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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半緣修道半緣君(二)

九娘本來還擔心德川天帝那體型出不去山洞的,畢竟他雖然看起來就很瘦,但是身高在那擺着,那山洞本來就只夠九娘矮身鑽進鑽出……

卻見德川天帝行至洞口處,兩手在胸前一揮,那洞口周圍隐隐顯出些層層疊疊的場景,一道大門就顯現在了山洞上。

德川天帝擡腳走了出去。

九娘慢了一步,跟着走出山洞,還擔心的回頭看了一眼,見她家山洞依舊還是那個小山洞,不由舒了一口氣。

再一回頭,就見天邊隐隐開始泛紅。

起初九娘也沒太往心裏去,只當是太陽快出來了,破曉顯紅是正常現象。

但那紅很快就蔓延開來。

好比滴進清水的墨汁,擴散得十分迅速,卻不均勻,而是深深淺淺,鋪層開來。

地平線上是最濃郁的黑,其上,晨光,紅霞,劉彩,飛雲……豔麗的似傍晚火燒雲,從天邊擴散到整個天空,最後将整個天空染紅。

九娘見過藍色碧海,見過黃沙枯海,卻是第一次見到這麽溫暖的紅色雲海。

她忍不住仰頭細看,漫天的紅霞不僅映紅了大地,也将九娘的面具映照成詭異的顏色,她吃驚的長大了嘴,望着漫天豔紅久久無法言語。

德川天帝得意洋洋道:“喜歡嗎?”

九娘這才反應過來是他搞的鬼,就說這麽漂亮的紅色天空怎麽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若真有,倒更像是要降下漫天的火石了。

見九娘不答,德川天帝很沒意思的撇撇嘴,嘀咕道:“不是說喜歡紅色,難道這些年變了性子了?”

“說吧!”九娘依舊望着天空。

“說什麽?”

“你這麽費盡心思的讨我歡心,到底是為什麽?”

德川天帝怪異的看了眼九娘,又扭頭望向天空,若是放在很多年前,他應該感覺十分挫敗,然而現在,他卻已經無所謂了。

“自然是有所圖的,”德川天帝笑了笑,只是笑容裏依舊有不自知的失落,“當了一輩子的老光棍兒,臨到頭了,求個抱抱不過分吧!當然,九兒若是願意親一下……”

九娘簡直是要被氣笑了,這簡直都不是為老不尊了,這就是公然耍流氓……等等,九娘突然一怔,道:“你說臨到頭了是什麽意思?”

天帝頭也不回,随口答道:“字面意思。”

九娘蹙眉,上上下下将德川天帝打量了一遍,依舊不可置信的再次問道:“你這又是灌酒又是耍流氓的……我怎麽看不出你要死了?”

“嘿。”德川天帝微微偏頭,笑道,“我都要死了你還這麽數落我,你是真不把我當外人啊!”

九娘怪異的抿抿唇,道:“你不是未來公公嗎?”

“我……”德川天帝啞口無言的瞪着九娘,“咱記仇能不這麽記麽?”

九娘點點頭,在德川天帝詫異的目光中再次确定道:“可以。”

這麽好說話倒是讓德川天帝受寵若驚,正要喜笑顏開,就聽九娘補充道:“把事情說清楚就可以。”

果然沒那麽容易蒙混過關,德川天帝嘆皺了皺鼻子,道:“也沒啥好說的呀!就是大限将至。”

九娘懶得再跟他費口舌,扭身就往山洞走。

“嗳,別走,我說還不成?”

九娘腳步不停。

“嗨嗨,怎麽就不給人機會呢?”天帝嘆口氣,跟着閃進洞內。

而就在兩人消失在山洞門口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洞口附近。

九娘已經走向石室,德川天帝腳下生風,快速跟上,一邊追還一邊急道:“真生氣了?”

九娘腳步一頓,轉頭不轉身,道:“你說的是真的?”

德川天帝眉毛輕挑,以玩笑的口氣道:“他雖然氣運比我好,但生來就一魂三魄……”

“你給了他一魄?”九娘打斷了德川天帝的話,她知道這樣不禮貌,但是她心中驚濤駭浪。

要知道對于每一個生靈來說,每一魂一魄都是極其重要的,尤其是要統領整個天界的天族。他們的強弱,直接關系到整個天界的安危。

這也是這個術法,一經問世,就被列為禁術的原因。

這也是九娘不明白為何天族會做出這樣的原因。

直到現在,哪怕知道了天族先祖是為了整個天族,知道了德川天帝的所作所為同樣是為了天族,但她依舊覺得煩躁。

任誰遇到這種事,一時半會也接受不了。

畢竟是自己熟悉的人,明明此刻還活蹦亂跳的在自己面前,但你知道,他為了一些事,馬上就要去死了。

那種深深的無力,讓人又怒又惱。

“哎!”德川天帝突然嘆了口氣,憂郁道,“沒想到折騰了這麽些年,最後才發現,真正關心在意我的還是你。”

九娘不可思議的看向德川天帝,卻見他的眉眼間哪裏有憂愁,反而有些掩藏不住的歡喜。

九娘秀美一蹙,可惜德川天帝根本看不到。

但面具并沒有擋住她的目光。

德川天帝見她目光幽幽,趕緊舉手做了個捂嘴的模樣,卻又用那沒捂嚴實的嘴巴說道:“這些年你也變了許多,若是當年……”

“若是當年,你早被我踹出去了。”

德川天帝“嘿嘿”一笑,竟有三分無奈樣,哪裏還像堂堂的一界之主。

九娘本來還像說上兩句,但一想到他這恐怕就是死前的放縱,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話。

德川天帝緊走幾步,也顧不得差點一腳踩進溫泉裏了,提着濕漉漉的左腳,快步走到九娘面前,神情終于認真起來。

“真就這麽告別?”

九娘撇開頭不願意看他,身體卻是微微顫抖。

德川天帝心中一喜,竟有些想流淚的沖動,他為她守身如玉了一輩子,終于,還是有回報的。

德川天帝同樣顫抖的厲害,就見他伸出手,輕輕的,輕輕的,像是生怕動作大了會驚醒這個美夢一樣,将人擁進懷裏。

多少年了……

久到他都已經認命了。

久到他心裏已經清楚的知道,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對自己動過心。

這個自己想呵護一輩子的人,只是把自己當哥哥,當朋友,當親人。

“你們在幹什麽?”

就在兩人一個沉浸在悲傷中,一個沉浸在最後的放縱時,一道略微沙啞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德川天帝暗道一聲不好,這小子,怎麽跑這裏來了?而且早不來晚不來,偏僻這個時候來。

然後,讓德川天帝意外的卻是九娘。

九娘并沒有因為言術的突然出現驚慌失措,更沒有被震驚到不能行動,她只是鎮定得擡頭看了一眼言術,然後從容的退出德川天帝的懷抱。

整個動作都非常的緩慢而優雅。

言術的聲音明顯有些不悅,但依舊耐心的又問了一遍:“你們在幹什麽?”

九娘微垂的眼睑緩緩一擡,嘴邊揚起一抹職業性的微笑,道:“敢問……是用什麽身份在詢問的?”

“身份?”言術的不悅更加明顯,他眉頭擰起,目光炯炯的盯着九娘,語氣已經徹底冷淡下來。

九娘還想逞強,可惜不得不承受自己被言術的目光怵到了,她不自在的退了半步。

退完心中更加懊惱,道:“若是新帝,今天趁着你老子在,你最好可以搞清楚,你無權管我。

若是以七殿下的身份,那我更要告訴你,你……沒資格質問我。

若是……朋友……”

“朋友如何?”言術氣息一緊。

九娘聳聳肩,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遺憾道:“更抱歉,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朋友。”

言術:???

言術幽深的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什麽都可以是假的,他的身份可以是假的,他自己可以是假的,但……為什麽連他們之間,也是假的。

“你說謊!”

短短三個字,九娘卻聽出些心酸的味道。她偏着頭看向面色如常的德川天帝,用眼神詢問他,你不是說這娃沒心嗎?我怎麽看他現在挺傷心的?

德川天帝無辜的眨了眨眼睛,他也算是頭一個吃螃蟹的人,哪裏知道那禁術究竟會造成什麽“怪物”。

兩人旁若無人的眉來眼去終于讓言術的目光更冷。

九娘狠話也放了,本來想表現得更有骨氣一點的,奈何言術幽幽的目光太可怕,她默默的又退了半步,将大半個身子藏在了德川天帝身後。

其實她說那話,若是換成久經風月的商乂來聽,絕對是另外一個意思,奈何這父子兩……

一個是看似坐擁四個天妃,實則還是個處的天帝,一個是很“純”很幹淨的——僞佛經。

總之就是每一個聽出來九娘的弦外之音。

不過,九娘那麽說的确有私心,至少現在,她是又怕又莫名的欣喜。

九娘這一躲不要緊,只是本來還可以假裝置身事外的天帝瞬間從旁觀者變成了被言術注視的對象。

被言術幽幽的目光盯着不放,德川天帝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好你個臭小子,老子造出你,還養育你,甚至把最喜歡的都送到你手裏了……

你特娘的還敢瞪我。

瞪我是吧?好,你瞪。

德川天帝心裏憤憤,表面上卻不肯堕了分毫,只見他低頭理了理衣袍,天帝的威嚴從容從新回到他臉上,笑道:“你吓到她了。”

九娘:“……”

言術:“……”

言術目光一窒,微微擴張的瞳孔瞬間收縮,然後……

然後他收回目光,再不看兩人一眼,下一刻,就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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