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
【中】
“青宏,你可是來楊城游玩的?”沈如詩一邊走一邊問道。
“是。”高貴的帝君沒有給出多餘的字。
“那不如我們明日去游碧靈湖吧?我們乘一艘畫舫,将那山水都用眼睛描摹一遍,你看如何?”沈如詩期待地說道。
“那便如此吧。”青宏低低道,左右無事,游湖也并非不可。
“明日書院恰好放假,總算可以休息一日了。”沈如詩松了一口氣般,複又問道,“青宏可曾參加過科考?”
“未曾。”
“我爹說讓我考個秀才便好,明年就是科舉年了,我還有些心慌。”沈如詩有些不好意思道。過了片刻,他終于發現青宏并不怎麽愛搭理他,便識趣地不再自說自話。
沈家員外見了青宏後感激涕零,可見其對于自家獨苗的寵愛程度。最後青宏在東廂住下了,大體也都合他的意。
“青宏,你可有什麽愛好?騎馬、下棋、吟詩?”沈如詩托着下巴問道,此時他正與青宏坐在亭子裏喝茶。
“下棋。”青宏低頭望着茶盞說道。
“下棋我會的,要不我陪你下吧?”沈如詩眼睛一亮。
“你?”青宏擡眼望了望對方,并不覺得有對弈的必要。
然而最後二人還是下了,沈如詩抱着棋罐很是認真的樣子。果然他沒有辜負青宏對他的看法,下得慘不忍睹。
望着那被黑子殺得殘破不堪的白子,沈如詩有些害羞地笑了笑:“認輸了嘛,青宏你太厲害了。你不要嫌棄我好不好……”
青宏看了對方一眼,也沒說話,只是覺得在下棋這件事上,也許真的只有子因能和他一較高下。
“你在人家那兒也住了有十多日了吧,就沒什麽別的打算?”子因一手攬住袖口,一手将棋子落下。
青宏頓了頓,望了眼子因說道:“不若你替我尋處宅子罷。你自己也可以找個新的落腳地,這地方委實寒顫。反正銀錢之于我,不過是一個化物訣的事情。”
子因笑了笑,擺了擺手道:“我就不必了,這地方我也住慣了。不過我倒聽說城西有座宅院空閑,那宅子的主人原是個富商,屋子修得也精致,大抵可以滿足帝君的需要吧。”
“富商。”青宏自語道。
“商賈的偏好多少有些俗氣,但是楊城也只是個小地方,帝君就将就些吧。”子因看透了青宏心中所想,勸慰着對方。
青宏瞥了對方一眼,也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青宏,我見你似乎偏愛那白鷺江裏的鳜魚,我特意讓小八去江裏釣了新鮮的回來,你等下看看合不合口味。”沈如詩見青宏回來,迎上去說道。
“有心了。”青宏說道,“過幾日我大約會搬到城東去,這些天勞煩你和令尊了。”
“要,要走了啊……”沈如詩原本還有些雀躍,一下子有些失落起來。
青宏離開的那天下着雨,正如他來時那日一般。沈如詩坐在房中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何事。他伸出手摸了摸案上那尊木雕,撇了撇嘴,面上看上去沒什麽精神。雖說就算青宏走了,他也能去對方住處看他,他們已經是朋友了不是嘛。可青宏搬去了城東,而他家在城西,坐馬車去也要将近一個時辰,況且平日裏他還要去書院念書……想到這裏,沈如詩一張小臉皺了起來,怪叫人心疼的。
他手中把玩的木雕是青宏走時送的,看起來精致而富有意趣,沈如詩抱着不想撒手。他躺在榻裏小憩,漸漸睡着了。恍惚間他夢見了那個氣勢逼人的男子,夢見對方在他額上落下輕輕一吻……
這日,從書院下了學沈如詩便叫小八架着馬車帶他往城東去。
“是你?”青宏低聲道。
沈如詩吐了吐舌頭,輕笑道:“青宏走後我一人無趣得緊,所以今日來找你小聚,方便嗎?”
青宏沒說話,側了側身讓沈如詩主仆二人入內。
沈如詩近到院中才發現對方似乎有客,倒有些局促起來了。
“在下程子因,不知小公子如何稱呼。”子因見到沈如詩,站起來走到他跟前施施然道。程是他飛升前的姓,數百年未用了,如今再說起倒是有些陌生了。
沈如詩愣了愣,才有些羞赧道:“在下沈如詩。”
“沈小公子就是先前……青宏救的少年郎吧。”子因緩緩道,初次直乎那位的名諱,讓他免不得有些心虛。
“是我……”沈如詩輕聲道,他瞥見旁邊的棋盤,問了句,“程公子是在與青宏下棋嗎?”
程子因笑着點了點頭。
饒是沈如詩不太懂棋,也知道這棋盤上的黑白二方實力不相伯仲,哪像他,下得那麽沒有章法。
“如此子因便先行告辭了,這棋不如留着明日再繼續下吧。”子因轉身對一直沒有作聲的青宏說道。
青宏點了點頭,往裏屋走去。沈如詩怔了怔,才跟上對方,嘴裏問道:“程公子這就走了啊?是不是我來打擾到你們了……對不起啊。”
“無妨。”
見青宏這麽說,沈如詩也便沒有多言,只是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感覺那程公子與青宏似友非友的……不過這也不是他需要想的事。
“青宏,鳳梨酥。”到了屋裏後沈如詩從袋中拿出了一盒散發着誘人香氣的鳳梨酥,遞給了青宏,複又說道,“原本裏面裝得滿滿的,只是今日我去書院時被他們嗅出了味道,追着我讨要,我只好分給了他們一半。希望你不要介意……”沈如詩的聲音有些無奈,早知道就在盒子外面多纏幾層布了,把味道都鎖在裏面,也不會被人觊觎了去。
“你嘗一塊嘛,我特意去德鮮樓買的。”沈如詩望着青宏,眼神頗有些求誇獎的意味。
青宏打開盒子嘗了一塊,說道:“挺不錯的,你也吃吧。”沈如詩拾起一塊鳳梨酥,輕輕咬了一口,映着那面頰上薄薄的紅暈,煞是動人。
“青宏,怎麽有兩個你啊……”沈如詩攥着鳳梨酥,有些愣愣地說道,像一只無辜的貓兒。
青宏聞言皺了皺眉,他并未使用□□術,除了用化物訣幻化出過一些銀錢,他來凡間後就再未用過仙術。天道綱常,他不會違逆。
“兩張嘴……兩個鼻子……”沈如詩自言自語道。
站在一旁的小八忽然出聲道:“壞了,少爺這是染上風寒了,現在在說胡話呢。”
這是生病了吧,青宏暗自想到,人真是一種脆弱的存在……
“你帶他回家休息吧,請人給他看看。”青宏望着小八緩緩道。
“不想走……”沈如詩上前一步,攥着青宏的袖口有些委屈道。他已經有些意識昏沉了,半靠在青宏身上支撐着自己。
小八有些為難道:“青宏公子,實不相瞞,少爺是一路坐馬車過來的。這一路上實在颠簸,要是再受上一回,少爺的病……”
青宏低頭看了看沈如詩,沉聲道:“那便讓他留下吧,你去給他尋個大夫來。”
小八離開後,青宏半攙着沈如詩來到廂房。他掀開被子讓沈如詩躺到床上,卻不料對方伸手環抱住了他,頭歪歪地靠在他胸口。青宏似乎有些愠怒,染了風寒怎麽就如孩童一般纏人。從未與人如此親近的帝君覺得有些不悅。
“你起來,躺好。”青宏低低道。
沈如詩應是聽見了,他擡起頭眨了眨染了層水霧的眼睛,糯糯地喚了聲“青宏”……還未等那位反應過來,沈如詩便湊上前去貼上了那位的嘴角,小巧的舌頭有些生澀地舔了舔對方的唇瓣,又馬上離開了。一個毫無技巧的吻。
然而千萬年來,青宏都是那個不讓人接近的冷漠帝君,從未有人敢對他做出這樣無禮又親昵的事來。青宏想給這個不識好歹的凡人幾分顏色,卻又被那聲聲入耳的綿軟的“青宏”喚得心神不寧。
凡人脆弱,青宏皺着眉将沈如詩按到床上蓋上了被子,控制住自己沒傷了對方。
“不許走……”沈如詩翻了個身,攥住青宏的手,身板挺小,力氣倒是不小。
就在這個時候,小八帶着大夫回來了。
青宏将沈如詩的手拂開,站到一旁。大夫號了號脈,确認只是普通風寒,便拿出了幾帖藥遞給青宏,之後便離開了。
“我去煎藥。”小八說道,他又将一個食盒遞給青宏,解釋道,“少爺還未來得及用晚膳,他生病的時候只愛吃馄饨,我買了些回來。可否勞煩公子照看照看少爺。”
青宏本不太想和沈如詩那個古怪的凡人繼續待在一個屋裏,可對方到底是生了病的人,那仆人的請求他也不好直接拒絕。最後青宏還是應下了,端着馄饨走到了床邊。
沈如詩燒得越來越不清醒了,拿着碗險些摔了,青宏臉色有些難看,奪下碗用僵硬的姿勢喂對方進食。
“仗着自己是凡人便以為本君不能動你了。”青宏冷哼一聲。而是事實,他确實對沈如詩束手無策。
“今日那小公子沒來?”子因手中執着白子把玩着,望着青宏戲谑道。
“與沈員外祭祖去了。”青宏看着棋盤,聲音沒有什麽波動。自從那日過後,沈如詩便時常來找他,也總能碰上子因。他并未戳穿對方逃學的事,只是覺得明明這凡人說過自己以前從不逃學,如此一看,凡人都是喜歡說謊的。
落了兩子之後,子因忽地開口:“帝君來人間也有些時日了,可了解這人世的愛欲糾纏?”
青宏擡眼,直直地看着子因,似乎想要對方緘默下來。他不喜歡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即使他并不知道對方要說什麽。
要是以前在仙界,青宏這般姿态,子因是決計不會忤逆他的,畢竟尊卑有序。可現在他只是一個了無牽挂的凡人,又有什麽忌諱的呢。況且這位帝君冷漠了千百年,總需要些不同的色彩的。
“那小公子望着帝君的眼神……帝君不會看不明白吧?”子因戲谑道。
“大膽——!”青宏有些愠怒,何嘗有人這樣跟他說過話。他雖是仙界帝君,可對那些風花雪月之事并非全然不懂,他心裏清楚,然而被子因拿到臺面上講,卻是觸犯了他的底線。
“帝君息怒。”子因還是那般閑閑的姿态,“我看這小公子人倒是可愛得僅,帝君以為呢?”
“本君是否對你太過寬容,讓你覺得可以如此胡言亂語!你自己為了那妖狐被剃了仙骨是你自己作的業,本君也不會對此有何指摘。但你不要以為你可以蠱惑本君和你犯下一樣的蠢事,真是可笑至極——!”青宏說完揮袖将棋盤掃落在地,轉身大步離開了。
子因面上的表情有些僵,明明想笑,最後卻只扯出一個勉強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笑對方什麽都不懂。
地上黑子白字交錯散落,那黑子啊,多像小狐貍那黝黑的瞳仁,那白色啊,恰似他渾身松軟的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