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雨落在琉璃瓦上,滴答滴答敲得惱人。
年輕的皇帝慘白着臉色,咳得厲害。
宮人端着藥碗,脊背弓成了彎曲的樹枝,碗裏褐色的藥汁一點波瀾藥也沒有。這讓葉栖華恍惚感覺給他端藥的是尊石像,或者是個死人。
庭院裏堆積的落葉開始腐朽,腐爛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雨水鑽進鼻腔裏,葉栖華輕聲說:“把院子裏的葉子都掃了吧,我聞着那味兒難受。”
宮人脊背弓得更深,平靜死寂的聲音拉着長而尖銳的調子:“是,陛下。”
裴揚風來到皇上宮中的時候,看到宮人們正在大雨中清理着樹根縫隙裏的枯葉。
宮人們手上沾着土,膝上全是泥,惶恐不安地跪在石板上,雨水在他們膝邊拍打出一朵一朵的細小水花:“見過王爺。”
副将撐着傘,裴揚風在傘下皺眉:“這麽大的雨,都擠在院子裏幹什麽呢?”
宮人們跪得更低:“王爺,陛下不想聞到院子裏的枯葉味,命我等清理幹淨。”
裴揚風不悅:“都回去,換身衣服喝點姜湯。這深秋時候最怕有人得傷寒,一傳二二傳四,真鬧起病來,這冬天整個皇宮誰都別想消停。”
宮人們柔聲應着“是”,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長廊盡頭。
葉栖華喝不下藥,恹恹地靠在床頭看書。
宮人掀開一半珠簾:“陛下,宣王殿下來看望您了。”
葉栖華微怔。那日被裴揚風折磨的傷處還在隐隐作痛,可心口卻痛苦地漂浮出一絲雀躍的希冀。好像……好像這片死寂的皇宮中,真的有什麽鮮活的、值得他開心的東西,紮根在冰冷的秋雨中生根發芽,開出暖融融的花來。
可是錯覺終究是錯覺。
裴揚風帶着一身冰冷的水汽蠻橫地闖進暖閣中,眼神冰冷笑容譏诮:“陛下不虧是陛下,哪怕做了階下囚,也是一等一嬌貴難伺候的階下囚。”
葉栖華猜不出裴揚風為何發怒,又在指桑罵槐什麽。他太冷了,裴揚風身上的水汽沖進他鼻腔裏,難受的喉嚨和肺又讓他劇烈咳嗽起來。
裴揚風滿心因暴躁和積攢的嘲諷說不出口了。葉栖華削瘦的肩膀顫抖着,黑發散亂地搭在肩頭,眼角的淚珠讓那雙冷漠尖利的眼睛帶了三分柔媚的豔色。
恍惚間裴揚風又想起了林月白。
林月白身子不好,每到換季的時候都要病一場,靠在他肩上一邊咳一邊努力趕他走:“公子……咳咳……你別在這裏……我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
也是這樣修長整齊的眉梢,清冽如水的眸,略顯削瘦的臉頰和對比之下格外豐潤柔軟的唇。裴揚風忍不住擡起手,粗糙的指腹輕輕觸碰那瓣柔軟。
葉栖華擡頭,裴揚風溫柔恍惚的神情比那場無情蹂躏更加讓他痛苦,葉栖華明亮的眸子忍不住露出冷笑:“國舅怎麽癡了?”
裴揚風如夢初醒,有些嫌惡地抽回手。
他不喜歡看葉栖華的眼睛,那雙冰冷的眼睛裏帶着高高在上的戾氣。那不是月白,他的月白永遠柔軟清甜,就算惱了,也是有甜又軟的怒氣,讓人看着,就忍不住想要把他抱在懷裏親一口,再親一口。
可他的月白不見了。他的月白死在了長秦關外,屍體混在支離破碎的三千士兵中,裴揚風再也找不到了。
裴揚風恨極了葉栖華。他在皇室旁支宗親裏挑好了年幼好控制的皇子,随時可以讓葉栖華急病駕崩。
可病怏怏的葉栖華那樣虛弱柔軟地在他面前仰起臉。
裴揚風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為什麽,偏偏葉栖華這張臉,像極了他的月白。
葉栖華怔怔地看着裴揚風,他倨傲之下那點稀薄的愧疚終于還是把嘲諷堵在了喉嚨裏。
罷了,從一開始,就是他做錯了的事。
宮人們早已退出了暖閣,那碗冷掉的藥孤獨地躺在桌上。
裴揚風端起藥,衣衫沾着秋雨濕意坐在了床沿,把藥碗遞到葉栖華唇邊:“把藥喝了。”
葉栖華沙啞着嗓子輕聲說:“藥涼了。”
裴揚風冷笑:“要微臣換一碗滾燙的藥給陛下端來嗎?”
葉栖華微微苦笑,把那碗冰冷的藥汁一飲而盡。冰涼苦澀的液體在胃裏不适地翻騰,葉栖華不動聲色地捂住腹部:“國舅冒雨而來,可是有什麽事?”
裴揚風放下碗:“兀烈國的通商書信已經送到,附帶了今年冬天向我朝索要的糧食和煤炭數量。”
葉栖華輕聲說:“與兀烈國通商之事歷年都是由李相國負責。”
裴揚風說:“微臣今年想親手操辦此事,陛下可允許?”
葉栖華脆弱的腸胃受不住深秋裏一碗涼藥,苦澀的味道帶着灼燒的酸液擠在喉嚨裏。他艱難地咽下去,微弱地喘息:“國舅願意為國分憂,朕……朕心裏自然萬分歡喜。”
“微臣,遵旨。”裴揚風手掌落在了葉栖華纖細的脖子上,他久經沙場的手指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疤痕。
葉栖華在那些粗粝的掌紋中嗅到了鮮血和鐵器的味道,那些味道比最名貴的香薰還要令人如夢似幻。
裴揚風的手掌緩緩收緊:“天太冷了,陛下身子嬌貴,若是不小心得了傷寒,豈不是很容易一命嗚呼。”
葉栖華細白的手指虛弱無力地抓住裴揚風的手腕,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你……不會……殺朕……”
裴揚風手掌越攥越緊:“陛下,你憑什麽?”
葉栖華無法呼吸,他的喉管被掐住了了。窒息的暈眩讓他産生了如同瀕死的幻覺,半生前塵紛至杳來,十四歲那年的桃花紛紛揚揚落在黑暗之中。
眼前的黑暗忽然迸裂,濺起大片殷紅。
疼痛的氣管中猛地湧進空氣,葉栖華咳得喉嚨裏腥甜。
咳着咳着,葉栖華忽然忍不住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咳咳……國舅……咳咳……朕知道……哈哈……若是國舅殺了朕,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心心念念的小鲛奴了,”他擡起頭,咳出眼淚的眸子泛着溫柔清甜的氤氲光華,“對不對,公子?”
裴揚風如遭重擊,手臂青筋痛苦地暴起:“葉栖華!”
“國舅不喜歡嗎?”葉栖華指尖顫抖着,輕柔地搭在裴揚風寬闊的肩膀上,他用自己對林月白僅存不多的記憶,竭力模仿着那個鲛奴的一言一行,舌尖吐出兩個字,“公子。”
裴揚風憤怒地把葉栖華按在那張龍床上,美豔的少年在他身下哀哀地顫抖哭泣,妩媚的眸子纏着一縷又一縷的嘲諷和痛楚。
不像……那雙眼睛……一點都不像……
裴揚風粗暴地扯下葉栖華的衣帶,蒙住了那雙眼睛。眼睛被蒙住的葉栖華幾乎和林月白一模一樣,連忍耐進入時仰起的下巴,都是一樣引人愛憐。
裴揚風溫柔了些,輕輕咬住脖子上跳動的脈搏,低喃:“月白。”
葉栖華痛苦地顫抖,他一顆心被這兩個字捅得鮮血淋漓。虛軟無力的手臂溫順地摟住裴揚風的脖子,閉上了眼睛。
還是疼,很疼。
疼到意識都開始漸漸模糊。
葉栖華又做夢了。
他夢到年少的江南,潺塬城裏飄着柔軟的雨絲,那裏的雨比花瓣還要輕。
獅子橋上的俊美少年在雨中對他笑。
少年單膝跪在地上對他伸出手:“殿下,你再不回宮,陛下可要治我的罪了。”
葉栖華迷迷糊糊地想,當然要趕快回宮啊,我怎麽能讓他被父皇責怪呢?
雷聲轟鳴,大雨傾盆而至。
夢裏那場大雨沒完沒了地響在耳邊,葉栖華在大雨中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你別走,舅舅你別走……我跟你回宮,你別不要我……”
睜開眼睛之後,居然已經是天晴。
窗外天高雲淡,每一片枯葉都幹淨得沁人心脾。
宮人蹑手蹑腳地走進暖閣,匍匐在地上柔聲說:“陛下,喝些粥吧。”
葉栖華恹恹地說:“朕不餓。”
腹中傳來酸軟的絞痛,葉栖華聞到簾外食物的味道都覺得十分惡心。
宮人深深叩頭:“宣王殿下特意交代,請陛下醒來後一定要先喝完這碗粥。”
葉栖華皺眉:“朕若不喝,你們是不是要按着朕的腦袋灌下去?”
他自幼性格強橫暴戾,未登基時宮中侍人都會怕他三分。如今雖已是攝政王手中傀儡,宮人卻還沒來得及生出輕視他的膽子。
宮人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奴婢求陛下用膳。”
珠簾之外十幾個宮人一起磕頭:“求陛下用膳。”
地上鋪着厚厚的絨毯,磕頭的聲音并不響。那些沉悶的聲音卻像是怪物的手臂,順着床幔攀爬上來,狠狠攥住了葉栖華的心髒。
年輕倨傲的皇帝疼得臉色發白。
接下來的半個月,裴揚風都沒有露面。但他卻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控制着葉栖華從醒來到睡去的每一個時辰。
一日三餐定時定量,一口不得多,一口不得少。
幾時去庭院中散步,幾時回暖閣中看書。宮人們提着更漏伫立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裏,靜靜地計算着陛下的活動時間。
葉栖華面無表情地坐在窗邊看書。
他這幾日身子好了許多,卻總想故意多喘幾口涼氣折磨一下自己的肺,好像……好像那些不在裴揚風命令之中的咳嗽,就是一種溫順的反抗。
他害怕做一個過于聽話的傀儡,一個被裴揚風握在掌心任意操控、卻再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傀儡。
那是葉栖華最害怕的結局。
庭院裏的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樹枝猙獰地向碧藍如洗的天空張開雙臂。
裴揚風終于出現在了葉栖華面前。
他這次沒有穿盔甲,一身布料柔軟的玄色長衣,在獵獵秋風中衣袂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