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
裴揚風面不改色,說:“那改日本王再另外送你一塊別的。”
葉栖華心中莫名不想再和裴揚風有牽扯,他空白的記憶裏好像有什麽在哭泣着,讓他避開這個危險的人。
謝春行抱着一只燒雞兩盒瓊花糕走進來:“小颢,瓊花糕買到了。”話音未落他就看到了葉栖華身邊的裴揚風,臉色頓時一肅,筆挺劍眉擰成一個疙瘩。
葉栖華趁機逃離了裴揚風身邊,拽着謝春行往外跑:“大哥我想再去逛逛!”
煮酒的爐火旁,裴揚風自斟自飲。
林逸思面沉如水。
裴揚風淡淡道:“何必像看敵人一樣看着本王?當年若不是本王出手,你早就變成護城河裏的一具浮屍了。”
林逸思說:“你變了很多。”
裴揚風說:“你一直沒變。”
林逸思自嘲似的低笑一聲:“這幾年,我一直想回京祭拜若瑜。”
裴揚風嗤笑:“有什麽好祭拜的?皇陵裏供奉的是鳳寧太後裴氏,又不是你的裴若瑜。”
林逸思撥弄着鍋中熱酒,沉默許久後才開口:“裴颢這個名字……是誰取的?”
裴揚風心中愣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大口酒。
林逸思怕是把葉栖華,認成了自己兒子了。
也是,湖藍的眼睛,姓裴,與裴若瑜七分相似的臉。從京城來,身份又模糊不清,還和他裴揚風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裴揚風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月白的樣子了。
這段時光雖然不過是從秋到春短短數月,一切卻已經地覆天翻。他歇斯底裏地折磨着葉栖華,葉栖華也倔強地折磨着他,讓他滿眼都是不堪回首的猩紅血霧。
他開始沒有空閑的事情去思念月白,連對兀烈國醞釀已久的複仇也變成了可為可不為的次要事情。
若不是……若不是今日忽然在潺塬城中偶遇了林逸思,裴揚風幾乎都要忘了當初為何要給葉栖華下碧海青天毒。
裴揚風用三分醉意掩蓋了聲音中的澀意,輕聲說:“我取的。”
那年葉栖華還小,在春狩時抱着高大的戰馬嘆氣,小聲說:“舅舅,等我年滿十六歲可以出宮建府了,你能不能帶我去江湖上玩?”
裴揚風把小小的葉栖華拎上馬,随口答應:“好啊,不過你要有一個假名字,玩起來才自由自在。”
葉栖華急忙說:“那我要姓裴。”
那時的裴揚風漫不經心地哄小孩兒玩:“行,要不你叫裴颢怎麽樣?我出生時候我爹想讓我叫這個名,可家裏幕僚說颢字傲氣沖天,恐怕你父皇不高興,因此才改了。”他從小就滿嘴跑馬,編故事的時候眼都不眨一下,總能把他的小外甥哄得興高采烈。
林逸思低喃:“這名字挺好。”
裴揚風沉默着喝完了林逸思一壺酒,說:“裴颢不是你兒子,別再靠近他了。”
林逸思說:“不是嗎?”
裴揚風見他執拗,也不再勸,葉栖華的身份和經歷是絕對不能洩露的。裴揚風起身付了酒錢:“好自為之,別逼本王放你離開二十年後再取你的性命。”
潺塬城的街上,葉栖華正躲在暗處,用彈弓打那些飛檐走壁的武林高手。
謝春行站在他身後興致勃勃地指點:“再向左三寸,放!”
一粒黃豆輕飄飄地飛向屋檐,正中一人腦門。
那人急着讨債,看都沒看葉栖華一眼,急匆匆地飛向了另一條街。
謝春行又遞給葉栖華一顆黃豆:“下一顆我們打個三流高手試試。”
裴揚風站在不遠處看着那兩個人,一時竟有些恍惚。
明媚陽光下的葉栖華,發如墨,膚似雪,一雙清澈的湖藍色眼眸中泛着燦爛光華。天真,純淨,仿佛對世間的一切都充滿了新奇和愛意。
那不是葉栖華,那活脫脫就是一個死而複生的林月白!
裴揚風手心漸漸冰冷,一種說不出的倉皇和恐懼忽然占據了他的心口。
曾經的葉栖華陰冷而濃豔,纖細的手指總有些蒼白,卻捏着天下蒼生的生殺命數。那身殷紅的龍袍浸透了皇家兄弟厮殺的淋漓鮮血,映襯着一張總是蒼白落寞的精致容顏。
這是一朵劇毒的花。
裴揚風用毒藥毀掉了他的美豔淩厲的軀殼,戰俘營的三天三夜毀掉了他倔強倨傲的魂魄。之後……一丸洗塵蠱,忘盡三生路。
失去一切的葉栖華,終于變成了裴揚風最愛的模樣。
可裴揚風心裏卻沒有半點歡喜,只有冰冷,無邊死寂,和灰燼。
記憶裏眸如點漆的少年忽然鮮明得刺眼。漆黑如墨的眼珠有些散不幹淨的肅殺寒意,眼尾卻淡淡地勾起了一抹輕紅。
那張臉蒼白卻美豔,殷紅的唇角挂着克制又歡喜的笑意。
再也看不到,再也回不來。
裴揚風變成了那個躲在暗處的人,靜靜地看着葉栖華與另一個人歡聲笑語。
北地,長秦關。
顧雲深本想獨行,卻一進關就撞上了個舊識。
嚴邵手下的糧草總司李方一見到顧雲深,立刻熱情似火地迎上來:“顧盟主怎麽了來我們這不長草的地方了?”
顧雲深說:“我去北海取一樣東西。”
李方熟練地搭着顧雲深的肩膀:“你來的正好,前幾天嚴将軍帶人去了兀烈王城,正好今天回來,就讓你趕上了。”
顧雲深笑容有些僵硬:“嚴将軍公務繁忙,我就不打攪了。等戰事平定再來請各位兄弟喝酒。”
李方不依不饒:“那怎麽行?嚴将軍要是知道我沒把你留住,非要罰我不可。走走走,我們去北門迎着他去。”
顧雲深無奈,只得跟着李方去了長秦關北門。
關外的大雪尚未融盡,只露出一片片枯草與新葉交織的顏色。
蒼茫天地間,一隊人馬赤旗玄甲踏雪而來。
嚴邵刀削劍刻般的容顏上帶了些北地風霜,厚重鐵甲透着寒氣。他在城門前勒馬,有些驚愕地看着等候在此的顧雲深。
顧雲深微微苦笑,不語。
嚴邵翻身下馬,站在顧雲深身前。
兩人在朔北寒風中無言相望。
他們二人從蹒跚學步時便已經相識,劍聖山莊數十師兄弟之間,唯有彼此最為親近。
可不知何時開始,他們之間有了說不出口的隔閡。最初只是薄薄一層窗紙,經歷了數載沉浮變故,如今再見面,竟已經有如相隔着天塹。
或許是江湖沙場不同路之後漸漸疏遠,或許是世事變故人心不再。
又或許,是那年江南煙雨中裴揚風肩後的美貌鲛奴對着他們得意一笑,嚴邵丢了魂,顧雲深死了心。
顧雲深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迎着寒風笑意溫柔和煦:“我路過此地想去北海,沒想到正遇到你回長秦關。”
嚴邵臉上稀薄的驚愕神情很快散去,冰冷的聲音裹挾着北風響起:“你現在要走?”
顧雲深點頭,還是忍不住關切地問了一句:“你有心事?”
嚴邵沉默着思考了一會兒,沒有隐瞞:“我在兀烈王城裏看到月白了。”
潺塬城裏還是飄着細細的雨絲,枝頭繁茂的花骨朵擠擠攘攘,懶洋洋地吐着芬芳。
裴揚風倚在窗邊品茗,漫不經心地偷看獅子橋上釣魚的葉栖華。
随從捧上一疊密信。
裴揚風懶得看,問:“京城來的?”
随從面帶難色:“殿下,陛下已經數月不曾上朝,您又不再京中。飲龍閣裏那群老臣輪流日夜跪在宮門外求見陛下,朝野之中議論紛紛。”
裴揚風嗤笑:“怎麽,本王又被編排成話本了?這次又是用的哪朝哪代大奸臣來映射本王啊?”
随從苦笑:“前朝三千年的奸臣權宦都被拉出來鞭屍不說,前幾日京中士子辦桃花詩會,做東的九州才子楊君素公然出題曰‘議翡’。劉統領為此特意傳信給殿下,詢問是否要抓捕楊君素。”
裴揚風說:“抓起來有什麽用?等那些讀書人鬧事,朝中文士老臣又要求情又要以死相逼,不還是要放了他。就讓他吆喝吧,讀書人嚼的那點舌根,對本王來說不痛不癢。”
他現在有更在乎的事情要做。
一名黑衣人跪在了門口:“殿下,任務完成了。”
裴揚風向窗外側頭:“很好,把獅子橋上釣魚的那位公子請來,本王想和他聊聊。”
這幾日裴揚風跟在葉栖華身邊說學逗唱用了個遍,葉栖華還是對他充滿警惕一見面就豎起渾身防備,半句軟話都不肯說。
裴揚風在江南耗了太久,耐心已經用盡。既然一時半會哄不好,他就只好先把人綁在身邊再說。
片刻之後,葉栖華已經被綁在了裴揚風對面是椅子上。葉栖華嘴裏塞了一團布,只能對着綁匪頭子怒目而視。
土匪頭子裴揚風笑意溫和:“我們做筆交易怎麽樣?”
葉栖華又驚又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仰頭示意綁匪們把他嘴裏的布團拿出來才能做生意。
裴揚風輕輕擡手。
随從把葉栖華口中的布團拿出來,立刻退到一邊眼觀鼻鼻觀心。
葉栖華聲音還有些顫,但他已經努力保持鎮定了:“你一直纏着我到底想幹什麽?”
裴揚風說:“本王遇到了一個小麻煩,希望你能幫忙。”
葉栖華冷笑:“若我不肯幫忙呢?”
裴揚風假笑:“你的命,還有你謝大哥的命,就到此為止了。”
葉栖華愣了一下,緊接着臉上浮現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我猜,宣王殿下是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大麻煩吧。如果我不幫殿下,殿下失去的東西,絕對比這兩條人命更珍貴。”
他等着看裴揚風發飙或者更冷的表情,可裴揚風聞言微怔之後,卻歡快地笑出聲。
沒錯,這是葉栖華,這是還沒有在腥風血雨的奪嫡之戰中變得陰冷可怖的葉栖華。
聰慧,倨傲,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那是裴揚風曾經擁有過,卻從未愛惜過是稀世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