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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崔常歡家境不錯,他和鄭峰是在上學時認識的,據說當時是他主動追的對方。

兩人本打算畢業後,等各方面穩定下來,再向家裏坦白關系,沒想到崔常歡的媽媽比較着急,把他騙到相親酒會上去和別的女孩相親。崔常歡這小暴脾氣頓時忍不了了,當場就把這事給抖了出來。崔母氣得要跳樓,沒想到崔常歡性子比她還要烈,爬上窗臺也要往下跳。

結果崔母沒跳成,崔常歡真跳了,好在樓層不高,就兩層樓,摔斷了腿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才一瘸一拐能下地。

之後崔母使用了軟禁,威逼,利誘等各種手段,崔常歡始終不為所動。有一天,在崔母帶他去看心理醫生的路上,他找機會溜了,溜去找鄭峰了。

那時候兩人已經分手了,鄭峰看見崔常歡把自己折騰得不人不鬼的,腦袋一熱,就帶着他兩人一起跑了。

崔常歡的媽媽刀子嘴豆腐心,人在跟前時看哪兒都不順眼,真的跑沒了,又擔心他能不能在外面活下來。崔常歡脾氣不好,到哪兒都不肯讓份,真讓他動真格,又沒那本事,在外頭指不定被人欺負成什麽樣。

她越想越覺得兒子每天過得是晚上睡橋洞,白天撿垃圾,風餐露宿的生活。有時她甚至懷疑自己的兒子是不是已經死了。

崔常歡的媽媽服軟了,別的都可以暫放一邊,她只想先把兒子找回來。

崔常歡跑得夠徹底,直接跨了兩個省,崔母動用了所有關系,找了一年多,終于把人找到了。她兒子沒她想的那麽凄慘,過得有滋有潤,跟的也還當初那個人,看着在路上有說有笑的兩人,她當場哭了出來。

都不重要了,她也不求什麽,人能好好的就行。

崔母雖說默認了他們的事,但對鄭峰依然很不待見,結婚宴上跟鄭峰的家人打了個照面,直接回公司上班去了。

鄭峰家來的只有他哥哥,還是作為全家代表來的。面對這場與衆不同的婚禮,他有些尴尬,笑容看起來不怎麽自然。弟弟娶了個男人,這在他看來不是件光彩的事,身邊鄰居朋友問起來,他都不好細說。

對這場婚禮的主角來說,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不用再躲躲藏藏,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訴別人,身邊這位是自己的另一半,這是一種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跟酒店裏動辄擺上幾十桌,有司儀有各種互動環節的婚宴不同,崔常歡他們能請的人有限,算上家裏的親戚,一共才擺了三桌,人都還沒坐滿。

崔常歡和鄭峰敬完一圈酒,回到秦琅這桌,崔常歡在秦琅身邊空着的座位坐下了。鄭峰見他賴在那不走,也只能跟着坐下。

崔常歡的酒量和酒品奇差無比,為防止他喝多了丢人,給他準備的是低度果酒。

秦琅順水推舟,也把自己的酒換掉了。

蘇銳例行調侃他:“別人想對你做點什麽,迷藥都不用,一杯烈酒下去,人事不知了。”

秦琅沒有反駁,蘇銳的話固然有誇張成分在,但一杯倒和幾杯倒差距實在不大。

果酒的酒精含量也就比啤酒高上一點,崔常歡敬完一圈酒,還是在鄭峰擋掉大部分勸酒的情況下,依舊喝高了,目前正處于段亢奮階段,哥倆好地摟着秦琅不肯放手:“一段時間沒見,還是這麽好看,嗝~”

鄭峰不忍直視,同時還得注意着蘇銳的反應,崔常歡一個勁犯蠢,別把人惹毛,再被揍了。

蘇銳察覺到鄭峰的目光,沖他一點頭,神色平靜,不像要揍人的樣子。

鄭峰松了口氣,同時覺得過意不去,費勁地把崔常歡從秦琅身上撕下來:“那麽多人看着,你注意點形象。”

“美男誰不喜歡看啊,”崔常歡嘟囔着,又把目标轉移向蘇銳:“這還一個呢,可惜都不是我的。”

鄭峰把他的腦袋掰過來,對準自己:“看好了,你的在這兒!”

崔常歡看了他幾秒,撲過去狂親兩口:“還是你好啊,什麽美男都不比自家糙漢子實在。”

蘇銳被這兩人逗得不行,側頭小聲問秦琅:“這算不算被秀了一臉恩愛?”

秦琅也輕聲問道:“要秀回去嗎?”

蘇銳忍着笑:“不,這麽多人看着,我們要注意影響。”

崔常歡被鄭峰架走了。秦琅牽過蘇銳的手,在桌下把玩着。

蘇銳的手很漂亮,骨肉勻稱,手指修長,手背上皮膚細膩,幾乎看不到毛孔。

秦琅摩挲着他的指節,從食指,到中指,最後停在無名指上。

蘇銳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玩,直到一個略帶涼意的東西,套上了自己的手指。

蘇銳臉上笑意一掃而空,只剩震驚。

不是錯覺。

無名指上确實多了樣東西。

秦琅輕柔道:“低頭看看。”

蘇銳看到了手指上素淨雅致的鉑金戒指,他連忙拉住秦琅即将抽離的手,問道:“你的呢?”

秦琅攤開虛握手,另一枚戒指躺在他掌心:“要幫我戴上嗎?”

蘇銳拿起那枚戒指,執起對方的左手:“現在不戴,還等什麽時候?”

戴完戒指,蘇銳沒放開秦琅的手,低頭一個吻落在戒面:“是嫁是娶都随你,總之,我是你的了。”

秦琅做了和蘇銳相同的事,然後他擡眼掃視一圈,蘇銳也意識到什麽,跟着擡頭,一桌人正滿臉絕望地看着他們。

離他們最近的小年輕涼飕飕道:“我真傻,居然信了你們不秀恩愛的鬼話。”

他說着端起酒杯:“不過,還是祝你們幸福。”

其他人也端起面前的酒杯,崔常歡和鄭峰會請來的朋友,就算不是同道中人,至少也不會對此有什麽歧視:“祝你們幸福。”

秦琅和蘇銳把杯中酒喝完:“謝謝。”

這對他們來說,也算是意外的收獲。

參加完崔常歡和鄭峰的婚禮,回來後秦琅的生活開始變得忙碌。

秦琅成功進了一個小劇組當副導演,總導演聽說是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的,之前拍過幾個微電影試手,自我感覺不錯,這次打算籌資拍網劇。他原本想找自己的熟人朋友當副手,沒想到那些同學朋友們一個個都推脫沒時間。

“什麽沒時間?都是借口,他們是看不上我這個小劇組,是覺得給我當副導演丢份。什麽兄弟朋友,都是假的!”導演關立航不止一次在劇組對着大家抱怨:“你們等着看吧,早晚有一天他們會哭着喊着回來求我。”

“你們跟着我好好幹,我這人沒別的,就是重感情。大家有名一起出,有錢一起掙,以後好日子少不了。”

秦琅覺得這個導演如果能把做夢的時間用在正事上,不會到現在連劇本都沒定下來。

關立航見秦琅沒有參與進來,于是點了他的名:“秦琅你沒事多跟着我學學,這東西不難,書上的東西看了也沒什麽用,還得靠悟性。”

秦琅回以禮貌的微笑,不說話。

關立航指着秦琅,對身邊圍着的群演滿嘴跑火車:“看到沒,人太腼腆不愛說話也不行。你們看這小子長得也不錯,他為什麽沒去當演員呢?就是因為內向,站到鏡頭跟前他緊張,說不出詞來,這才改行想當導演。”

秦琅進劇組前,只說自己對導演這個職業很感興趣,一直在自學,現在想找劇組實際積攢點經驗。關立航一聽,立馬将另一個有副導演經驗的面試者給拒絕了,那時候秦琅差不多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了。

“我就喜歡有夢想的年輕人,人才是可以慢慢培養的,你長得又好,還能在劇裏客串幾個角色,比剛才那老哥有潛力多了。”關立航此地無銀三百兩一通解釋。

秦琅不想在別的事上分心,明确地拒絕了客串的要求。關立航遺憾歸遺憾,心裏反倒挺高興,覺得他安分,不是那種三心二意有機會就想往上擠的人。

關立航沉浸在自己的腦補世界中,看秦琅時也自帶一層濾鏡。有時連秦琅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對方眼裏到底是個什麽形象。

無關緊要的事秦琅統統不關心,他現在很想知道關立航什麽時候能把劇本定下來。

“哦,你問劇本啊……”關立航一通翻找,把邊角卷起的劇本掏出來:“經過我這些天多方面的研究和比較,就定這個了。”

備選三個劇本秦琅都看過,掃了眼劇本名字,他基本有數了:“劇本內容還要再讨論一下嗎?尺度會不會有點大?”

關立航敷衍道:“你不懂市場,這樣拍出來效果好。”

秦琅真沒看出好在哪裏,與關立航溝通也是門技術活,不能直接告訴他應該是怎樣的,只能慢慢引導,讓他意識到問題,自己做出調整。

看了兩天,秦琅嚴重懷疑他這個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生是不是有水分:“導演,拍這場戲需要補光嗎?我記得你上次好像講過。”

關立航一看:“這種情況當然要補光啊,上次剛說過你怎麽又不記得了。燈光師,做一下準備!”

“導演,這裏鏡頭為什麽突然拉出來了?是什麽特殊表現手法嗎?”

關立航倒回去仔細一看,沖攝像師那邊喊了起來:“攝像怎麽回事,切特寫會不會啊?”

攝像師也挺郁悶:“你給的腳本上不是标的中景嗎?”

關立航火氣上來了,這人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你是豬啊,自己不會動腦子?”

秦琅站在監視器旁,有點心累。

冬天的雨帶着些能滲入皮膚的陰冷和黏膩。

蘇銳撐着傘在斑駁的門前站了許久,冷風攜着雨水鑽進傘下,鏡片上被重新蒙上水珠。

半小時過去,蘇銳動了動被風吹得麻木的腿,下定決心走上了臺階,扣響門板。

門縫裏能看到有人影閃動,越來越近,來到了門前的速度并不快。

“誰啊?”門內的人停在門前問了一聲。

蘇銳一頓,回過神來開口:“馮叔,是我……”

門闩很快被打開,門後的人頭發白了大半,背脊微微佝偻着,看見蘇銳卻非常驚喜:“小少爺,還真是你!回來看老先生的?”

蘇銳站在門外,遲疑問道:“爺爺他……在嗎?”

“老先生在後院,你來了他一定高興。”馮叔說着就往後院跑,要把蘇銳來的消息,告訴蘇老爺子。

蘇銳忙阻止他:“馮叔,我自己過去吧,你跟爺爺一說,沒準我又要被打出去了。”

馮叔也不堅持:“行,那您自己去。”

通向後院的長廊頂上,原本纏着葡萄藤,現在是冬季,能看到的只有枯藤雜亂的糾結在一起。

走過長廊,一眼能看到後院的假山,假山旁有一個不小的涼亭,亭子裏坐着的人戴着老花鏡,正盯着棋盤上的棋局,舉着棋子遲遲未落。

蘇銳走到他身後看了一會,上前從棋缽裏拈起白子,随意在棋盤上找了個空處落子。

蘇爺爺氣得摔了手裏舉了半天的棋子:“這不胡鬧嗎?怎麽能這麽下!”

他扭過身想看看是誰手這麽欠,蘇銳在他身後淡定地向他打了聲招呼:“爺爺。”

畫面像被人臨時按下暫停鍵,蘇爺爺扶着老花鏡半眯着眼,看了一秒、兩秒、三秒……半分鐘後他終于反應過來,抄起桌邊倚着的拐杖,顫巍巍舉起來就要往蘇銳身上抽:“哪個是你爺爺?”

蘇銳不躲不閃,拐杖不知抽在他胳膊哪根筋上,直接麻了大半。

真抽到了人,蘇爺爺一樣不高興。蘇銳不躲,他就有種一拐杖敲在棉花上的感覺,不僅沒出氣,還更憋悶了。

蘇爺爺的拐杖在地上戳了戳:“我這裏不歡迎你,有多遠給我走多遠。”

馮叔探頭探腦的身影隐約出現在長廊上,他這是不放心來看看情況。

蘇銳撐開放在亭外的雨傘,舉到半個身子已經在亭外的蘇爺爺頭頂:“爺爺,對不起。”

“這句話我一直想說,可惜總沒機會。”

“是我讓您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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