英明神武,老了以後也英明神武。
這樣一來,這套站在君王集權角度拟定出來制度出現了最大的漏洞:君王本人或者他身邊那些居心叵測的人利用這種集權來擾亂整個國家的秩序。
韓非有分析過這些問題,但也只是勸君王提高為君素質,注意警惕別被身邊的人狐假虎威幹壞事。
韓非說道:“世上本就沒有萬全之法。”
哪怕是有,就嬴政那脾氣也不可能采納的,嬴政本質上是個十分專橫的人,你說他愛聽的他肯定能聽進去,說他不愛聽的他壓根不會認可,哪怕你絞盡腦汁往十條建議裏塞三兩條私貨,他也會精準地給你挑出來,欣然采納剩下幾條。
世上估計沒有願意往自己身上套枷鎖的君王。
主強臣就弱,主弱臣就強,這本就是必然的事,想要靠某種制度讓兩者始終維持在平衡狀态根本不可能。
不過,韓非還是給了扶蘇一些建議,替扶蘇完善他和嬴政提過的那一套職官制度。
到一統天下之日,正是官制革新的最佳時機。
秦國這些年來一直用的是郡縣制,倘若将來秦國真的能一統天下,估計也會全面推行郡縣制。
用郡縣制治理這麽大一個國家,而不是靠分封讓宗室子弟、世家大族來完成對地方上統治,前面是沒有經驗可以借鑒的。要是從一開始就能拿出一套更完善、更高效的職官制度來搭配郡縣制,即使仍是不可能做到一勞永逸,至少可以避免許多問題發生。
扶蘇在韓非住處待了許久,直至外面雪略小了些,他才帶着剛才記錄下來的一疊文稿離開了韓非住處。他帶着文稿回到家中,卻發現竹熊們趴在院門邊探頭探腦,像是在等着他回來。
扶蘇邁步入內,挨個揉了揉它們的腦袋,它們便齊齊領着他往書房那邊走。
扶蘇邁步入內,發現屋裏已經燒起了火爐,看着十分暖和。在他們以前常聚在一起看書的橫塌上,坐着個熟悉的身影,竟是随着李由去了漁陽縣的張良。
張良見扶蘇回來了,往他杯裏斟了杯熱茶。
扶蘇算是明白竹熊們要告訴他什麽了。他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驚訝地問張良:“怎麽回來了?”
張良說道:“我這樣的人,還是不太适合管事,留在漁陽還不如回來讀讀書,給你出出主意。”
他和扶蘇說起漁陽郡的情況,一開始他們三人倒是配合得挺不錯,不過等事情步上正軌,他就有點散漫了,手裏的事基本扔給底下的人去忙活,李由對他這種做法有些看不過眼,覺得他在偷奸耍滑。
張良覺得李由是榆木疙瘩,安排別人做事怎麽就不是做事了。
陳平夾在中間挺難辦,一天天的,明明還是個少年郎,頭發都要愁沒了。開春他跑齊國去閑晃,就是覺得和李由道不同不相為謀。
張良琢磨着這也不是事,索性舉薦個人頂替自己的位置,自個兒回鹹陽來了。
反正漁陽郡那邊的問題差不多都解決了,有李由和陳平坐鎮已經差不多,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他實在沒必要杵在那邊和李由硬杠。
扶蘇聽了覺得兩邊都沒錯,只是做事風格不同罷了,這一點在他們出發前他就看出來了。
不管怎麽說,張良能回來扶蘇還是挺高興的,他說道:“這麽大的雪,許多地方都被雪堵了路,虧你還能回來。”
張良說道:“無非是多繞些路罷了,總能繞回鹹陽來的。”他見扶蘇從外面拿了疊文稿回來,便問扶蘇剛去哪了。
扶蘇老實回答:“我去見韓先生了。”
張良沉默了一下,問道:“韓先生怎麽樣了?”
“精神還算不錯,只是瘦了不少。”扶蘇拿出文稿給張良看,想和張良也探讨探讨還有沒有可以完善的地方。
打仗的事他們插不了手,目前也只能考慮一下戰後之事。不管将來能不能說服嬴政采納這些建議,早早做好準備總比什麽都不做要好。
兩人雖分別多時,卻絲毫不曾生疏,很快又就着韓非給的那些建議促膝而談,你來我往地讨論其中有哪些部分值得參考。
作者有話要說:
扶小蘇:思考人生.jpg
嬴政:想什麽想,幹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