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親
吱嘎一聲,沉重的木門聲粗粗地将院子裏的寂靜生生扯開一道口子。一個梳着雙髻的丫鬟推開門,然後放下那厚重的簾子,輕手輕腳地往屋內走去,并着呼吸,生怕自己的氣息擾了裏頭的人。繞過海棠屏風,她瞧着美人榻上依舊合着眼睛安安靜靜睡着的女子,嘴角的酒窩漸漸展開,靠近女子,輕輕地将她身上的白色裘衣蓋好,然後撥了撥身側不遠處的炭火,寂靜的屋子裏發出了幾聲霹靂聲。
女子聽聞聲音輕微蹙了眉間随即就緩緩睜開了眼睛,眸底依舊帶着幾分未散去的睡意,瞳珠水潤,懶懶問道:“幾時了?”
“前頭已經派人過來喊您過去用飯了”丫鬟放下手裏的東西轉身去扶女子,饒是她服侍自家小姐多年,每次聽她這初醒時的慵懶聲音都忍不住蕩漾。
女子柔弱無骨一般借着丫鬟的力道站起身來,看着外面的天色,揉了揉腦袋:“這雪倒是越下越大了。那些野蠻的地方倒是從未有這樣的大雪。”說着,女子嘴角劃過一絲嘲諷。
“走吧,去前廳”女子收回視線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褶子,拿了桌邊的湯婆子穿了裘衣由着丫鬟打着傘出了門。
林照這兩年不是在和親就是在和親的路上,短短兩年就嫁個三回。這三回都是一個結局,先前的皇帝死了,新帝登基,她就被送了回來。這一回則是剛從南疆回來不久。
費了些時間到了前廳,晉安侯和夫人已經坐在廳中的圓桌上坐着了。
“念念”晉安侯夫人見自家女兒衣裙款款而來,臉色倒是不太好,擔憂道,“身體可好些了?”
林照初入南平京都一時不适應,染了風寒,在府裏養了半個多月才緩過來。到底是習慣了那些草原蠻荒之地的氣候,反而重新回到這風水養人的地方就受不住了。呵,林照有些發笑。
“不是什麽大病,娘,你就別擔心了”林照微微一笑,白皙清淡的月容上多了幾分人氣。
晉安侯夫人瞧着她難得笑,心裏也寬慰幾分,拉着她的手坐下:“這次回來,就再也不能離開這南平!我就是豁出去我的老命,也要讓你好好呆在這晉安侯府。”
林照右手拿着筷子夾了一筷子的冬筍,味道鮮美,口感清脆,比起那些個什麽馬奶好吃多了。
“娘”林照放下筷子輕嘆了一口氣,看着面前生養她的母親,本來想說的話又咽了下去,心酸發脹,轉而給她夾了一筷子的冬筍笑道,“他蕭琰不至于這麽沒人性。吃冬筍吧,這冬筍可嫩了,府中的廚子這一年來廚藝見長啊!”
晉安侯夫人握着她的手一僵,眼眶有些發紅,拿着帕子壓了壓,一把将她摟在懷裏:“我的念念受苦了!”
“娘,我真沒受苦”林照這句話已經說了幾百遍了,她不到兩年時間就嫁了三任君主,三出南平,是吃了不少苦,但是這些苦她倒是樂意吃,只有這樣她才能将那個坐在皇宮裏的那個男人恨入骨髓,屆時再一并還回來。
“還說沒受苦,你自己看看你這身子清減了多少”晉安侯夫人瞪着她瘦小的臉訓道,“你堂堂侯府郡主,怎麽能受的了這個委屈!”
林照有些受不住自家娘親的攻勢,窩在她的懷裏朝着自己老爹眨眨眼睛求救。
晉安侯本來在家裏的地位就低,如今娘倆個你來我往的訴苦,他連插手的地步都沒有,有些羞臊臉皮。見林照給他使眼色急忙去勸自己的夫人。
“夫人吶,你瞧着我們的念念是會受委屈的人嗎?”晉安侯好生勸道,“她不給人把皮扒了就算手下留情了。”
“你眼瞎啊,就她這身板,怎麽給人扒皮?她不給人扒了就算不錯了!她以前在南平時哪個人不說她很乖?”晉安侯夫人臉色有些黑罵道,“人家都是爹的小棉襖,到你這裏怕不是爛棉褲吧。”
“我!”晉安侯老實巴交,嘴巴笨,武将出生從來不懂那些個彎彎繞繞的,吵架也從來吵不過女人,何況這個女人還是自己的,一着急幹脆結巴了,“我…我…哪有!”
噗嗤,林照見這情況不留情面的笑了,捂着嘴生怕嘴裏的肉飛出來。
“娘,你就別欺負爹不會說話了”
“娘子莫生氣,為父錯了。哪兒都錯了,你說什麽都是對的。念念是我的小棉襖”晉安侯溫溫順順地給她夾了一筷子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晉安侯夫人嗔了她一眼又瞪了一眼林照,這才開始吃飯。
吃完飯,林照叫住了晉安侯,讓自家的娘親去歇息。
去了書房,林照才卸下剛剛在前廳的輕松。
“大梁和南平之戰,我們輸得徹底。如今,南平在讨論如何和大梁和解。”晉安侯府站在林照跟前,寬大的身軀十分硬朗,三十幾歲的年紀正是龍精虎猛的時候,林照擡頭看着給自己遮風雨的父親,單單這一年,他的臉上多了幾道深深的紋路。
“他又想以和親的方式解決?”林照冷哼道,“可是,這次大梁不是之前的北齊,更不是南疆。不會這麽容易聽從蕭琰的話。”
“念念”晉安侯忽然沉沉叫了一聲林照的小名。
林照猛然擡眼,看着那張與她有幾分相似的臉,看進那雙與她一般深幽的眸子,裏頭瘋狂席卷,林照忽然明白了什麽。
眼眶一紅,不忍開口。
最後,她還是咬着嘴唇說出了話:“已經定了是嗎?大梁皇帝想要我!”
她的語氣很堅決,不是試探,不是懷疑,而是肯定。
晉安侯将林照抱進懷裏,厚實的大掌附上她的後腦,溫熱的掌心讓林照原本冰冷的心漸漸回暖。她依偎在他的懷裏,委屈道:“可是蕭琰不是傻子,我去大梁對他來說沒任何的的好處。”
“放心,這一次,父親就算不要這晉安侯的爵位,不要這性命都不會讓你去那大梁,去那虎狼之地!”晉安侯眼裏盡是決絕。
可是冷靜下來的林照這次卻搖頭了。
“不,大梁與北齊和南疆都不同”林照忽然想明白了,嘴角一勾,“這次是蕭琰不願意。如果,我能借此進了那大梁皇宮,起碼,蕭琰不會再有掌控我們全家的機會。或許,真是一次轉機。”
“轉機?”
“如果大梁皇帝能信任我,我或許能借此将事情處理幹淨”林照眼角挂着淚珠,從晉安侯的懷裏擡起頭來。
晉安侯低頭看着林照,這巴掌大的臉蛋上淚水盈盈,她才十六,自幼被他們寵到無法無天,若是沒有那些事,或許她該是這京都作為得意的女子。可如今……他輕微地一聲嘆息。
“念念,我記得你去北齊的時候,我和你說過。那件事你該忘掉,這是朝中衆臣該操心的,而不是你一個女子天天記着”晉安侯臉色陰郁,他雙手放在林照瘦弱的雙肩上,用了些力氣,掐的讓林照感覺有些疼,下意識地就皺起了眉頭。
肩頭上的痛意也讓她微微找回了理智,掩去了眼裏的冷意。
“我知道了父親”林照扯了自己的嘴角嘴角綻放了淡淡的微笑,“這事我不會再提。”
二人正談着,門口就傳來下人的聲音。
“皇上請郡主進宮一趟。”
晉安侯刷的臉色一片冰涼,聲線陰沉:“他竟然這麽按捺不住。”
林照自覺地拿着裘衣裹在自己的身上,攏了攏身上的衣裳,好讓衣服緊實點防風:“他不就這麽一個性子嘛,前幾次哪次捺住性子過。”說着,林照給了晉安侯一個安定的眼神便開了門走出了書房。
外頭的雪下個不停,林照一步一步走的極為緩慢。耳邊雪花飄過的聲音讓她心生不寧。
晉安候站在書房門口看着林照融入雪中最後消失在視線裏,雙拳緊握,眸底盡是赤紅。
走出了在家的府邸,林照看見停在門口的馬車,馬車旁站着一個熟悉的面孔,她走過去,打量着他身上單薄的衣服,關懷道:“天涼,穿的少容易生病,你在皇帝跟前伺候,生病了容易被他挑刺。坐上來吧,馬車裏暖和。”
太監扶着林照上了馬車後愣了一愣,才跟着她上了馬車。
馬車裏放着炭,林照還有些熱便脫了外面的裘衣,見太監坐在門口指着自己身側的位置:“坐過來,暖暖火,你的手都凍紅了。”說着,還将自己手中的湯婆子給遞了過去。
太監一直低着頭不敢看林照,見她伸出了手,他有些猶豫,但是還是接了。
“郡主想問什麽,大可直接問奴才”湯婆子很暖,太監握在手裏頭感覺渾身都緩過了勁兒,這才大着膽子看了一眼懶懶靠着馬車的林照。
林照正眼瞧着依舊躲在一角的太監溫和問道:“我只想問,大梁真的要我嗎?”
“是,點名要你”
“原因”
“這個奴才不知。但是奴才知道,這對于郡主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林照擡起眼掃了他幹淨的面容不由得笑了:“韞亭,你真的很聰明。所以,這次去大梁,你還會跟着我嗎?”
韞亭的手指摩挲着湯婆子的外壁,長長的睫毛落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心思,他薄唇輕啓:“郡主需要我,我自然不敢違。”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