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燕城市的西南郊區有一家療養院,三面環山,一面臨海,可觀日出,可聽松濤,環境十分優美。
“如果不是門口寫着療養院,我都差點以為自己到了什麽度假勝地。”陸維安聲音低沉地說着,“看來,這十多年他應該過得很不錯。”
碧海藍天,綠樹紅牆,花園式建築……如果不是很有錢,一般人是住不起這樣的私人療養院的。
“那就看你怎麽定義這個不錯了。”陸言九笑着看了一眼陸維安,“有錢也不一定就能過得幸福。”
“至少對他來說,有錢就是過得幸福。”陸維安捧着花進了一棟大樓,而後依照周韻給的地址按了電梯,到了六樓。
出電梯的時候,陸維安忽然拉住了陸言九的手臂:“我有點緊張。”
“你都緊張一路了,還緊張?”陸言九說着安撫性地擁抱了一下陸維安:“現在好多了嗎?”
“嗯。”陸維安在陸言九肩窩處蹭了蹭,而後深呼了一口氣,“你在門外等我,不許走遠。”
開門前,陸維安回頭特意強調了一下:“一步都不行。”
“知道了。”陸言九好笑地看着陸維安,“進去吧,陸小朋友。”
陸維安敲門進屋後,陸言九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四周挺安靜的,除了幾個工作人員很少有人進出。陸言九看了一會便走到了病房正對面的窗戶邊……
屋內,陸維安正站在床邊與他父親尴尬地對視着。他好像選錯了時間,床上的人還在午睡。
“我媽叫我來看看你。”陸維安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陸父點了點,從床上坐了起來,“坐吧,別站着。”
陸父所住的病房很豪華,類似于酒店套房,床的另一側有個小型會客廳,靠近落地玻璃窗。
此刻,陸維安和他父親正坐在客廳沙發裏一起看着窗外。
深秋時節,樹木紅紅綠綠的長滿了山頭,透過飄動的紗簾遠遠望去,就像一幅美麗的風景畫。
“你的病…嚴重嗎?”陸維安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這個已然陌生的男人。瘦削的男人帶着眼鏡,有些大病初愈後的憔悴與病态。
“再調養一段時間就好了。”陸父溫和地笑了笑,“大概是真的老了,才熬了幾天夜就不行了…”
“你還這麽拼命幹什麽?”陸維安語氣忽然有些冰冷,“錢賺得還不夠多嗎?”
聽到陸維安的話,陸父哀嘆了一聲:“我知道你還在為當年的事情怪我……”陸父說着神色黯然了起來,“我這些年也在後悔……”
“你後悔什麽?“陸維安冷笑道,“後悔不該為了錢和我媽簽離婚協議嗎?”
“你以為我是為了錢嗎?!”陸父的語氣忽然也激動了起來,“你和你媽都是這麽認為的,是嗎?”
“難道不是嗎?”陸維安反問。
“他的錢我一分都沒拿。”陸父雙手撐着膝蓋痛苦道,“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麽嗎?”陸父擡起頭看着陸維安,“我不該懷疑她,更不該因此打了她,我恨我自己,恨我的無能與愚蠢!”所以,當陸明海拿着離婚協議來找他的時候,他以為這是周韻的意思。
“算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陸父撫着額頭沉默了起來。
窗外,有陣涼風吹來,拂過紗簾,落在兩人臉上。
“這些年,你和你媽在陸家過得應該挺好吧。”陸父說着把身體往沙發後靠了靠,“原先我還怕陸明海的兒子欺負你,後來看見照片…”
“照片?”陸維安驚訝地打斷了他爸的話,“什麽照片?”
“我不敢回來,只好找人定期像我彙報你們的近況,照片是他們拍的。”陸父說着有些愧疚,“我知道我很混蛋,就像你媽說的,我大概只有在快死了才會想着見你們一面…”
也許是被對方的死字所觸動,陸維安忽然緩了語氣:“我和我媽過得挺好的…我哥也沒有欺負我…”陸維安說着看了眼門外,“我哥…今天我哥陪我來的,你想見他嗎?”
陸維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句話,大概是想證實一下他爸是不是讨厭他哥。
“你叫他進來吧。”陸父平靜道。陸父其實是不想見陸明海的兒子的,但他看得出來陸維安想讓他見。
陸維安開門的時候,陸言九還站在窗邊。
“哥。”陸維安喊了一聲,陸言九回過了頭,“我爸想見你。”
“你确定你爸想見我?”陸言九站在窗戶邊沒有動。
“嗯。”陸維安上前一步拉過了陸言九,“快點,我爸還等着。”
二人進屋的時候,陸父剛換好了衣服:“我們去外面走走吧。”
去樓下小花園的時候,三人一路都沒什麽話。
“前面那棟樓是娛樂中心,有健身房,歌廳,籃球場,乒乓球館,”陸父指着正前方的一棟樓說,“你們要是無聊,可以去那裏玩玩。”陸父說着坐到了旁邊一個長椅上,“我就先在這曬會太陽。”
陸維安轉頭看着他哥,似是拿不定主意。
“要不我們也在這坐一會吧。”陸言九假裝詢問道。
“哦。”陸維安不是特別情願地點了點,他倒也不是想去玩,只是希望先離開他爸的視線待一會。他爸看着他,他總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壓力。
“我們去草坪上坐一會。”陸維安說完拉着陸言九去了路邊的大草坪,一個他爸看得見他們,但聽不到他們說話的地方。
“哥,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陸維安坐在草坪上,認真地看着陸言九,“你恨過我和我媽嗎?”
“沒有。”陸言九說完這兩個字後就轉開了頭,“也許讨厭過,但沒有恨,我恨的一直只有我爸。”
“為什麽?”陸維安問。
“別問為什麽。”陸言九仰躺到了草坪,“等我哪天想說了再告訴你。”
“我問的是你為什麽讨厭我?!”陸維安氣得踢了一腳陸言九,“誰要聽你說你為什麽恨你爸,我還恨我爸呢。”
“不知道,看你不順眼吧。”陸言九笑着驅起右腿,“你小時候就跟只刺猬一樣,渾身長着刺,惹也惹不得……還愛哭,特別讨人厭。”
“你!”陸維安氣鼓鼓地瞪着陸言九,“你才讨人厭,老是故意氣我!”那時候他才四五年級,他哥已經初中了,兩人身高差很多。他說也說不過,打也打不過,最後只好委屈地躲起來哭。
想到這些,陸維安就氣的想打一頓陸言九,可是,他現在更打不過他哥了。不過,打不過,可以捉弄一下。
陸維安壞笑一聲,而後學着不久前他哥用過的招數,撓起了對方的癢。
陸言九被猝不及防地一撓,險些大叫出聲。
“小混蛋。”陸言九一個挺身,立馬反攻了起來。
兩人在草坪上笑聲連連……陸父在遠處看着也露出了微笑。
晚飯三人是一塊吃的,吃完後,陸維安本來想回去了,不過他爸硬是不讓他走,想留他過夜。
“留着吧。”陸言九幫着勸說道,“你爸難得見你一次。”
“那你呢?”陸維安壓着聲問。
“我有事就先回去了。”陸言九在電梯門口停了,“你跟你爸上去吧。”
電梯到了,陸父和陸維安同時看着陸言九。
“伯父祝你早日康複,我就先回去了。”陸言九禮貌一笑,告了辭。
“去送送你哥吧。”陸父輕撫了一下陸維安的肩。
初秋的夜晚,天暗得早,療養院的馬路上早早亮起了路燈。
陸言九剛走出康複大樓沒幾步,就聽到了身後急匆匆趕來的腳步聲。
“哥。”陸維安走到了陸言九身側,“我爸叫我送送你。”
“我有什麽好送的。”陸言九停了腳步,微笑看着路燈下微微有些喘息的人,“行了,回去吧…還是要我再送你一個擁抱?”
“你抱我一會。”陸維安小聲說,陌生的環境讓他會感到不自在。
陸言九依言擁抱了一下陸維安:“明天我派其他人來接你。”
陸維安沒說話,就在陸言九想着要松手時,懷裏的人忽然吻了上來。
吻先是急切,在是溫和,最後趨于缱绻,用時很短。
“吻別送給你。”陸維安開心地笑了笑,“下次見,親愛的哥哥。”
“小混蛋。”陸言九嘆了聲,“你爸看見了。”
陸維安驚得回頭看了眼,大樓門口并沒有人。
“你!”陸維安轉回頭剛要罵,發現他哥已經走遠了,“又騙我。”
回到病房後,陸維安和他爸一起安靜地看起了電視,偶爾有一下沒一下地聊着生活瑣事。不過,話題是怎麽拐到他和他哥身上的他沒注意。
“你們這樣的關系,你媽和陸明海知道嗎?”陸父問,神色凝重。
“什麽?”陸維安疑惑道,內心卻隐隐有些不安。
“我剛剛在門口站了一會,所以該看見的都看見了。”陸父嘆道。
陸維安沒敢擡頭看他爸的表情。
“你要覺得不能接受,或者不想看見我,我現在可以回去。”陸維安低着頭,語氣很堅決。
大概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陸父現在對一切都看得挺開。
“我沒有指責你,我也沒有這個資格。”陸父平靜道,“只是,陸家怕是容不下你兩,你有想過嗎?”
“我知道。但也不是沒辦法。”陸維安忽然擡了頭看向他爸,“你會幫我嗎?”
如果這世上還有誰能讓他依靠,陸維安想,大概只有面前這個男人了。
“你要我怎麽幫你?”陸父問。
“我想要陸家的繼承權。”陸維安擡頭,目光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