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7章

高亦其人生中的前十六年都生活在這裏,自他爹娘死後,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高宅的一草一木。

從卧室的窗戶翻下去,順着林間的小道走二十來分鐘,可以在碼頭上直接花錢雇人開小船去追遠航的游輪。這生意違法,但是沒有人能拒絕高額的小費,游輪上通常會空出三四個船艙,專門高價提供給趕船的旅客,高亦其留洋念書前,曾經聽他爹随口提過一句,沒想到這消息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場。

天色愈發陰沉,春風獵獵,湧動的烏雲醞釀着一場大雨。

高亦其從大衣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子,黯淡的光照亮了瓶中細小的氣泡,他眷戀地撫摸瓶身,然後将它鄭重地放在了窗臺上。

陳叔帶着汽水瓶找到高誠的時候,男人正叼着煙,心不在焉地抽。

“陳叔,我今天眼皮一直在跳。”高誠不等老管家開口,煩躁地掏出槍擦了擦,“總覺得有什麽事兒要發生。”

陳叔白着臉将汽水瓶拿出來:“爺,小少爺……”

高誠撩起眼皮,看見瓶子的剎那,眼神裏彌漫起血色:“人呢?”

“……跑了。”

“他他媽的跑哪兒去了?”大概是早就察覺到高亦其的意圖,男人并沒有過分地激動,只是說出口的字字句句都彌漫着血腥氣,“也不怕老子把他找回來操死。”

陳叔急了:“爺,小少爺從高宅跑的,我派人看了,高宅後頭有碼頭!”

“碼頭?”高誠默了片刻,轉身大步向屋外走,“叫人,把上海所有的碼頭都圍起來!”

“我要讓他知道,哪怕再恨我,也沒辦法離開我。”

男人走得看似穩健,實際上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高誠想起前一晚高亦其的主動,想到他高潮時眼裏逐漸熄滅的火光,心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縮。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你已經決定了要離開我?

是被拴在家裏的那些天,還是中槍的剎那,還是更早更早……我還沒有察覺的時候,你就已經想從我的身邊逃走了?

沉悶的春雷在天邊滾過,高誠帶人圍了所有的碼頭,連出港的船都攔下,可依舊尋不到高亦其的蹤影。随着時間的推移,男人愈發暴躁,拎着槍站在海邊一根接着一根抽煙。

陳叔見狀,咬牙開車回了高宅,親自跑到冷清的碼頭上詢問情況,這才知道高亦其從來沒想過要在碼頭登船。

他們家的小少爺,直接追上啓航的游輪,跑了。

“你說他……多聰明。”高誠聽完陳叔的彙報,顫抖着點燃一根煙,“早就知道我會來追。”

“陳叔,他連挽留的機會都不給我。”男人終于維持不住表面的淡定,茫然地望着波濤洶湧的海面,“你說,他是不是不愛我了?”

老管家并不能給高誠确切的答案。

“可他要是不愛我,為什麽昨天還主動親近我?”高誠迎着風向海邊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背影萬分凄涼,“我還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其實我早該說了。”

“……我就是不知道……怎麽去說。”

“……我對不起他,從來沒給過他想要的,哪怕事情了結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去給他安全感,我甚至比他更害怕離別。”

高誠說到這兒,凄慘地笑笑:“陳叔你瞧,小家夥這不就跑了?”

男人笑得比哭還難看:“原來自欺欺人的人一直都是我。”

“爺!”老管家撲上來拽住高誠的胳膊。

高誠距離掉入海中只有一步之遙。

他沉默着低下頭,狠狠地抽完這支煙,臉上的痛苦被漠然取代:“去查,他上的是哪條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抓回來。”

與此同時,上船的高亦其躺在船艙裏,目光空洞地注視着灰藍色的海面。

命運無比奇妙,他随便上的游輪竟然開去法國,不過回去也好,起碼不會人生地不熟,崔家的産業現在是他的了,表哥曾經的房子也是他的。

但高亦其不想住,他想好了,先将表哥的房子賣了,換個鄉村裏的小屋子,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回來。

要是一輩子想不明白呢?高亦其想到高誠,心髒忽而像被針紮似的,疼得他蜷縮在床上急促地喘息。

先生……先生。

他再也見不到先生了。

隐忍了幾個月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高亦其趴在床上嚎啕大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哭的是家道中落的真相,還是和高誠決裂的悲傷,他只覺得委屈,天大的委屈壓在肩頭,讓高亦其最終選擇了逃避。

游輪在海上飄了大半月,來到了蘇伊士運河,進入地中海前,靠岸休息補充燃料。兩年前高亦其走得也是這條線,他趴在船舷邊喝玉米湯,不時有軍用的艦船駛過,各國的國旗在碧波間飄揚,他閉上眼睛蹙眉摸了摸小腹,熟悉的眩暈感襲來,似乎在催促他趕快回船艙。

“請問,哪位是高先生?”恰恰在此時,蹩腳的中文傳入高亦其的耳朵。

他循聲望去,發現甲板上上來很多當地的攤販,不斷地兜售紀念品,也有人拿着各式各樣的信件傳遞消息。

“高先生?”那人又喊了一聲,見無人應答,失落地嘆了口氣。

高亦其猶豫半晌,擡腿走過去:“你好,你找高先生?”

“你是嗎?”看不出國籍的小販興奮地将信拿出來,“請問您叫什麽名字?”

“高亦其。”像是猜到了什麽,他的心髒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我可真是幸運。”小販眼前一亮,将信遞給他,“有人出重金給你傳遞消息,只要找到你,就能得到豐厚的報仇。”

信封上熟悉的字跡讓高亦其的眼前一片模糊。

原以為分開的時間久一點,他就能把高誠忘了。

原來他也是自欺欺人。

高亦其捏着信跑回船艙,關上門,坐在窗邊顫抖着撫摸信封上的字跡。那是高誠,他的先生。

蘇伊士運河上來來往往的輪船那麽多,高誠要寫多少封信才能找到他?茫茫人海,這封信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輾轉在不同的人的手裏的?他們操着口音怪異的中文,不斷地登船,最後終于将信送到了他的手中。

可萬一沒人能找到他呢?

高亦其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捏着小刀好幾次差點劃到手,好不容易将信封拆開,剛看了開頭,便已泣不成聲。

高誠說:我不奢望你能收到這封信。

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卑微地寫下這行字,并不是為了讓高亦其看見信就能回心轉意,而是尋求宣洩思念的途徑。

輪船的汽笛聲在海面上傳出很遠,傳遞信件的小販在郵輪起航前心滿意足地走下甲板,他不僅得到了豐厚的小費,還有另一封即将傳遞回上海的厚厚的信。

又一年冬天,上海早早落了薄雪,可也僅僅是薄雪。

陳叔穿着厚棉襖從後院一路小跑,沒搭理修剪花枝的下人,徑直跑上了樓,外套都沒脫,進屋時落了一地細碎的雪。

伏案的男人猛地擡頭:“來了?”

“來了。”陳叔搓着手,将懷裏的信拿出來,“爺,這回動靜鬧得有點大,小少爺該生氣的。”

前一個月,不知哪家小報胡亂報道,說高誠要和梅二小姐成婚,氣得男人當天就把報社砸了,可消息還是風一般刮了出去,也不知道遠在法國的高亦其有沒有聽說。

高誠提心吊膽過了一個月,寫了無數封信寄走,當收到回信的剎那,還是心跳如擂。

高亦其在船上發現自己有了身孕,現在大抵是最難受的時候。

“也不知道小家夥現在怎麽樣了,我實在抽不出身去看他,他也覺得在那兒把孩子生下來比較好。”高誠一邊說,一邊拆信封,剛将信紙攤開,就差點手抖打碎高亦其留下的汽水瓶子。

薄薄的信紙上只有八個字:一別兩寬,各自生歡。

“陳叔……陳叔!”男人慌了,捏着信紙站起來,“訂票,我今天就去法國。”

“爺,您冷靜點!”老管家連忙将高誠攔住,“您要是走了,生意怎麽辦?”

“生意沒了不要緊,小家夥好不容易願意和我寫寫信,現在因為破報紙他媽的不要我了,我還做什麽生意?”

陳叔聽得哭笑不得:“爺,您冷靜點,小少爺要真的不想理你,還寫什麽信?”

男人愣了愣。

陳叔邊笑邊搖頭:“他這是賭氣呢。”

“賭氣啊……”高誠重重地松了一口氣,跌坐回座椅,喃喃自語,“賭氣也不行啊,他身子弱,現在還有孩子,怎麽能賭氣呢?”

“不成,我還是得去看他。”

說來說去,終是要走,陳叔愁得一咬牙:“爺,您要是放心,我代替您去法國。”

“你?”高誠捏信的手猛地一緊,“陳叔,三個月的船,太累了。”

“我這把老骨頭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還怕坐船?”陳叔眼睛一瞪,來了脾氣,“還是說爺您信不過我?”

老管家執拗起來,高誠也沒有辦法,于是兩天之後,陳叔帶着三個夥計,帶着大包小包的東西上了開往法國的船。

這下子留在上海的高誠徹徹底底成了“孤家寡人”。

隔着千山萬水,信件走得太慢,高亦其在法國鄉間買的房子還不裝電報,高誠想要多聯系也沒有辦法,只能一個人呆在偌大的宅院裏苦苦地等候。

陳叔還在的時候,高誠并不覺得冷清,這會兒人都走了,他就算看着院子裏忙碌的下人也覺得凄涼,于是愈發思念弟弟,經常做着生意,忽然覺得陳叔帶去的東西不夠多,小家夥從小身體不好,又是吃過槍子兒的,一個人在國外可怎麽辦?

然而想歸想,高誠身在上海,再擔心也沒辦法親自照顧高亦其,只能盼着陳叔去了,弟弟能過得舒服些,早些把孩子生下來,一家人團聚。

盼着盼着,年關将近,算起來陳叔也應該到法國了,高誠沒心思過年,過得跟平日沒什麽兩樣,大年三十一個人吃了碗水餃,躺在卧室的床上輾轉反側,最後還是睡不着,爬起來站在陽臺上抽煙。

煙火在天邊綻放,高誠眯着眼睛瞧,心道要是高亦其在身邊,肯定鬧着要放炮仗,念及此,高誠大半夜跑下樓,從庫房裏翻出下人提前備好的鞭炮,用煙頭點了,獨自迎來了新的一年。

高誠覺得自己該,當初怎麽對待高亦其,現在都回報到自己身上。

可是再忍忍,再忍忍弟弟就回來了。

年後高誠手裏的事情再次多起來,倒是陳叔回了信,說一切都好,高亦其也快生了。男人扒拉着老黃歷,算來算去,總覺得從寄信到現在,孩子該降生了,也不知從哪時哪刻起,他已經成了孩子的爹。

高誠興奮得在屋裏來回踱步,拿起陳叔的信看了好幾遍,又是想見高亦其和孩子,又怕旅途勞頓,坐三個月的船遭不住,最後咬牙回信,讓他們不必急着回來,上海一切安好。

高亦其當真沒回來,陳叔回信說他們父子平安,只是孩子太小,不适合坐船,所以耽擱下來。

男人自然失落,可也理解,于是日子平平淡淡地過去,春去秋來,又是一年冬天。

前幾日陳叔回信,告知了回程的時間,所以即使依舊是孤身一人的年節,高誠依舊高興得喝了些酒,醉醺醺地倚在陽臺上看煙火。

時間像是一眼溫熱的泉水,漸漸滌蕩去他們各自的戾氣。

高誠想,是時候再見了。

熱熱鬧鬧的年節過後,很快到了正月十五,高誠應邀參加上海灘的商會,依舊在燈紅酒綠的百樂門。

門前的侍應生該是新來的,不認得高誠,也是他近一年沒在人前走動的緣故,竟直接将人攔下:“請柬呢?”

“請柬?”高誠叼着煙,斜眼笑,“你跟我要請柬?”

要不是商會求爺爺告奶奶讓他來,男人還不稀罕來呢,聞言用掌心擋着風,又點了根煙,夾在指尖輕輕喘了口氣:“今天過節,別擾了我的興致。”

侍應生還欲再說,百樂門裏跑出了個滿頭大汗的管事的,見了高誠,立刻點頭哈腰:“高先生,新來的不懂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往心裏去。”

高誠抖了抖煙灰:“沒事,以後認識就好了。”

管事的趕忙把侍應生拉到一旁:“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要命了,你連高先生都敢攔!”

侍應生不服氣地嘀咕:“我當然聽說過高先生,可咱們上海灘的高先生來參加晚宴怎麽連個伴兒都不帶?”

伴兒啊……高誠聞言嘆了口氣,他身邊的位置早就留給了高亦其,弟弟沒回來之前,還能帶誰呢?

蕭索的東風帶來了紛紛揚揚的雪花,還有遠處孩子們嬉鬧的笑聲。

高誠在百樂門前駐足,仰頭注視雪片落下,心下一片凄涼。

“誰說他沒有伴兒?”熟悉的聲音突然打破寂靜的夜。

高誠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轉頭,煙頭随着手指的顫抖,猝然掉落了大片煙灰。

“小家夥……”

高亦其的身影融在溫暖的火光裏:“先生,你怎麽又抽煙了?”

——完——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