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西北的回響(五)
仔細想想,言術雖然貴為天帝之子,且還是傳聞中最有希望繼承天帝之位的一位,打出生至今也幾百歲的壽元了,卻連這星雲大會都沒參加過,他說是忙于讀書,可真的……就只是讀書嗎?
天帝如今尚在的有三子,傳聞二殿下參铄從小學習兵法,百歲時就被派去參加邊界的防守,天族魔界如今雖沒有大戰,但小摩擦也從未斷過。
他能平平安安活到現在,九娘雖然不太喜歡他總是板着個臉的樣子,也不得不承認是真的很厲害。
而另一位三殿下商乂,九娘更是十分不喜歡。
不過,那人雖然在外人的口中是個不學無術的主,但九娘曾從一位從她手上買酒的起居郎那兒聽過,這位殿小打小就聰慧過人,尤其是對算術一塊兒。
有個可信度不太高的傳聞,據說着天界如今的賬目,其實都是這位三殿下在掌管。
當然,事實究竟如何,除非天帝出來說話,否則誰也不清楚。
不過,這星雲仙會,卻是正兒八經由這三殿下主持的。
這會兒,這位三殿下就正往高臺上走。
那高臺的位置選得極好,兩株紅色臘梅恰好一左一右,既做了支撐,又裝點了臺面,再配上白色的輕紗薄霧,外加那位才子想出來的辦法,竟請來了一名行雲仙,在臺面上布下了袅袅雲煙。
商乂今日依舊一身貴氣的紫袍,往哪兒一站,還真是挺像那麽回事的。
與言術不同,商乂已經打理星雲大會多次,基本上來參加星雲仙會的仙人都認識他,故而他上得臺後,臺下的呼聲那是相當熱烈的。
不少仙娥還将自己的頭花取下,向着高臺扔了過去。
場面一時熱鬧非凡,商乂也很會來事,幾句話就掀動得大家更加熱情澎湃。
商乂發言後,就是各種表演,幾名仙娥最先上臺獻舞,別說,這些個仙娥個個身姿婀娜,那舞姿,也不似凡間那般,只見她們時而飛在天上,時而又落在高臺,再一眨眼又在人群中……實在是教人眼花缭亂。
就是九娘這樣的女子,看得也是興致勃勃。
随後,又有一名仙人上臺唱歌,這仙人一把嗓子若空靈幽谷,舒緩時如溫泉滿湧,涓涓細流,激昂時又是狂風激浪,氣勢磅礴,一曲完畢,臺下不少仙娥都扯着嗓子讓再來一首。
可惜那仙人除了唱歌的時候放得開,一停下,就矜持得不像話,捏捏扭扭地下了臺,引得臺下一片喝倒彩的。
此時,高臺下早已坐得滿滿當當,不少來遲的仙神就只能站在看臺周圍,将這一塊兒圍得水洩不通。
臺上的節目一個趕一個精彩,下面的喝彩聲也是不斷拔高。
九娘偷閑看了眼言術,本以為他會嫌吵,但顯然沒有——言術的臉上依然還帶着笑,不是那種應付的笑,而是真真正正發自肺腑的笑意,淡淡的挂在唇畔。
他的神情平靜柔和,或者說,安詳!雖然這個詞用起來很奇怪,但九娘卻找不出更适合的詞了。坐在他身邊,也能被他散發的氣質所感染,不由變得平和起來。
這一刻,在這熱鬧的人群中,九娘竟産生了歲月靜好的錯覺。
如此坐了一個多時辰,倒也不覺得累。
反倒是不少人在感嘆,怎麽就到了最後一個壓軸節目了呢?
這個節目商乂在前面就幾次提到,說最後請了神秘的客人來給大家助興,所以還沒開始,呼聲就已經相當高了。
九娘也跟着大家期待起來。
只是這期待,很快就讓九娘如置冰窖。
那走上臺的,袅袅娜娜的身影,那一身如同白蓮花綻放般的白衣。
那人手裏抱着把雕花琵琶,就随意往臺上一坐,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撫,臺下霎時就靜了。
随即,悠揚的琵琶聲響起。
琴音叮咚,快時,如白浪穿水,激蕩起伏,慢時又纏綿悱恻,悠悠蕩蕩。
琴音美,人……更美。
彼時,她還只是一朵柔美的白蓮,如今,卻是嬌媚處若紅蓮出水;含羞時,似白蓮迎風;眼波流轉間,又似紫蓮多情神秘;遠觀如黃蓮柔美多情,靠近了,又似金蓮端莊大氣。
九娘不知該用什麽詞語來形容她的美,但想必在場的任何一個女人,在她面前都會感到自慚形穢吧!
一曲完畢,蓮玥起身行禮,繼而蓮步輕移,從高臺袅袅走下來。
九娘以為她要就此離開,卻不曾想,她擡眼一掃,白袖一振,就盈盈向着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一股毫無預兆的刺痛瞬間穿透了九娘的心髒,将她本就僵硬的身子紮得微微顫抖。
憑什麽,憑什麽她現在這般面色紅潤、光彩照人,而傾暮一……傾暮一……
九娘的心裏堵得難受,她已經不想再坐下去了,她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會撲上去跟蓮玥拼命。
她拼命控制住自己,擡手扯了扯言術的袖子,無聲地指了指外面。
言術看她的眼神很複雜,但他很快收斂了心神,微微俯身,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別亂跑,我很快就去找你。”
微熱的氣息拂過九娘耳朵,一股奇異的酥麻感順着她僵硬的四周流淌開來。
九娘的全身更加僵硬了,但他依舊緩緩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出了人群。
周圍震耳欲聾吵鬧聲漸漸被抛到腦後。
哪怕知道那時的蓮玥是受心魔所控,但她依舊無法原諒她。
或者說,無法原諒的她和自己。
若不是那塊內丹……傾暮一又怎麽會……
“這不是七弟身邊釀酒的小仙子嗎?”一聲驚嘆打斷了九娘所有的思緒,也同時打斷了她的懊惱。
九娘在須臾間收斂了心神,回身拂袖行禮。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剛剛才在高臺上侃侃而談的商乂。
商乂一雙鳳眸含笑,微微揚了揚下巴,待到九娘起身,才擺出一副不拘小節,滿不在乎地模樣,道:“這些虛禮就免了!”
說着雙眸微微眯起,在九娘身上流連片刻,又道:“仙子最近好像更漂亮了,若是仙子将面具摘下,恐怕與我那妹子相比,也是不分伯仲吧,難怪要用面具遮擋。”
“三殿下謬贊!”九娘福身又拜了拜,起身,只微微低着頭,立在原處不搭話,一副等候發落的模樣。
不然還能怎樣,難不成主動告訴人家,自己帶面具不是為了遮美,而是為了遮醜!
九娘這态度已經很明顯了,就是咱倆不熟,招呼也打了,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可惜,九娘這招只對普通人有用,堂堂三殿下能普通嗎?不能!
所以商乂不但沒有走開,還往身旁的梅樹一靠,尋了個舒适的姿勢,大有要跟九娘好好交談一番的架勢,“上次就想跟仙子請教釀酒的訣竅了,這次在這裏還能碰到,也算是緣分,不如仙子就好心教教我! ”
教個屁,你二哥不是讓你有時間多讀幾本書嗎?九娘在心裏怼了一句,當然,現實她還是不敢的。
她雖然在言術面前常常放肆,那也是因為言術脾氣好,且她現在知道言術的底線——不殺人。
因此,怎麽玩也不會把小命玩掉。
這三殿下就不同了,一看就是個乖張的主,萬一把他惹急了,要決解她,還不是動動手指的事。
“既然殿下都這麽說了,”九娘腦子轉得飛快,這釀酒之事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少不得日積月累的練習,非得要将所有的步驟都爛熟于心,方能有所成就,但她不可能這麽跟一位殿下說啊,于是九娘想到了一個有趣的術法,“……那小仙就只能把自己最壓箱底的秘法教給殿下了。”
“哦?”商乂來了興趣,身子都站直了些,語調高高揚起,“既然是仙子的秘法,可需要尋個清靜的地方?”
九娘學着言術慣常的模樣,榮辱不驚地擺擺手,笑道:“無妨,殿下只需準備一個酒杯,再裝滿水就成。”
這下,商乂更加好奇了,究竟是什麽秘法,這麽簡單就能做到。
他依言從袖中乾坤袋取出一個酒杯,那酒杯通身潤澤,呈淡紫色,杯壁薄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酒杯有了,商乂又要施法往杯中引水,卻被九娘阻止了。
“這釀酒之水可不能随意!”說着,從自己的袋子中摸出一個水囊,恭敬地往商乂的酒杯中斟滿清水,“這水是我從花瓣上采下的無垠水,用來給殿下釀酒,才是最合适的。”
商乂鳳眸中閃過一抹別樣的興味,真是越來越覺得這人有趣了。
九娘倒好水,自己也取出了一個白玉杯子,同樣斟滿水。
這就做好了準備了,九娘清了清嗓子:“殿下可看清了。”
九娘說完,深吸口氣,閉上了眼睛,左手穩穩端着杯子,右手則開始快速結印。
商乂本該注意她的手的,可目光卻不自覺被她的臉吸引,雖然大部分的容顏都被面具遮擋了,可那微微顫抖着的睫毛跟輕輕抿着的唇,卻更加充滿了誘惑的味道。
如果可以,還真是想把那面具摘了,一探其芳澤呢!
“好了!”九娘粉嫩的薄唇輕輕翕動,唇角微微勾起,揚起一抹漂亮的微笑,“殿下可看清了?”
商乂的眸色黯了一瞬,開口時,聲音有些微啞,“仙子這秘法實在厲害,且我也沒有七弟那般過目不忘的本事,不如仙子再給我演示一次吧!”
九娘在心裏暗暗罵了句髒話,面上卻分毫不顯,擡手就倒掉了自己杯中的酒,正準備再拿出水囊,卻聽商乂又道:“仙子何必舍近求遠,直接用我這杯不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