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黑歷史
“三爺爺先說啥了?”
“啊?說啥了?”
“就是剛剛呀,看着海說了一句¥%*&%……”
“噗……”
“笑什麽!”
“沒,你學的有點好笑。”
“哼。”
“沒說什麽,哎,其實……不好說。很多事情也是沒辦法。海再美又怎麽樣呢,還不是越來越多的人想出去,不願意留在這裏。外面的世界總是更精彩吧。人嘛,都想過上更好的生活。”房睿語氣很平淡,他垂着眼皮,只在夕陽的餘晖中留下一個模糊不清的側影。
徘徊在海平面的那團紅日最終沉入了大海,只在周遭還留下了幾縷光芒璀璨的深紫和橙紅。
晚上吃完了飯,我正癱在沙發上打飽嗝,房睿拿了個小馬紮坐在門口拌腌菜。阿嬷說這會兒腌最好,不會太酸,又很脆,我剛剛聽着阿嬷的描述,差點口水都流出來。在我還有記憶的時候,那會兒在家是我爸做飯,真的很難吃很難吃,我記得那時候家裏條件也沒有很好,但依稀覺得那會兒我爸是待我好的,我和他也特別親,雖然他嚴厲,但總模糊地有一個他很疼愛我的印象。
之後長大了一些,我爸的生意也做大了。他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但倒是一得了空就管我。我初中那會覺得他什麽都不明白,對我的學習和生活也一點兒也不了解,但是偏偏喜歡用他的那一套對我指手畫腳。時間長了,好像我們父子之間就變成了這種互相不搭理的相處模式。或者說,我不想搭理他。但有時候,僅僅只是有時候,總覺得心裏少了些什麽。
後來家裏請了阿姨,途中換了好幾個,可能也是那時候我年紀小,不懂事,總是給來我家幫忙的阿姨們找麻煩。後來我發現,我再怎麽胡鬧,再怎麽挑事,我爸也不會回來。有次我大發脾氣把客廳的和餐廳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稀巴爛,飯菜掃了一地,連桌子都整個掀掉,就因為那天晚上我爸本來說回來吃飯的,後來又說不來了,我喝了湯覺得有點兒鹹,其他菜也不好吃。我看着滿滿的一桌菜,覺得都他媽難以下咽,本來就窩一肚子火,剛抱怨了沒兩句,那阿姨居然臉一拉,言語間夾槍帶棒地諷刺我,我看着面前的一大碗湯,想起剛剛她在廚房一定把好的排骨都撿走吃了,我深呼吸了幾下,還是壓抑不住愈加洶湧的怒氣,忽然就不想忍了。
當時那個阿姨有點兒欺負我年紀小,沒把我當回事,有時候我看她在廚房裏把食材中好的撿走,剩下的不太好的留下給我做菜,我只當沒看到,就是平時多花些功夫整整她。但她也挺厲害,經常跟我爸告狀,說我任性不好管。當時學校裏一些女孩子們寫給我的情書被她發現時,她的那副嘴臉我大概一輩子都會記得。
這個阿姨挺會來事,當着我爸的面是一套,背着我爸又是一套,讨了我爸的歡心,我爸嫌麻煩也不想換人,她每次一哭訴我的“劣跡”,我爸沒辦法,只好給她加錢。我雖然心裏很煩她,但想想坑了我爸的錢,我心裏又有一種莫名的爽快。
這次的怒火從我出生以來我發的最大的一次脾氣,像龍卷風一般席卷了我家,也換來了我爸的一記重重的耳光,這是他第一次打我,也是唯一一次。我沖出了家門,在樓下的小區花園游蕩了一夜。第二天回去,我爸又出門了。我大病了一場,躺在家裏的沙發上意識模糊,感覺自己暈的厲害,一陣一陣地犯惡心,身上也沒有一絲力氣,好像快死了,這才摸索着爬到電話機旁打了120。那幾天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我燒得模模糊糊,但也想了很多。我大病初愈回家後,那個阿姨已經被辭退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我開始明白,我不應該再對誰懷抱期待和指望,這場大病改變了很多事情。我的親生父親,在我離家出走後他甚至都沒來找我,只有我傻乎乎地只在花園裏晃蕩,害怕跑太遠他找不到我,結果他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我永遠記得第二天一早我又冷又餓,滿懷忐忑地打開家裏的大門時,發現還是只有我一個人的那種心情。那種恨意,憤怒,悲涼,絕望交織在一起,又有些想笑的心情,還有那種想死了才好的心情。
是的,從來都只有我一個人。我想人真的是很奇怪,想死的念頭陪伴着我度過了整個初中,那時候我總是覺得活着沒意思,可能死了也沒人在乎,但感覺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時候,又總會下意識的自救。就像這次生重病,誰也不會來救我,只有自己救自己。我應該慶幸這個可怕的老女人不是我後媽,如果我爸給我找了後媽,我的下場應該跟這次一樣,或者更慘。我開始認真學習,因為我想早點學出個名堂出來,可以不用依靠我爸。我開始習慣很多時候家裏依然是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因為我發現怒氣和叛逆解決不了任何事情,唯一可以讓我擺脫現狀的途徑,似乎只有自己強大起來。
現在的這個阿姨是我爸最滿意的,從高中就開始在我家做飯了,她對我也很好,只是稱不上有多少人與人相處之間的溫暖,畢竟雇傭關系嘛,我也再不會像小時候似的,總懷着能從一個陌生人身上得到些許溫暖和慰藉的幻想,這樣當這個期許落空的時候,我也不會太過失望。
我很愛吃這個阿姨做的飯菜,覺得真的是人間美味。可能她真的是用心做好事,勤勤懇懇,腳踏實地的那一類人,她不會挑走好的食材,但也不會像阿嬷和玲姨似的,把一碟菜裏食材最好的部分夾給我吃就是了。
我吃了阿嬷做的菜,感覺以前的我真的太天真了,這才是真正的人間美味。這時候房爸爸正在廚房洗碗,阿嬷在腌菜,房睿蹲坐在小馬紮上佝偻着腰吭哧吭哧地拌着菜,看着有些滑稽,我忍不住笑了,然後起身拿起小馬紮加入了房睿的拌腌菜大計。
聽着海浪的聲音,我把拌好了的腌菜倒進壇子裏,雪白的月光灑在我們身上,遠處海天交接的地方隐隐地透出一種靜谧的深藍。
“哎,你好幸福。”我突然開口說道。
房睿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想說些什麽,卻還是選擇了閉口不言。忽然他眉頭一皺:“你別那麽用力,輕輕拌一下就行了。”
我哦了一聲低着頭默默地拌起了菜。哼,神氣什麽,等我……看我不把你%#¥%*&(感覺又陷入了某種奇怪的幻想之中)。
我和阿嬷把壇子封好後,我本來想跟着打掃一下廚房,阿嬷便把我推了出去叫我去休息。
沒辦法,出了廚房以後我看到房睿正蹲在後院修自行車。我正要走上前去跟他搭話,突然看到了站在門後的房爸。我腳步一頓,正想轉頭走,房爸爸這時候突然開口了:“阿睿,爸爸有時候,也想有個人能陪……”
房睿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側過臉拿起了地上的工具,一臉漠然:“我不想說這個。”
“你要理解我……”
“你不需要我的理解。那是你的事。”房睿頭也不擡,只顧鼓搗着自己手裏的活兒。
房爸爸走到自行車旁蹲了下來,語氣放軟了些:“阿睿,男人身邊總是需要有個女人,沒有哪個男的……”
“那為什麽達叔就可以?”房睿打斷了他的話,擡起臉來。我第一次看到他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
“勝達他……”
“玉芬姨走了以後他還總去後山看她,達叔家裏還放着她的牌位,身上還帶着她的照片,玉芬姨都走了多少年了,他還……”
“阿睿,你不能拿你達叔……”
房爸爸有些急了,但正在這時,他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我,話生生地斷在嘴邊,不再說了。
房睿也看見了我,扔下工具站起身走了進來,沒有再理會蹲着的房爸。我趕緊跟房爸爸打了個招呼,便跟了過去。
“還好嗎。”
“嗯。”
我撐着水泥地,伸腿席地而坐,兩條腿垂了下來,旁邊就是通向沙灘的臺階。白天總有游客和小孩子玩鬧的海灘現在空無一人。只有一彎灑下銀輝的月高挂在夜空,還有不斷湧來,退去的海浪。我們并肩坐在一起,靜靜地看了會兒海。
“明天去哪?”
“不知道。”
“你上次不是說有個地方看日出日落很好看?不然明天去看日出?”
“明天會下雨。”
“你咋知道?”
“看雲。”
“怎麽看啊?”
“……”
“明天我們去找小鬼頭們玩吧。”
“不想去。”
“……”
“以後有機會你也來我家住。”
“去你家幹嘛。”我隐約地聽出了他的語氣裏的一絲不耐。我沉默了。
“對不起,我現在有點兒煩。”房睿拍了拍我的肩。我扭頭看見了他的眼睛。他很快又看向大海,那雙好看的眼睛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也沒有我。
他不喜歡我。
這個認知像一只手猛然攫住了我的脖子,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海浪翻湧着,遠處的燈塔亮起了燈。在這個靜谧的夜晚的海邊,無邊無際的黑暗卻湧了上來,像潮水一樣不斷上湧着,上湧着,逐漸淹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