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咔擦——”
湖心亭中的石桌邊緣出現了一道裂痕,随後在朗黎驚恐的目光裏,那道裂痕蔓延開來在桌面成為一片網,石桌頃刻坍塌為一地碎末。
任允淡然自若把手往袖中一遮,眼眸微彎轉過頭來看着默默搬着石凳往後退了好幾步的朗黎,溫和道:“你繼續。”
“……”朗黎突然不吱聲了,繃着臉又退遠了些,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看着任允保持得完美無缺的笑容,以及那雙幽藍的眼裏幾乎掩藏不住的殺意,心道,還繼續?剛剛聽到唐溯以前是小乞丐這裏就把石桌拍碎了,再繼續說下去,沒東西拍的話,是不是就該拍他了啊!那一掌下去非死既殘啊!他要不要命了啊!
可如果閉口不提,任允大概下一秒就會讓他非死既殘。
……真是進退維谷。
任允見朗黎不吱聲了,眉梢一挑似乎猜到了什麽,笑道:“放心,不會傷了你的。”
末了,看着朗黎表情更加古怪了之後,任允補充道:“傷了你,小祖宗會跟我鬧脾氣的。”
朗黎:……
那我還得好好的謝謝我那祖宗師弟啊?
朗黎抿了抿唇,置于膝蓋上的手一點一點收握成拳,片刻後指節泛白,盡是微微顫抖了起來,緩慢的閉上眼睛,任允又重新看向了湖面,等待着朗黎開口。
“主上,”朗黎啞聲道,“在說接下來的事情之前,屬下逾越,想以唐溯師兄的身份,問主上一件事情。”
任允笑道:“你問。”
“你對我師弟……”朗黎緩聲道,“究竟是覺得我師弟看着好看,性子也比較頑劣,想挑戰一下能不能追到手,圖個新鮮玩玩,還是真心實意?”
朗黎默默地看着任允,當初最為張狂的少年時那股子肆意傲氣和唐門殺手那股獨有的寒意混合着重現于眉眼之間,竟是隐隐與任允身上的氣勢有了幾分抗衡之意。
任允盯着朗黎難得的這幅模樣頗有興趣的看了半天,心想這算不算是中原所謂娘家人的考核呢,低笑一聲道:“當然是真心實意的。”
朗黎追問道:“當真?”
“自然,”任允斂了幾分笑,眉眼那股淩厲之意柔和下來,“畢竟我已通傳過母上,我要給她帶個男媳婦兒回去,她同意了的。”
朗黎看着任允認真的神情,放心的點點頭:“嗯,那就好……嗯?”
“等等!你剛剛說……”朗黎錯愕的看着任允,“聖女已經知道這件事了?!還同意了?!”
任允挑眉道:“都說了我是認真的,自然得告訴我母上不是?”
朗黎嘴角抽了抽,道:“主上,你也不怕聖女萬一不同意……一怒之下讓人把唐溯殺人滅口。”
“不會的,”任允笑吟吟的低下頭,手中折扇寸寸展開,指尖撫過明月荒漠的扇面,“西域沒那麽多忌諱,喜歡就是喜歡了,不論男女出身,只要是找到了喜歡的人,父母都會很高興的。”
朗黎嘆了口氣,沉聲道:“主上,我繼續說,不過我先提醒你一下,壓好你的情緒。”
任允撫摸扇面的動作微微一頓。
黑蹄的駿馬載着兩個人,踏着一條狹窄的小路穿過了幽深的峽谷,起初兩側皆是懸崖峭壁,其上生有怪松異草,唐溯有些好奇的擡頭四處張望,峽谷頂端漏出來一線天光,卻照不到這幽深谷底,偶爾看得見幾只飛蟲穿梭草木間。
約摸一炷香後,路漸漸的開闊起來,兩側也不再是凹凸不平的崖壁,而是被人打磨得光滑的石壁,隐隐約約看得見上面嵌着一排模樣古怪的器械,正對着他們。
司北溫不知何時放慢了馬的腳步,小心翼翼的踏過這條路。
“那是什麽?”唐溯指着石壁上的東西問道。
司北溫頗為驚訝的揚眉:“你看得見?”
不怪司北溫反應大,因為這路上昏暗得很,他也只能勉強看得見周身東西的輪廓,那機關裝得很高,顏色也與石壁相近,按理說根本看不見的。
“當然。”唐溯打了個哈欠,“不然我問什麽。”
“那是防禦機關,”司北溫總算是駕馬走過了這條危險的路,“防止有人入侵唐門,踏錯一步就會被射成篩子。”
唐溯“哦”了一聲,又恢複了沉默。
司北溫無奈的笑了笑,喝了一聲,雙腿一夾,手裏缰繩一抽加快了速度,不消多時已帶着唐溯來到了唐門的判官堂。
“來。”司北溫一個翻身先行下馬,站在那裏伸手示意唐溯抓着他,誰料得了唐溯一個白眼,看着這孩子氣哼哼的自己一個翻身下來了。
……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麽。
司北溫一手拉着唐溯,一手提着被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人頭走進了判官堂,剛剛策馬的路上就有人頗為好奇的打量司北溫帶回來的唐溯,應當是覺得突然來了個孩子實在是新奇。
司北溫徑直邁進判官堂,把那人頭往桌上一放,那坐在桌子後面戴着面具的女子伸手把人頭拿過來拆了布,确認無疑後擺了擺手:“可以,去後面拿錢。”
“師姐,”司北溫低聲道,“這人……不是我殺的。”
“嗯?”面具女子疑惑的看向司北溫。
司北溫默默地把唐溯抱起來在女子面前晃了晃,氣得唐溯登時一腳踢在他小腹,司北溫慌忙松手躲開:“諾,這孩子殺的,我想讓他進唐門應該不錯。”
“哦?”女子摘了面具,露出一張姣好面容,“真的?那可真是不得了。”
司北溫心想,豈止不得了啊,你是沒看見這孩子殺人時那股子狠勁兒,忒恐怖了。
“哈哈,來。”女子見唐溯對着司北溫像個炸了毛的奶貓兒一樣龇牙咧嘴一臉不爽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又見唐溯模樣生得好看讨喜,對着唐溯勾勾手,“讓姐姐看看你資質如何。”
唐溯歪了歪腦袋,乖巧的把手伸了過去。
女子二指搭上唐溯脈門,沉吟着閉上眼睛,一股柔和的內力緩慢的探入唐溯身體,唐溯還在對着司北溫扮鬼臉,司北溫在一邊哭笑不得。
女子驀然睜眼,一雙秋水杏眸裏滿是不可置信,看着一旁的司北溫朗聲道:“你從哪兒撿回來的小怪物?!”
“……哈?”司北溫蒙了,“就……那個咱們經常買東西的鎮子裏的一個破廟啊?”
“這孩子體內的內力少說也有二十年!你說他是個乞丐?!”
這下司北溫更蒙了。
唐溯一臉茫然的看着司北溫和女子。
女子驀然站起來,重新戴上面具,見唐溯有些茫然無措的看着她,伸手安撫的摸了摸唐溯發頂,柔聲道:“乖,你很厲害的。”
就是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女子深吸一口氣,轉向司北溫道:“你先帶着這孩子等會兒,這樣的資質定是不能在外門的,我去問問頭兒。”
司北溫愣愣的點了點頭,看着女子遠去依舊沒辦法回過神來,唐溯拽他衣角都沒反應,直到唐溯啧了一聲一腳踹在他小腿,司北溫這才回過神來。
唐溯道:“我餓了。”
司北溫這才反應過來,現在距晌午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他一大清早就興沖沖的帶着唐溯一路狂奔回唐門,連早飯都沒有吃,他倒是受得住,可唐溯顯然也不是受不住,只是覺得不能便宜了他。
司北溫在身上的包裹裏摸索一陣,翻出一個餅遞給唐溯。
唐溯也不挑,接過餅就規規矩矩的低頭咬了一大口,看樣子是真的餓狠了。
……這孩子不會昨天都沒吃飯吧?
司北溫看着唐溯幾乎是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一個根本沒什麽味道的餅,手忙腳亂是掏出水囊遞過去,生怕人噎壞了。
直到唐溯吃完了三個餅,那女子終于帶着兩名身形高大的男子進來了。
司北溫正忙着給唐溯把嘴邊的殘渣擦幹淨,瞥見其中一人吓得一抖,忙跪下行禮:“見過門主!”
那時唐汜柳不過三十多歲,端的一幅風流倜傥的模樣,臉上挂着淺笑,對着司北溫微微颔首:“起來吧。”
“就是這個孩子嗎?”唐汜柳率先走上前去,和善的笑了笑蹲下來看着一臉警惕的唐溯,“還真是稀奇。”
司北溫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偷偷的對着女子擠眉弄眼,無聲道,你怎麽把門主帶過來了!
女子同樣是無聲道,我怎麽知道門主恰好和頭兒在一起啊?聽見了覺得好玩就跟過來了!
司北溫無語凝噎,門主想做什麽他們管得着嗎?管不着。
唐溯不知道為什麽打心眼兒裏不喜歡這個看上去很和善的俊美男子,厭惡的往後退了幾步,然後一轉頭跑到了司北溫那裏。
唐汜柳似乎心情不錯,也沒責怪什麽,笑了一聲看着唐溯跑到司北溫那裏,可唐溯那一轉頭,發間那條豔紅的發帶驀然撞進了唐汜柳眼底,上面花蔓與柳枝的繡紋在燈火下分外清晰,像是一個滾燙的烙印直接烙進唐汜柳心底,燙得唐汜柳心頭一跳。
君為柳,妾為蔓,願此生交纏,永世不離。
唐汜柳猛的伸出手抓住唐溯的手臂,不由分說把他拉過來,一把拽下唐溯頭上的發帶,幾乎是顫抖着把那條發帶湊近燈火,細細的打量繡的紋路。
一般無二。
唐汜柳恍惚之間憶起,當年那女子把發帶給他看的時候,三分炫耀七分羞怯,告訴他,她的繡法,是獨一無二的。
唐溯整個人先是一愣,唐汜柳動作實在是太快,直到發覺自己發帶被奪,墨發披了滿肩,唐溯一雙眼裏即刻殺意外露,指節被捏得卡啦作響,司北溫立即感受到唐溯身上近乎恐怖的殺意,當機立斷抱住唐溯,冷聲道:“你冷靜一下!”
司北溫這次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唐溯掙不開,只得對着唐汜柳嘶底力竭的怒吼:“還給我!那是我娘的東西!誰準你碰了?!”
“你娘的……?”唐汜柳似乎是有些精神恍惚,眼仁微微收縮看着唐溯,立刻重新蹲下來顫抖着把那條發帶放在唐溯面前,“你說這個是你娘的?”
“廢話!你是耳背還是腦子裏有屎!還給我!”唐溯怒罵。
唐汜柳胸口劇烈起伏,顫抖着把那條發帶重新給唐溯系上,道:“你娘在哪兒?”
“早就死了!混蛋!松手!”唐溯一腳跺上司北溫腳背,司北溫登時疼得臉色蒼白,這孩子力氣真大……
死了。
唐汜柳眼神渙散的看着唐溯,眉眼間隐隐約約看到的那個人的影子,司北溫不得已松開唐溯,唐溯掙脫司北溫的束縛當機立斷就要一拳揍向唐汜柳的臉,卻是猝不及防被唐汜柳抱了個滿懷,整個人都蒙了。
“孩子……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唐汜柳的聲音有些沙啞。
唐溯不想回答他,只是玩命掙紮,惡狠狠道:“關你屁事!”
“唐溯!不可對門主無禮!”司北溫吓得冷汗直冒,乖乖,就這麽一會兒罵了門主好幾句,進了內門豈不是要死?
“唐溯……你叫唐溯對嗎?”唐汜柳喃喃,“溯……溯兒乖……對不起……是……爹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
唐溯突然僵住了。
另外三個人也僵住了。
“門主……你,你剛剛……”司北溫吓得說話都不利索了,斷斷續續道,“說……說你是……他爹?”
“是。”唐汜柳似乎稍微冷靜了些,松開唐溯站起來,看着一旁的那個男子,“甲鋒,召諸位長老堂主去議事堂!立刻!”
“是!”甲鋒得了令,立即飛躍出門,消失在衆人面前。
“溯兒,”唐汜柳重新蹲下來,看着唐溯認真道,“爹帶你回家。”
唐溯半晌才回過神來,看着唐汜柳的臉,抿了抿唇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什麽。
唐汜柳牽着唐溯的手,讓司北溫也跟上,司北溫恍恍惚惚的點了點頭,跟着唐汜柳到了議事堂。
議事堂的長老已經吵了個熱火朝天,看見唐汜柳牽了個陌生孩子來立刻站起來圍過去。
“門主,你确定這是你孩子?”
“萬一是什麽人的詭計怎麽辦?老夫覺得不妥。”
“就算是門主孩子,他娘也是沒過門的,不算唐門的人。”
……
都說女人吵,這男人吵起來絲毫不遜色,一群人吵吵嚷嚷這麽久無非是兩個事情。
一是懷疑唐溯身份,二是拒絕唐溯認祖歸宗。
“夠了。”唐汜柳冷聲道,“滴血認親,自見分曉!”
立刻有人端上一碗水,唐汜柳刺破指腹滴入幾滴血,又抓起唐溯的手,柔聲安撫幾句,這才刺破唐溯指尖滴入鮮血。
諸位長老立刻圍過來看着那碗水。
碗裏的兩滴血緩慢的相融。
……真是門主兒子。
唐溯一直不說話,誰也不知道他怎麽了。
“既然這樣……”一個長老咳嗽一聲,無奈道,“勉強讓這孩子回來吧,畢竟是門主的骨肉,丢在外面讓別人看見了,豈不笑話。”
“這孩子的娘是誰都不知道!一個外面的野種怎麽能進唐門!我不同意!”另一個人冷哼道,另外幾個長老紛紛附和。
“我可沒問你們同不同意,”唐汜柳冷聲道,“我認個兒子,還要你們同意嗎?!”
議事堂立刻鴉雀無聲。
唐汜柳緩慢的掃視一周,冷聲道:“我,唐汜柳,唐門第十三代門主在此宣布,唐溯作為我的長子,列入族譜,不予再議!”
“嗤,現在才補償,不覺得太晚了嗎?”一直不說話的唐溯突然開口道,語氣裏盡是說不出的諷刺,司北溫隐隐約約感覺到唐溯壓抑着一股暴怒。
唐汜柳轉頭看向唐溯,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喃喃道:“溯兒……我……”
“你他媽給我閉嘴!”唐溯對着唐汜柳怒吼,“這個名字只有我娘才能喊!誰準你喊了!你算個屁!”
“我娘以前一直告訴我,等等你爹,你爹一定會來找我們的,他一定會信守諾言的!結果呢?!我娘到死都沒有等到你!我娘死的時候你他媽在哪兒啊!”
“我以為我娘口中的那個爹只是沒能耐找到我娘,或者是出了什麽意外,所以我娘才什麽消息都沒有。”
“可你不是唐門門主嗎?你不是很能耐嗎?你為什麽這麽多年都沒有去找我娘!別跟我說你能力有限找不到她!唐門要找一個人,真的會找不到嗎?!”
“我告訴你,我娘死的那一刻老子就沒有打算去找我那個所謂的爹!她死了老子就是個孤兒!我沒有爹!你現在才冒出來不就是覺得你對不起我娘想要從我身上補回你的愧疚嗎?”
“如果不是司北溫恰巧帶我來唐門,如果不是你恰巧看見我的發帶,你他媽一輩子都不知道老子是你兒子!”
“老子憑什麽叫你爹!四歲前我娘養着我,現在是我自己養自己!八年還是九年了?你有試過去找她的下落嗎?!有試過找我嗎?!”
唐溯歇斯底裏的吼完一通,大口大口的喘着氣,雙目爬着血絲,整個身子都在抖,唐汜柳被唐溯吼蒙了,半晌才伸出手想要抱着唐溯安撫一下唐溯的情緒,還沒抱住人,卻迎來了唐溯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聲音大得整個議事堂幾乎有了回音,長老們這下真蒙了,唐汜柳也蒙了,還沒反應過來,唐溯又是一耳光招呼在了他另一邊臉上。
司北溫快瘋了,這兩耳光妥妥的要出事啊!
唐溯下手極狠,唐汜柳臉上登時腫起來,整個臉都是麻的,一時間錯愕不已,說不出話來。
等到衆人回過神來,唐溯已經跑出了議事堂,不見蹤影。
司北溫這次最先反應過來,立刻追了出去,唐門到處都是機關陷阱!稍有差池,唐溯會沒命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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