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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雪把宣王府中那棵老桃樹壓得吱呀響。

葉栖華站在樹下仰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雪花鑽進他的領口中,涼進了人骨頭裏。

裴揚風站在他身後,聲音冷淡:“陛下為何要穿白衣?”

葉栖華回頭,深眸含笑:“因為國舅喜歡朕穿白衣。”

裴揚風心中微動:“陛下還知道什麽?”

葉栖華說:“國舅喜歡看朕笑,因為國舅心裏那個人也愛笑。”

裴揚風走近了些:“不,你笑起來的時候一點都不像他。”

葉栖華緩緩斂了笑容:“為什麽?”

“月白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暖陽,像清泉,”裴揚風狠狠捏住了葉栖華的下巴,“你不像,你的眼睛裏是算計,很冷的算計。”

葉栖華不知道是失落還是痛苦:“還是不像嗎?”

裴揚風斬釘截鐵:“一點都不像。”

葉栖華問:“那朕要怎麽做才更像呢?”

裴揚風說:“閉上眼睛。”

葉栖華像是被他逗笑了,深黑如墨的眼睛彎成了月牙:“舅舅,我喜歡你。”

裴揚風有些狼狽地松開了手。

葉栖華故作輕松地說笑着:“朕從小就喜歡你,只要你進宮看望母後,就是朕最高興的日子。後來朕長大了一點,朕就想,總有一天朕要當上皇帝,然後封舅舅做最大的官,讓舅舅每天都可以随意進出皇宮,陪朕和母後。”

裴揚風說:“我讓你坐上皇位了。”

“可我覺得不夠啊,”葉栖華說,“你不肯進宮,不肯見朕,你心裏只有那個卑賤的鲛奴……”

“啪!”裴揚風狠狠給了葉栖華一耳光,“陛下,請尊重逝者。”

裴揚風下手重,葉栖華半邊臉失去了知覺,耳朵裏陣陣嗡鳴。他狼狽地扶臉仰頭看裴揚風,嘴角仍是倨傲的冷笑:“尊重一個鲛奴?國舅要朕背本朝律法給你聽嗎?一只鲛奴官價不得低于白銀二百兩,民間私賣不得低于白銀二百三十兩。”

裴揚風怒吼:“夠了!”

葉栖華在裴揚風的暴怒中自顧自繼續說:“家生鲛奴滿十歲,當送至鲛欄監品評級別,上品鲛奴一律收歸宮中,不得私藏,”葉栖華忽然笑出來,“國舅,你的鲛奴,可沒有送到鲛欄監去評級。”

裴揚風失控地一腳踢在葉栖華胸口:“住嘴!”

這一腳踹得葉栖華五髒俱裂口吐鮮血,他大口大口咳着血:“哈哈……國舅……朕忘了一條……哈哈哈哈……年老病殘鲛奴可由主人自行拆分售賣,那雙……那雙碧藍珠子……最為值錢哈哈哈哈……”

兇狠的力道再一次落在葉栖華胸口,葉栖華卻覺得快意極了:“不過是個……咳咳……是個幾百兩銀子的物件……朕……朕寵愛你……才任由你讓一個鲛奴在軍中……咳咳……肆意妄為。國舅……”葉栖華眼前模糊着,視線裏一片瀕死的鮮紅,“只此出入軍營一條罪狀,朕就可以把那個鲛奴千刀萬剮!”

雪越下越大,葉栖華像一具屍體一樣躺在大大雪中,身上落了一層安靜的雪花。

他在雪中聽到了裴揚風低沉的喘息聲,像是荒原之上憤怒的野獸,尖利的獠牙上還沾着獵物的血肉。

葉栖華口中不斷湧出鮮血,他以為裴揚風這次真的會失手打死他。

可裴揚風高大的身影立在他身前,一動不動地擋住了半邊風雪。

葉栖華失血過多,艱難地緩緩擡起手臂,無力地搭在了裴揚風的膝蓋上。模糊的視線裏,裴揚風腰間那半塊白玉在晦暗的天光中白到刺眼。

多好的一塊玉,那是南荒死了無數采石奴才挖出來的皎白玉,被一個手腳笨拙的人雕刻成了粗糙難堪的半圓,刻着歪歪扭扭的“月白”二字。

糟蹋了。

葉栖華張開沾滿鮮血的唇,他想說話,可喉中只有冰冷的風在穿梭。

“來人,”裴揚風說,“拿碧海青天水。”

宮人吓得跪在雪地中:“殿下!”

裴揚風看葉栖華的眼神比風雪還冷:“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這雙眼睛。”

葉栖華感覺自己被人擡進了一間溫暖的房間裏,有人扶着他的後頸喂他喝一碗很苦的藥汁。

葉栖華扭頭:“我不喝……”他視線慢慢清楚起來,肺腑之中仍然疼得喘不上氣來,可他不想喝藥,一口也不想喝。

喂藥的老太監眼中有一絲不忍:“陛下,把藥喝了吧。喝了這暖香醉,一會兒能好受點。”

葉栖華皺眉,疑惑地看着老太監,不祥的預感讓還在抽痛的心口越來越冷。他看向裴揚風,裴揚風站在門口,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

侍女托着一方青釉小瓶而來,輕聲說:“殿下,碧海青天水取來了。”

葉栖華眼中露出了恐懼,掙紮着坐起來厲聲喊:“裴揚風!”

裴揚風回頭,一言不發,眼神冰冷。

葉栖華知道碧海青天水是什麽。

那是黑市鲛商調配出的一種藥水,能把人的眼珠變成鲛人一樣的藍色,冒充鲛奴賣出高價。

但碧海青天水是毒藥,入眼之後會先讓人變成瞎子。然後藥水流進人的腦子裏,一點一點剝奪其他感官,侵蝕破壞記憶,直到變成無知無覺的木人,只剩半縷殘識困在黑暗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幾個宮人七手八腳地把葉栖華按在床榻上,手指強行撐開他的眼皮。

葉栖華拼命掙紮:“裴揚風!裴揚風你放開朕!放了我!舅舅!!!我錯了!栖華錯了,舅舅不要!母後救救兒臣!母後!!!”

冰涼的碧海青天水水滴入眼中,灼燒的痛鑽心,葉栖華痛得歇斯底裏地尖叫:“啊!!!!!”

整個眼球都像被包裹在了火焰之中,又像千百根針不停地刺穿眼球。

緊接着,另一個眼睛也陷入了劇痛煎熬中。

葉栖華面如金紙,緊閉的眼中流出滿臉血淚,沙啞的喉嚨發出撕心裂肺地叫喊。若不是被人牢牢按住手腳,他恨不得親手把自己眼珠挖出來。

疼,太疼了。

葉栖華面容扭曲地崩潰哀嚎:“為什麽不殺了我……啊……裴揚風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裴揚風一動不動地站在窗邊,看着被宮人牢牢按住的葉栖華從掙紮哀嚎到慢慢安靜下去,白皙的脖子上露出鼓脹青筋,輕輕抽搐着。

宮人們一頭一臉的冷汗,不忍再看葉栖華布滿鮮血的臉。

緊閉的雙眼中終于不再流出鮮血,一滴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溢出,劃開一道血痕,沒入沾滿血跡的枕頭上。

拿藥的侍女聲音發顫:“殿下,可、可以了。”

宮人用沾了溫水的帕子擦幹淨葉栖華臉上血跡,皇帝精致美豔的臉慘白得像一具快要腐朽的屍體。

葉栖華濕漉漉的睫毛顫抖着,緩緩睜開了眼睛。

深黑的眼珠已經變成了清澈柔美的蔚藍,和天下最美的湖泊一個顏色。這雙美得驚心動魄的眼睛泡在盈盈淚水中,茫然地看向前方,又乖巧又柔軟。

裴揚風心裏忽然疼了。

他想,一定是因為現在的葉栖華,太像月白了。

讓人想起他的月白。在長秦關外,連屍骨都無處尋找的月白。

葉栖華面色茫然,眼珠也不再轉動,他所有的倨傲暴戾和狠豔風華都化為了灰燼。那一串串滾落的淚珠,讓他看上去像一尊再流淚的佛像。

裴揚風恍惚中好像真的看到了林月白,那個幹淨的,溫柔的,連向他揮刀時都帶着無辜笑意的林月白。

裴揚風擡手示意宮人們都出去。

房間裏靜靜的,裴揚風坐在床沿溫柔地捧起葉栖華一只手。

葉栖華顫了一下,下意識地要抽回手,卻被裴揚風牢牢握在了掌心。他沙啞的嗓子似乎想發出一點抗拒的聲音,可他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了。

裴揚風看着那雙蔚藍的眼眸,心中卻空蕩蕩的難受着。于是他低頭吻上了那雙眼睛,試圖排解心中煩悶。葉栖華濕漉漉的睫毛上還有沒擦幹淨的血污,讓他親了一嘴的血腥味。

葉栖華微微一顫,沒有躲開。

溫暖的吻那麽輕柔地落在他臉上,那是葉栖華年少時不敢做的夢。

可他太疼了,騰不出心思去分辨這是真的,還是又做夢了。

衣衫被一件一件褪下,裴揚風的手已經來到他雙腿之間。

葉栖華喉中發出微弱的聲音。

別在這個時候……起碼不要現在就……

太疼了,現在,太疼了……

葉栖華想把自己冰涼的手臂搭在眼睛上緩解那些灼燒的痛楚,可裴揚風卻抓住他的手,溫柔又蠻橫地按在他頭頂。

溫熱的氣流噴進耳朵裏,裹挾着裴揚風深情的低喃:“月白,不要閉上眼睛,看着我,好不好?”

葉栖華苦笑。

他雙眼已盲,是睜是閉,就算睜着,也看不到裴揚風。

在疼痛中繃緊的下身被強行打開,艱難地吞下了那根火熱硬物。

“月白,你今天好緊,讓我想起你第一次在我懷裏的時候。我知道你一定很疼,還慘白着小臉對我說沒關系。”裴揚風說着親昵的情話,眼中卻一片冰冷,嘴角的自嘲的冷笑。

多可笑啊,明明知道榻上人是那個狠毒殘忍的小皇帝,他卻假裝懷裏抱的是月白,說着那些只會對月白說的綿綿情話。

他的月白回不來了。

裴揚風壓在葉栖華身上,胯下陽物狠狠頂弄着那個柔軟火熱的緊致rouxue,讓身下的人疼得縮成一團。葉栖華修長的腿緊緊纏在他腰上,喉間溢出一聲又一聲沙啞甜膩的呻吟:“嗯……疼……”

那雙蔚藍的眼眸中盈着委屈的淚光,裴揚風有些恍惚。

他懷裏抱的是誰?他心裏想的是誰?

這不是他的林月白,可這……也不像葉栖華了……

裴揚風那一瞬間一句“你是誰?”差點脫口而出。

葉栖華被他幹的狠了,有些承受不住地抓緊身下床單:“啊……”

裴揚風自嘲着冷笑。

他想問誰呢?

心中自己都理不順的死結,卻妄想着讓葉栖華替他解開。

裴揚風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他看着葉栖華那張和林月白一模一樣的臉,看着那雙和林月白一樣溫柔清亮的眸子,心中忽然劇痛,好像那瓶碧海青天水也滴在了他心口上。

“栖華……”

葉栖華僵住,他不敢相信那是裴揚風的聲音。

可那确實是裴揚風的聲音。溫柔的,低沉的聲音,帶着些憐惜的輕嘆,叫出了他的名字。

劇痛的絕望讓葉栖華剛剛升起的那半點對裴揚風的恨意,又不争氣地消散在了這聲溫柔的“栖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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