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暮色籠罩了大地,天邊粉色的雲彩嫩的像是姑娘家的臉龐, 目光所至之處一片靜穆祥和, 任遲走出那家劉氏醫館, 在街口站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思緒來,擡腳朝西方走去。
“這是近幾日長出來的嗎?”
秦雲斂細心查看着任遲小臂上的印記, 卻覺得這東西不太像是後天長出來的, “真的不是胎記嗎?”
任遲看着秦雲斂認真的側臉, 心中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緒填滿。
數年之前, 在學堂裏, 他也是這樣認真的看着祝卿卿,肉肉的小手中提着一支筆, 在潔白的紙上勾畫,口中念念有詞。
祝卿卿在一旁托着臉, 目不轉睛的看着他, 讓任遲不禁懷疑那張肥肉縱橫的臉上是不是長出了花。
記憶中也有這樣的時刻, 那是在任遲上一世的時候。
祝卿卿和秦雲斂在安長山上春游,‘偶然’發現了身負重傷的他, 驚叫着将秦雲斂喚了過來。
幾人協力将他擡到了山下一戶農戶家中, 祝卿卿拿着手絹, 細致的為他擦去臉上的血污。
彼時的秦雲斂正打算去京城參加科舉,那次春游,也是他們為秦雲斂踐行的最後一次集會。
臉上的血污擦拭之後,任遲那一張蒼白但是俊美的臉露了出來, 他眉頭緊鎖,微抿的雙唇中透露出的一絲狠戾,祝卿卿看得失了神。
任遲倏爾睜開眼睛,眼中還有未盡的怒氣,将眼前這個盡心照顧自己的女孩吓得往後一個踉跄,險些倒在了地上。
秦雲斂笑着走了過來,扶起了祝卿卿,“小心些。”
一雙美目中清澈的不帶一絲雜質,轉而看向他,“公子,您身上還有傷,不可動氣。”
他就像是一塊潔白無瑕的美玉,沒有經受過一點的波折與磨難,散發着溫和柔美的光,面對着他,會讓人不自覺的安靜下來。
祝卿卿沖秦雲斂吐了吐舌頭,“知道了,雲斂哥哥。”
祝卿卿看他的眼睛裏,只有敬重和親切,不見半分的愛意,反倒是再看向任遲時,眼中帶了些探究的意味。
當她開始對任遲産生好奇時,任遲的目的便達成了一半。
可能秦雲斂到死都想不通,為何青梅竹馬的祝卿卿會喜歡上一個從天而降的路人。
一個滿身的心機與城府,總想着致他們于死地的男人。
任遲也想不明白,但他可以猜測。
因為他是不懷好意,有目的的接近祝卿卿的。
他和秦雲斂一樣,知道祝卿卿所有的喜好。
但是他和秦雲斂又不一樣,祝卿卿喜歡的東西,他會想盡法的送到他面前,無論是不是違背了道義。
就像祝卿卿喜歡一盞罕見的宮燈,他便不遠萬裏的去幫她取來,送到了她面前。
祝卿卿心中歡喜,對他的好感也在加深。
祝卿卿炫耀似的将宮燈捧到秦雲斂面前,毫不吝啬的誇贊任遲對她的盡心竭力時,秦雲斂只能苦笑。
他何嘗不知道這盞宮燈的寄存之處,但是他絕對不會幹出強人所難奪人所愛的事情來。
那人不想給,千金也難求。
但任遲可不管這些,為了達成目的,他可以把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秦雲斂愛得清醒又克制,他的愛如同涓涓流水,一點點浸潤着祝卿卿的心窩,為她滋養出一片甘甜來。
祝卿卿雖然遲鈍,但是假以時日,再回首時,她一定會發現秦雲斂那顆赤誠的心。
但他沒有機會了。
任遲的愛張揚又迅猛,祝卿卿迅速的墜入他構建的甜蜜陷阱,眼中除他外,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他進京趕考的前一天晚上,祝卿卿還在叮囑他路上小心;待他功成名就衣錦還鄉之日,祝卿卿已經在任遲的蓄意勾引下,與他私定了終生。
秦雲斂滿心歡喜敲開祝府的大門,迎接他的是祝卿卿依偎在任遲懷裏的場景。
他落寞的離去,卻忘了他是為了祝卿卿才去考取的功名。
“雲斂哥哥,待你狀元及第,可不要忘了來娶我。”
只不過因為幼時一句玩笑話,他放棄了行醫濟世的夢想,放下醫書,一心只讀聖賢書。
若是沒有任遲的介入,他本該在科考之後,與祝卿卿互通心意,在臨江城所有百姓的祝福中,迎來他們的朝朝暮暮。
但是世事無常,秦雲斂愛了祝卿卿半生,最終死在了她和任遲的謊言中。
除了祝卿卿,任遲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秦雲斂。
剛剛踏進醫館之前,任遲在心中已經做好了打算。
只要他告訴秦雲斂自己中的這是桃花咒,會與命定的戀人在同一位置出現相同的印記。
秦雲斂是大夫,接觸的人自然多些,幫他多留意着,遇見他這命中注定之人,便告知他一聲。
他再設法讓秦雲斂注意到祝卿卿小臂上的印記,以秦雲斂的性子,自是不願意破壞祝卿卿的情緣。
待祝卿卿在秦雲斂那裏傷了心,任遲乘虛而入,不愁挽不回她的心。
可就在話要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任遲後悔了。
他如果真的這麽做了,利用計謀得到了祝卿卿的心,和上一世又有什麽區別。
他也想,愛得光明磊落。
“近日不知是怎麽了,小臂上竟長了個東西,秦大夫見多識廣,煩請瞧一瞧。”
本來打好的腹稿一出口,變成了不痛不癢的問詢。
秦雲斂自然是沒見過這種病症,任遲也跟着胡謅八扯。
一番周旋之後,任遲找了借口,離開了醫館。
在走出醫館的那一瞬間,任遲如釋重負,過往的一切在眼前浮現,終為雲煙。
既然可以重來,他也想堂堂正正的,與秦雲斂争上一争。
想通之後,任遲眼中帶着笑,步伐也變得格外輕松。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離開之後,原本早應該已經離開的晨陽卻又探出頭來,盯着他的背影,目送他走遠了,晨陽才從小巷中走了出來,溜進了醫館中。
夕陽将任遲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長的仿佛可以藏得下前世今生所有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