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寒桐步入正軌之後楚承朝将易主的消息放了出去。
事實上寒桐這陣子發生了什麽各家各派這時候一定都清楚無比,照楚承朝的話說“各家眼線都恨不得擠在山門外面了”。
不過的确,如果修真第一大家這麽大的變動諸位家主依舊無感的話,那真是可以不用混修真界了——只不過都是揣着明白裝糊塗,需要一個時機表現出來罷了。
現在寒桐已經把場子擺好臺階鋪好了,消息放出去之後不到兩天,各家全都到齊了。
沈知離現在是宗主,有了這個名號加持,各個家主對他的态度自然跟之前是天壤之別,今次跟上回召集不過相隔十幾日,見面之後的情形沈知離都替他們尴尬。
不過尴尬歸尴尬,所有人的認識還是很清醒的,基本按照新聞聯播套路、高度保持政治正确——痛斥沈暮雲,對他暗中勾結冥城的行為表示強烈譴責,并且對于自家沒有出手相助深表遺憾惋惜,高度贊賞兩家關系并為寒桐帶日後發展來了良好的祝願……沈知離自動帶入新聞播報語音語調,一場下來聽着頭都疼。
來的都是客,既然人家臉皮都放下不要了,寒桐的臺階還是要給的,沈知離臉上帶着尴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站在場上先朝青支安陵兩位老家主行了一禮,而後又朝下拱了拱手,和氣道:“寒桐的事情本來就是家事,諸位沒法插手自然是正常,再加上我前陣子的确跟千機山走得近,諸位前輩有戒備之心都能夠理解,事已至此也不必再提。既然我已是寒桐家主,日後修真界大大小小各種事物還要靠諸位前輩協助提點,如有不周還望各位前輩見諒。”
底下立時一片“不敢不敢”“沈宗主說笑了”的和氣笑聲。
客套夠了,其他小家小派一派其樂融融一團和氣,就在沈知離以為馬上就能結束散場的時候,背後一個蒼老的聲音悠悠問道:“沈宗主你剛剛也說了,之前跟魔尊走得近,現在你已經是寒桐宗主,畢竟修真界第一大家,跟千機山有來往恐怕不太妥當……”
沈知離在心裏翻了一個白眼:我都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有來往。
不過這道題的答案他倒是早就想好了。
他道:“日後寒桐跟千機山還是否會有來往這事情我說不準,但我叔父這事情給我的教訓就是正邪不一定是絕對的。”
此話一出,臺下瞬時間肅然無聲。
沈知離看着青支家主微微一笑,道:“魔尊做的傷天害理的事情,可比我叔父少多了,您說是麽?”
面前的老家主臉色不大好看,但沈知離說的又的确是實情,沒法反駁,臉上紅紅白白一陣尴尬。
自然不能讓老人家下不來臺,沈知離微笑一拱手,純良無害道:“與千機山的關系,晚輩自有分寸,就不勞前輩費心了。”
在臺下一片“對對對”“是是是”的攪和聲中,會議終于走向了結束。
巧合的是那些道友前腳出山們,後腳便有一藍袍青年上前來對着沈知離和楚承朝行了一禮,在楚承朝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沈知離眨了兩下眼,不明所以。
楚承朝聽完,點了點頭,對那青年道:“你先去,我們一會就到。”繼而轉頭對沈知離解釋道:“他一直在沈澤身邊,剛剛過來說沈澤醒了,要見你。”
沈澤也在他之前的別苑裏,不過院外有結界,進出的也都是楚家人。
楚承朝解釋道:“安棠過來看過一回,他讓我這麽做的。”
沈知離挑了挑眉,知道沈安棠這麽做當然有她的道理,然而直到他從窗戶裏見到沈澤的時候,才知道沈安棠做出的決定是多麽正确——沈澤此時所有露出的皮膚上都還有烏青的魔印沒退幹淨,像枝蔓又像裂痕,蜿蜒在臉、手、脖頸各處,配上慘白的皮膚,顯得陰邪可怖,再加上指尖上又尖又長的指甲,怎麽看都更像是魔物。
楚承朝看見沈知離的表情,在一旁道:“沈澤走火入魔,身上氣澤怪異,一時半會還不确定到底是怎麽回事,安棠擔心他一但魔症起來寒桐本家弟子礙于家法不敢動手壓制,所以讓我用這道結界,只讓楚家弟子通行。一來他萬一有什麽突發狀況周圍人能及早下手壓制,二來這這法只能讓楚家弟子出入無阻,即便他情況不對也不至于跑出來。”
沈知離此時口不能語,只好點一點頭,接着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房門。
沈澤現在已經醒了,正睜眼靠在牆上,聽見響動,便轉頭看了過來。
他看見門口兩人,一瞬間眼底有泛起戾氣,不過很快便被他一皺眉壓住了,只是面無表情冷冷看着他,淡聲道:“你來了。”
不過此時沈澤的一雙眼終于看得出眼白,不再像是書塔裏頭那麽滲人。
沈知離沖他點了點頭,邁步進屋。楚承朝在他身後猶豫了兩下,正要跟着邁進屋門,沈澤喉嚨裏忽然發出一聲低喝。沈知離都跟着哆嗦了一下,見沈澤緊盯着楚承朝,咬牙沉聲道:“你最好別進來。”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沈知離贊同地點了點頭:“你最好站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楚承朝:“……”
楚承朝離開之後沈澤臉上表情緩和了很多,沈知離自己拖了一只凳子出來坐在沈澤面前不遠處,問他道:“你說想見我?”
沈澤點了點頭,擡眼看着他問道:“為什麽沒殺我?”
沈知離心裏又翻一個白眼:……我哪知道為什麽。
他道:“不是我沒殺你,是虞厄沒殺你。”
“虞厄沒殺我?”沈澤笑了一聲:“以他魔尊的能力,你覺得這可能?”
沈知離也跟着冷笑一聲:“怎麽不可能?你在書塔不是還說,魔尊近魔之後我們兩個都沒有活路麽?現在呢?”
沈澤看他一陣子,接着移開了視線,緩緩道:“我料定了那些冰錐落下來虞厄會護你,他也的确護了,那麽多邪氣全都灌入到他身體裏,不可能喚醒不了他體內那些魔物的血,虞厄一定近魔了。但他若是近魔,絕對不可能留下我們兩個活口……”沈澤說着緩緩擡眼看他,惡聲道:“還是他早就近魔了,你們兩個在演戲?”
“你被害妄想症啊?!”沈知離本來就一肚子窩火,現在聽見他這種神邏輯,瞬間就站在了爆發的邊緣。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努力緩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道:“虞厄要是早近了魔,至于紮上一身冰錐?他近了魔,還有你前面走火入魔發瘋的橋段?大哥你冷靜一點好不好?再者你說我演戲,我有什麽目的麽?”
沈澤前面的都似乎沒聽見,單單聽見了這最後一句。他眼神中一陣戾氣閃過,道:“目的?讓安棠、讓全修真界都看見我這個樣子還不夠?!”
“……”沈知離現在是真的想掐死他:“你這樣子不是自己作出來的麽?要真說那也是你想要全天下都看見。”
沈澤現在最後一句也聽不見了,眼白處黑氣彙集,低聲嘶吼道:“那你怎麽不殺了我?!”
“你……嗨呀我這暴脾氣!”
沈知離無名邪火蹭地就上了頭頂,他啧了一聲,一面丢出一道咒術鎮住他,一面開口道:“你以為我不想殺你?”
這一句說完,他才發覺自己此時嗓音如此陰鸷。
陰鸷就陰鸷吧,沈知離正在氣頭上,也懶得改,接就着道:“本來我們兩個之間是無仇無怨的,把我家滅門的是你爹,這跟你沒什麽直接關系、你修邪修正跟我也沒什麽關系,後來你走火入魔想要殺我這也能理解,畢竟現在我還活着,本來是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但是——”沈知離說着手上指法一陣變動,直接扼住了沈澤靈脈,現在兩人實力懸殊巨大,被他這樣一扼,沈澤瞬間開始劇烈掙紮反抗,沈知離則無動于衷,一面收緊,一面緩緩道:“但是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把主意打在虞厄身上。”
“因為你這樣,我就沒有理由放過你了。”
這句狠話才說完,還不待他動手,沈知離只覺面前一陣輕微的氣流波動,手底下掙紮的沈澤身子瞬間便癱軟下去。
沈知離覺出變化立馬收了手,卻見沈澤已經沒了氣息,只有額間一點紫色。
他心中一陣波瀾,探出兩指在沈澤脈門按了按,果真——兩股邪氣沖撞心脈,其中一股沈知離熟悉的很,是虞厄的妖兵。
楚承朝這才趕進來,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澤,也颦起眉峰來,轉頭看着沈知離問道:“這是……妖兵?”
沈知離如實回答:“是。”
“那魔尊他……”
沈知離無力一搖頭:“他近魔了,現在這些事情我全都不知道。”
最終沈澤的事情也解決了,本來可以喘一口氣,可現在跟虞厄有關的東西又忽然出現在眼前。睹物思人要命,但更要命的是沈知離把虞厄成魔之後做的事情全摞在一起想了一遍又一遍也沒想出所以然來。
而且系統現也找不到虞厄的數據了。
心思亂了之後從前封住的xue位現在完全不管用,沈知離渾渾噩噩過了兩日,然而第三日半夢半醒之間,他恍惚覺得口中似乎有一片舌葉濕漉漉地翻攪。
沈知離在腦子裏暈暈乎乎地覺得這感覺十分熟悉,然而此時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肌肉能聽話,只能像是砧板上的魚肉一樣任人索取。
在他口中吸吮翻攪的舌尖上帶着許多技巧,不多時便将他攪得渾身燥熱呼吸急促。沈知離心中一陣難耐,努力想要将舌尖貼上去,然而剛剛翹起舌尖,便覺得靈臺一陣清明。與此同時,四周暧昧的氣氛迅速消散,四周重歸冷寂。
眼前一片濃稠的黑暗,沈知離睜眼看了半晌,這才木然動了動舌頭,感覺口腔中一片濕滑。
四周倒是冷清下來了,但他身上卻還燥熱着,心跳急促呼吸淩亂,下面小兄弟也有點精神,在一片黑暗裏十分尴尬。
沈知離喉頭上下一滾動,在心裏罵了一聲,手上一捏訣開始行氣。
結果氣行了不到一般,沈知離忽然覺出來自己左肩上氣脈通了。
沈知離瞬間靈臺白光一閃,他眨了兩下眼,身上燥熱也退了下去,又重新探了探。紮在他肩上的冰錐陰邪,傷口早就恢複如初,但氣脈卻一直瘀滞,需得靈氣一點點浸澤,恢複的進展十分緩慢。
然而一探之下,果真瘀滞消解一空氣脈暢通無阻。
他本想着明天寒桐若是沒什麽大事就要去閉關的,沈知離又行了一周天,收勢低頭悶到被子裏去了——現在不用閉關,看來這千機山是時候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