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那只烏鴉吐出珠子來之後撲棱撲棱翅膀又蹲到了沈知離肩頭上,然後轉頭發出了兩聲聒噪的鴉啼,仿佛生怕冥城的人找不到攻擊目标一樣。
這兩聲之後,果真有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前頭一扇石門後傳了出來。
沈知離:……
石門在一陣低沉壓抑的聲響之後緩緩開啓,石門後面倒是有些光亮,開門後白芒投射出來,煙塵在光霧裏翻滾,拉長的人影由後方直射到門前……
看見眼前如此場景,沈知離在心裏忍不住給配了一段小刀會開場時候的BGM。
但是門後面走出來的男嘉賓卻不是一個人。
先出來的人是一身苗疆異域的打扮沒錯,宛如寨主的氣場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冥城老大。
但後面走出來的人卻是青衫素雅绶帶飄飛。
沈知離一愣之後額角跳了一下:這人身上穿的明明就是寒桐家服!
那人明顯也看出了他的驚異,沖他微一颔首:“上回見面還是十三年前,大公子別來無恙。”
他剛說完,後頭呼呼啦啦又出來了一排血煞。今回這些血煞長得就很實在,本該是腳的位置只有一攤血漿,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個來頭。
但是這些兇神惡煞的血煞并沒動作,寨主一樣的城主也沒動作,那身着寒桐家服的人倒是第一個踱着步子走上前來的。
這是一個白面且高瘦的中年人,臉上除了膚白沒有一點特色,沈知離對這人壓根沒有印象。
不過從這人的舉動上能看得出來他是十成的胸有成竹。
不管這是不是裝出來的沈知離都不敢輕視,但是這個架勢開起來就是很厲害的樣子,沈知離眼睛一刻不敢從他身上移開。
那人走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虞厄,笑吟吟淡聲道:“這裏又咒陣,妖兵沒法過來,魔尊想必已經覺出來了。”
說完,又轉頭來看沈知離,繼續道:“不知大公子可否知道自己平日所練的心法有問題?”
沈知離在心裏哼笑一聲:你別說,這個我還真知道。
但是知道顯然沒什麽卵子用處。
那人說完之後手上指法忽然變動,幾人所站的地方,地下忽然顯現出來一道圓形陣法。
這陣法看上去十分熟悉,沈知離一時記不起在哪裏見過,但對他的印象卻是非常不好的,眉心一皺便将真氣注入要去解陣。
然而真氣在入陣之後卻瞬間被一股強力所控制,然後又被猛地推回靈脈!
他肩頭的烏鴉瞬間飛離。
卧槽——
沈知離周身一震,倏而睜大了雙眼,只覺得自己體內一陣氣血翻湧,瞬時丹田氣海一陣抽痛,猶如針紮火烤,一股邪力好像想要将他生生貫開一般!
沈知離猛吸一口冷氣,眼前瞬間昏暗一片,好在虞厄一把搶上前将他攬住,這才不至于跌坐下去。
“大公子可能還不知道這個陣法自己破不了。”對面身着寒桐家服的那人笑得風輕雲淡。
沈知離緊咬着後牙,勉強借着虞厄緊攬自己的胳膊站穩,身子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弓下去——媽的太疼了!
那人笑吟吟地繼續道:“要說寒桐心法,大公子你其實始終未能練全,雖然只是缺了最後幾句,但卻正是收放的精要所在。現在你身上的真氣修為雖俱在我之上,但氣海回流不暢,真氣反灌無法吐納彙通,自然有邪力躁症。”他說完,又和藹問道:“怎麽樣?滋味不好受吧?”
我去……好不好受你來試試!
沈知離現在只是保證呼吸順暢後背就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他擡頭看了對面那人一眼,心道:你可能不知道,像你這樣直接威脅男主的,放在電視劇裏恐怕兩集也活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眼神過于兇狠,沈知離目光還沒收回來,忽然感覺身上一陣輕松,下腹剛剛沖撞的邪力忽然消失不見了。
沈知離眼前一亮,正想要重新掐訣,卻忽然發覺自己真氣凝滞,氣行不暢,再屏氣凝神稍加內觀,發覺自己現在能用出來的竟然連往日五分之一也不到!
這是關鍵處掉鏈子啊老鐵!
他心裏一陣打鼓,然而此時等是顯然是行不通的,虞厄妖兵受制,現在單是這一排血蠱就已經夠叫人頭疼了,再加上冥城城主和眼前這恍若大街上賣假藥一樣的本家同胞,過一陣子還不知道又會有怎樣的變故生出來。
沈知離微微颦起眉頭,本想暗中運氣想要沖破凝滞,然而剛剛行氣,下腹緊跟着又是一陣絞痛,好似有狼牙棒在其中翻滾一樣。
我去——傳說中的姨媽痛也就是這樣了吧?!
一旁那人又慢條斯理提醒道:“大公子最好還是不要試着動氣了,一旦這層凝滞被沖開,裏面反灌的真氣再出來,可就不是難受這麽簡單了。”
沈知離看一眼自己已然掉了三分之一的血條,在心裏狂刷一陣MMP,最終還是放棄了——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他緩緩站直身子,看着前頭身着寒桐家服的那人,哼笑一聲開口道:“想必你就是為了雙方結成聯盟在這裏做人質的,在這裏獻了青春獻終身,但你知不知道冥城他悄咪咪在你們中間加了一個玄冥教出來?”
“或者你知道有這麽東西但是不知道它是負責跟寒桐的彙觀山對着幹的?”
“現在我什麽都知道,但是你恐怕還不知道我知道了什麽是吧?”
“為什麽呢?”沈知離緊盯着那人的雙眼,開口淡然道:“因為玄冥教幫我把消息全藏起來了。再說開一點就是他想讓我趁着寒桐毫無準備的時候殺上寒桐。”
“殺上寒桐是為了什麽就不用我說了是吧?”
果不其然,對面那人的眉心抽動一樣微微皺了一下。
他臉上疑惑的神色消失得非常快,若不是沈知離一直一瞬不瞬盯着不放是根本不可能發現的。
但就是因為這一下,沈知離心裏立馬就淡然了——微表情是不可能隐藏的,現在他這離間就算是用成了。
“右護法也沒告訴冥城。”一旁沉默許久的城主忽然開了口。
沈知離哼笑一聲:果不其然。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你那右護法知道,跟冥城知道有什麽區別?城主這麽着急開口解釋,看來對于玄冥教那便倒是很了解。”
他說完又回頭看了看神色微妙的本家,笑道:“我前些天還以為這頂綠帽子是右護法送給城主的,但現在看來,他是右護法替城主送給你的了。”
他又道:“嗳,其實也不用太難過,畢竟古語有雲:‘人生要想過得去,頭上哪能沒點綠。’看開點,反正也在這裏過了十來年了,你說是吧。”
“……”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他忽然看見自己左側的餘光裏一只血蠱晃悠兩下忽然發力沖了上來。
沈知離急忙低喝:“虞厄小心!”
虞厄帶他閃身避開,手上陣法招呼幾下,将沈知離帶到一旁角落裏,在他耳邊輕聲道:“小心呆着,剩下的我來。”
與此同時,沈知離看見後面血蠱的影子瞬間沖了上來!
“虞厄!”後面“身後”兩個字還沒出口,就見一道黑影迅速從半空中俯沖下來,眨眼之間那氣勢洶洶的血蠱腦袋便被洞穿,通過那血淋淋的窟窿,剛好能看見身後城主震驚的神色。
虞厄似乎早知道如此,臉上半分訝異的神色也沒有,看着沈知離眼彎彎,“我說了讓我來。”
這話說完,虞厄忽然轉身躍起,一把将那烏鴉攏進手裏,同時口中低聲誦咒,立時便有一種詭異的紫色印光從虞厄手掌之間發散出來,手指的陰影将整個大殿變得陰森可怖。
一團團的黑霧從虞厄掌心蹿出,在大殿之中沖撞盤旋,沈知離聽見石牆石柱被撞的喀啦輕響,裂隙蜿蜒、白塵簌簌下落。
與此同時,有一種細小的聲音緩緩從四面八方的黑暗裏滲透出來——仿佛是無數聲音的綜合,嘈雜不堪卻又能清楚地聽出每一種聲音響在腦仁之中——有的如婦人怒罵,若惱若怨;有如低聲細哭,如泣如訴;又如有人在耳邊呓語、驚聲怪叫、群鬼合唱、野獸低嘯……各種各樣的聲音齊集一堂,沒有一種不叫人毛骨悚然膽戰心驚。
一瞬之間,整個大殿猶如魔域。
虞厄輕飄飄落下來擋在沈知離身前,回頭沖他笑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光影的錯覺,沈知離覺得這人的眸子也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紫色。
他緩緩擡起手,指尖略微動作,甚至連袖擺都沒動一下,地上血煞瞬時全部化作了汩汩血水。
一時間,大殿正中只剩了兩個人。
沈知離不由呆住了。
這是開挂了嗎?!
挂都不敢這麽來!
虞厄緩緩變動了一下手上的指法,剛剛還在空中亂竄的黑氣團團黑氣忽然安靜下來,一部分變成烏雲一樣附在半空,一部分則迅速落地,瞬間一排黑影拔地而起,将大殿上呆若木雞的兩人嚴實圍了起來,只留下一處面朝這邊的開口。
虞厄這才向後微微轉身,伸手将沈知離拉到了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