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你呀你,是自在如風的少年
清晨。
我睜開雙眼,下意識地往枕頭下一摸,想掏出手表看看時間,手裏摸了個空,這才猛然醒悟現在是在房睿家。
哎呀哈。安逸啊。
我叉着腿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睡得賊舒服啊。
我又睡意朦胧地閉着眼睛回了一下味,好一會兒才悠悠地掀開曬得蓬松的被子,這時候突然很想皮一下,于是卯起勁一個鯉魚打挺結果壞菜,然後就一個重心不穩一頭紮進了被子裏。
……
“你在幹嘛?”
我不敢看站在門口一臉無語的房睿,因為我覺得他現在看到的就是撅着腚幾乎把整個上半身埋在了床鋪和被子中間的我,這讓我感到十分尴尬。
我頭朝下咳嗽一聲,正要開口。
“我爸回來了。”房睿淡淡地說了一句。
“啥玩意兒?不是,那啥,你爸,不是,叔叔回來了?不是,怎麽,怎麽,你,你咋不早說呢,哎喲我日了,這都幾點了,卧槽,我得趕緊……”
“別着急,他又出去了。”
“啊?那,我,我,我趕緊起床洗漱吧,你咋不叫我……”
“沒事啊,又沒啥事,叫你幹嘛……那你好好收拾,早餐放在桌上了。”
“行行行,我趕緊,趕緊搞……”我一邊急急忙忙地穿褲子一邊沖他擺擺手朝廁所沖去。
哎呀,這可不行啊,我對着鏡子壓了壓亂翹的頭發,我這優秀俊朗的形象不保啊,看來昨天晚上睡得有點兒自由奔放,這可不行啊,我得給人留個好印象,于是我對着鏡子一邊胡亂地整理着我的儀容儀表一邊胡思亂想……诶等等,房睿他爸回來我這麽緊張幹啥呀。
我細細思索了一會兒,不管了,接點兒水把頭發梳上去再說。
在得知房睿他爸已經回來了這個消息的重壓下,一上午我的神經都處于高度緊張狀态,一有風吹草動我就一蹦三尺高,時刻準備以最好的狀态迎接與房爸的第一次親切友好會晤。
我來來回回從房間跑到客廳大概好幾次吧,最後索性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走了。房睿一開始不太懂我在幹嘛,後來似乎有些明白過來,就在我不知道第幾次從沙發上跳下來朝門口張望,然後心神不寧地來回在客廳裏踱着步的時候,房睿站在一旁看着,似乎覺得有點好笑,我白了他一眼,心想笑笑笑,笑屁啊,到底是誰的爹啊,有毒。
房睿站了一會兒,便走過來跟我說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我立刻如臨大敵般義正言辭地拒絕道說不行。我心想正是關鍵時候呢,在這裹什麽亂呀。房睿仿佛被我的樣子逗樂了,說走吧,那地方很好玩,見我一臉不為所動的樣子,也沒再說什麽,徑直往玄關處走去,拿了鞋櫃裏的鞋彎下腰說你不走我走了。
我剛要十分有骨氣地怼回去說你要走就走,話剛到嘴邊又被我咽了回去。奶奶個腿兒的,他走了我自己個兒可咋整,別說他爸回來了咋辦,就說我一個人擱家裏跟奶奶可怎麽處啊。于是我果斷狗腿地跑過去跟着一起換鞋,連聲說走走走,現在就走。
遠處是連綿的群山,海浪和潮汐的聲音還有海鳥的叫聲交織成一片。房睿帶着我走上了一條之前沒有走過的路,有時候有些不好走,在順着茂密的樹木和攀附着土牆的藤蔓走了一會兒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從港口那兒看被山巒擋住的紅頂白牆的燈塔。
這座周身雪白的燈塔靜靜地伫立在那條建立在海上的直線處的盡頭,我有些興奮,像看見了什麽新奇事物的小孩,撒着歡兒徑直往海邊跑去。
才跑到一半,才發現緩坡下面的沙灘處圍了幾個小孩,其中有我熟悉的美美。我激動地喊了一聲,美美放下手裏的東西,擡起臉沖我咯咯直笑。我正要順着樓梯走下去,發現越到下面是濕粘的沙子就越多。
早知道穿人字拖了。我郁悶地想,要不把鞋襪給脫了?正當我猶豫着呢,一個瘦猴似的光頭小鬼跑過來兇巴巴地問:“你誰啊?”
啧,真是不可愛。
我擡頭看了他一眼,這小光頭鼻子和嘴巴間還挂着兩條長短不一的亮晶晶的清鼻涕,也不擦擦。雖說這兒暖和,但好歹也是冬天吧,一小孩兒就這麽穿着白背心大褲衩,能不凍嗎。
我正要開口呢,房睿來到我身後,朝那小孩說了句:“叫哥哥。”
這小鬼不屑地嘁了一聲,撂下一個大白眼兒跑遠了,旁邊立刻圍上去幾個小孩跟在後面瘋跑。
嘿我這暴脾氣!我撸起袖子就要大幹一場,又轉念想道:顧哥,算了算了,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小孩一看就不好惹。
于是我悻悻地朝海邊走去,想着不靠水太近應該不會把鞋整得太埋汰。
“顧哥哥,你來看看我做的城堡。”美美跑過來,用滿是沙土的小手牽住了我,握住她的手的時候我內心就別扭了一小下下,但居然馬上這種不适就被克服了。Emmmm,我一邊被美美拉着在沙灘上趔趔趄趄地走着,一邊想,不得不承認,我這潔癖大概真的是看人下菜吧。
“阿珀,好久沒看見我了,你不想我啊。”房睿笑嘻嘻地走進那個光頭小鬼,我心下一愣,好像從來沒見過房睿這樣的表情,也沒聽見他用這種語氣跟誰說話。
那小鬼哼了一聲,又朝房睿狠狠地翻了個大白眼兒,兇巴巴地說道:“我有名字!”
房睿悠哉悠哉地走過去一把摟住他揉了幾下腦袋:“兇什麽啊,都叫習慣了。”這小鬼一邊嘴裏喊着不許弄我的頭,煩死了,煩死了!一邊死命掙紮,但房睿好像鬧得更起勁了。
午後的暖陽照耀着大海,也照耀着在這片大海邊生活的人們。我看着房睿快樂的表情,回想起以前第一次見他的場景,卻模糊地記不清他那時候的模樣。他沉默寡言,好像對什麽事情都顯得漫不經心,喜歡獨來獨往,從來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也不參與和存在于任何人的生活之中。那時候他的成績在班級排名墊底,每門考試也就将将及格,大一的時候不讓帶電腦,他便經常去網吧,一呆就是幾個通宵,可以說是當時讓我們輔導員最擔心的學生之一了。我作為班長,又和他一個寝室,導員找我聊過好幾次他的事情,說是找他聊了很多次,他态度特別好,也很配合導員的工作,畢竟他也沒做啥不好的事,就是缺乏學習熱情,導員也不好說他什麽。每次房睿和導員談話也是答應得好好的,然而出了辦公室的門,照樣我行我素,導員實在是不知道該拿他如何是好。
當時我也嘗試着旁敲側擊地跟他聊過幾次,但他也拿出對付導員的那套來對我。我當時真是活學活用,幾乎把學到的訪談技巧用了個遍,什麽共情,同理,自我表露,感覺我自己都暴露得差不多了,這貨就是個銅牆鐵壁,油鹽不進,說不定心裏還把我當大傻逼呢。
對于這樣的對抗我是真心有些火大的,再加上我17歲就立志要學社會學,高考成績是踩線進的這個學校、這個專業,而對于能夠作為這個專業的學生去學習的這個機會無比珍惜的我,看到房睿每次對待專業,對待學習都一副無所謂的态度,還動不動就說不知道,不清楚,學了這麽久也不知道學了些什麽。轉專業?不知道轉去哪,也沒什麽想學的專業,沒興趣,能過就行了,我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有時候越想越火大,越看這個人就越不順眼。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是拒絕跟他交流的,而他平時也不會主動找人說話,所以大概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彼此之間都沒有說過話。直到有一次他對社會學的輕慢終于惹毛了我,因為他說錯了一個人類學家的理論,在我糾正了他以後,他居然說哦,随便吧。
哦,随便吧?
我當時可以說是氣得七竅生煙,人家辛辛苦苦甚至差點付出生命做出的學術成果你居然一句輕描淡寫的随便吧來對待這件事?從那天開始我就在心裏暗暗地下決心,我一定要采取慢慢滲透的方法,讓房睿被社會學專業所深刻影響,然後最後當他愛上這個專業時,再拿以前這些事情來狠狠地嘲笑他,打他的臉(我不會說為了避免以後不記得,甚至有段時間我還拿小本本記下了他平時對社會學家們不尊重的言論和口出狂言的惡行,因為我早已決定等以後時機成熟時對着這個小本本一條條怼,怼得他無fuck說啞口無言無語凝噎)。
就在我嘗試了種種策略之後,發現上自習是一個對他進行滲透的好方法,然而在天天拉着他上自習的過程中,也慢慢也摸清了他的性格,甚至開始知道應該怎麽跟他相處,以至于後來都放棄了在小本本上瘋狂記仇的事情(剛開始跟他一起上自習時一天下來甚至要記很多次,以至于後來看到那個“快速記仇”的表情包時頭一次有了這表情包跟自己如此貼合的心情)。
越是相處,我越發現,其實他的行為,态度并沒有怎麽變,只是我對他的感覺好像變了。那些曾經讓我怒不可遏的言論好像也不再具有攻擊性了,習慣了他的喪,他的漫不經心,他的直性子,以及他不易被人覺察的體貼和善良。
就像現在,他抱着阿珀作勢要往海裏扔,卻死死地摟着小孩的腰和頭,以确保不會因為慣性而脫手。
我終于發現,我的目光已經習慣性地落在他身上,不管是發呆也好,沉默也好,思索也好,皺眉也好,我曾見過他那麽多的表情,卻從未見過如同這一刻這樣生動,這樣燦爛的表情。
我曾以為他是一個不會說話的木偶,或許會因為外界的環境而做出改變,卻從不會流露自己內心的感受,我也曾覺得他是鐵板一塊,沒有什麽會走進他的內心,也不會有什麽能夠影響他,讓他露出稍微像個普通人類一樣的表情。我以為那才是他的性格,淡漠才是他的常态。
而現在,風吹得他的頭發向後飛揚着,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原來他也會像小孩一樣大喊大叫,也會在海邊瘋跑,也會大笑着被猛烈的海風吹得襯衫像後鼓起,獵獵作響,細長的手臂張開來,好像飛翔的姿勢,單薄的身體舒展着,像一個即将乘風而去的翩翩少年。
我曾無數次見過他的淺笑的樣子,卻從未見過他顯得如此自由而快樂。
如此,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快樂,生動,連眉眼間都含着笑的,人。
我的心裏忽然湧起了一個從未有過的,緩慢地流動着的強烈感受,像浪潮,又像水流,在心上攪動着,翻湧着,平靜地從心房朝着四肢百骸輻射狀地延伸開來。我想起了我的對照實驗。我終于意識到,原來我從一開始設置這個實驗的方法和前提條件就錯了。所有的體會和感受本就不是我後天習得的條件反射,而是面對來自喜歡的人的刺激的時候一種自然而然的生理反應,與性別無關,與樊禮,孫雨舟他們無關,也與巴普洛夫的條件反射實驗無關,這根本就是由多巴胺的分泌而引起的,所謂的,愛情。
而我,只不過在漫長的相處過程中,用一個又一個自我設置的目标和目的,還制造了一個所謂的實驗,實現了這個漫長、荒謬而又在掙紮中沉湎的自我說服的過程。
“哎?幹嘛幹嘛幹嘛?”
正當我差點要流出感慨的熱淚的時候,突然感到後腰上有一股力推着我往海裏走。我一回頭,正是那個光頭小鬼!旁邊還圍了好幾個熊孩子,一起推着我浩浩蕩蕩地往海裏沖。
“卧槽卧槽卧槽,哎小孩在不能說髒話,等下,咱有話好商量,啊啊啊啊啊啊!……”我一個重心不穩一頭紮進了海裏,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鹹的有些發苦的海水。
完了完了,我感覺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這下完犢子了,我不會游泳啊!我下意識地在水裏撲騰了幾下,混沌中我聽見房睿喊了一聲,接着就被他駕着手臂提了起來。
肺裏終于又充滿了空氣,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顫抖着伸出食指指着不遠處朝着我做鬼臉的幾個小屁孩氣若游絲道:“你,你們想害死我啊……”
“……”房睿從背後lou着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先站起來試試。”
“不,不行,”我虛弱地連連擺手,“我腿軟,站不起……來,诶?”
我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就連這浪拍過來的時候,水位也不過就到我大腿處吧。
Emmmmm……
這下有點尴尬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好啊!我又肥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