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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金絲紅紗帳,麝香袅袅。

交纏的兩個人身上沾滿幹涸的白濁和血液,低低的喘息聲和哭泣聲回蕩在淫靡不堪的房間中。

葉栖華聲音沙啞:“夠了嗎?”

裴揚風久久沒有回答。

葉栖華又問:“我欠你和林月白的,還夠了嗎?”

裴揚風沉默了許久,緩緩離開了他的身體。

葉栖華喉中抑制不住地溢出輕輕的呻吟:“嗯……”

裴揚風俯身吻在葉栖華頸上。

葉栖華歪頭躲閃。

裴揚風無聲苦笑。

栖華,栖華,他的栖華。

他願意為之赴死的人,卻連被他親吻都要厭惡地躲開。

裴揚風運功壓制住體內翻湧的劇毒,低聲說:“再見。”

葉栖華閉着眼睛一言不發,懶得回應裴揚風這些自說自話的款款深情。他難得腦子清醒一點,抓緊時間開始算計。算計裴揚風話裏幾分真假,算計常水天又布下了什麽陰謀詭計。

裴揚風再怎麽裝深情也不會真的放他和小皇子單獨回京,一定會牢牢把他們掌控在手心裏,作為和南統軍營談判的籌碼。

葉栖華正算計着該如何從兩軍對壘的僵持中尋找自己的生機,卻聽到侍女緩步而來,柔聲說:“陛下,宣王殿下命我等來為您梳洗換衣。”

葉栖華被侍女扶着從床上坐起來,微微皺眉。

梳洗完畢,就有太監領着葉旻琅進來,把肉嘟嘟的小手抵到葉栖華削瘦的手指間:“陛下,小皇子來了。”

葉栖華更驚疑不定,裴揚風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他一路警惕,可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一大隊宣王府的親兵護送他們上了馬車,平穩地向城外駛去。潺塬城裏獨有的濕潤氣息漸漸淡去,青草與黃沙的味道撲面而來。

葉栖華摸索着車窗掀開簾子,失明的雙眸回頭看向潺塬城。

眼前的漆黑中漂浮着灰白的迷霧,霧中一座高城的輪廓漸漸清晰,青灰的城牆越來越遠,再次消失在雨霧之中。

葉栖華怔怔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後一縷餘煙。

他的眼睛,恢複了……

粉嫩嫩的小團子怯怯地揪着他的衣袖:“叔叔,我們要去京城嗎?”

葉栖華回頭看向那個軟軟的小孩子,神情一時恍惚:“對。”

這是回京城的路,他的眼睛恢複,代表着碧海青天水的毒已經清除幹淨。

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可葉栖華卻笑不出來。他心裏一陣一陣地疼,沒由來的疼。他看着遠處模模糊糊的潺塬城牆,仿佛看到城牆之上年少的自己在眺望遠方,像一尊可憐又可笑的石像。

景華四年,夏。

兵部與潺塬郡守共同起草文書,令南統軍營裁軍三成。

宣王裴揚風還政于帝,親自帶兵駐守長秦關。

秋,先皇長子之子葉旻琅回歸宗譜,過繼在當今聖上膝下,封長彥王。

官道上的梧桐葉嘩啦啦往下掉,荒蕪的宣王府仍舊伫立在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上,門前石獅子依然威武猙獰。

微服出巡的皇帝坐在茶樓裏,靜靜地聽說書人繼續用暗喻編排宮闱中的種種秘聞。

徐仲豫書生打扮折扇輕搖:“公子,這人說的書是老本子了,我們換一家聽點新鮮的吧。”

楊君素冷笑一聲:“你是怕公子聽到些什麽關于你的傳言,才忙不疊要換地方吧。”

徐仲豫溫文含笑:“非也非也,傳言不過是傳言,公子又怎麽會當真呢?只是楊兄這冊話本已經寫完一個月有餘,茶樓的說書人們早就換新本子了。”

葉栖華淡淡說:“你們兩個非要在我面前吵一頓,以展示你們沒有結黨營私嗎?”

徐仲豫停止了這個玩笑話,低聲說:“兀烈國今年秋天用來換取過冬糧草的馬匹牛羊已經送進了長秦關,不久就會送到京城來。微臣知道公子嫌飲龍閣裏的那群老頭煩,于是自作主張在城外辦理交接,公子覺得如何?”

楊君素斜眼看他:“避開飲龍閣和禦史臺,徐大人就可以在裏面大撈一筆了吧。”

徐仲豫起身彎腰行禮:“請公子親臨監督賬目。”

葉栖華了解徐仲豫的脾性,這人雖然油嘴滑舌八面玲珑惹人厭,卻絕對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貪贓枉法,他擺擺手:“坐下,長秦關派來交接監督的人是誰?”

徐仲豫遲疑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問:“公子,您想見到誰?”

葉栖華掃了他一眼:“說。”

徐仲豫玩笑沒開成,惋惜地說:“回公子,是李方。”

葉栖華無意識地用杯底輕輕敲着桌面,看着商道上的車水馬龍。

徐仲豫見狀,又壯着膽子說:“公子若是想見誰,都不用下旨,只要心裏想想,他都會屁颠屁颠跑來見您的。”

葉栖華被他氣笑了:“徐仲豫,你真是生怕朕不革你的職。”

他誰都不想見。只是裴揚風這番行為實在反常,讓他不由得疑慮重重,不确定裴揚風究竟在謀劃什麽計策。

可長秦關至今都是裴揚風手中的一塊鐵桶,他安插的眼線誰都打聽不到裴揚風的近況,連裴揚風究竟是不是還在長秦關都查不到。

葉栖華微微皺眉,難道裴揚風去北荒繼續查林月白的事情了?

徐仲豫繼續煽風點火:“公子最近身體大好,不如把秋狩拾起來,也算是與民同樂。”

葉栖華冷冷地掃他一眼:“若是秋狩,就要令所有侯爵以上的大員全部到場,那朕是該革了裴揚風的王位,還是革了裴揚風的王位呢?”

這些日子裴揚風真的沒有再回過京城,甚至連禀報邊關事宜的書信,都是嚴邵書寫的。

葉栖華有些痛快,又有些失落。

這幾日常水天親自押送南統軍營的秋收貢品入京,餘一命也來到京城為他把脈,欣慰地說陛下如果好生休養,再活個十幾年不成問題。

十幾年……他的人生,只剩下十幾年了。

葉栖華回頭看向那座金碧輝煌的巍峨宮殿。他才二十歲。之前的二十年都耗在了這座冷冰冰的皇宮之中,再活十幾年或者一百年,也沒什麽區別了。

不過是一縷幽魂,一團死灰,拴在世間最尊貴的座椅上,由生到死,無愛無恨。

轉眼已經入冬,葉栖華身子裏的寒氣又被勾起來,整日整夜在暖閣裏不停咳嗽。

歷州雪災,邺州冰害。朝堂之上各個派系少了裴家的強力壓制,整天勾心鬥角吵得不可開交。

葉栖華在早朝上聽着大臣們鴨子一樣歇斯底裏的争吵聲,頭痛欲裂,發熱的身體搖搖欲墜。

他不是處理不了這些事情,他只是……太累了。

太監尖細的聲音高叫:“陛下,陛下您怎麽了?陛下!”

朕沒事……

葉栖華對着虛空中的自己說,朕只是需要休息,休息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

京城落下鵝毛大雪的那天,年輕病弱的景華帝昏倒在了早朝之上。

長秦關的雪比京城更大,守關的士兵在城牆下煮開雪水燙烈酒禦寒。

營帳裏仍然能聽到呼嘯的北風。

裴揚風眸色碧藍,摸索着在沙盤上插下一枚令旗:“就在此處設哨,兀烈軍若有動機,就可以第一時間向我軍發出警告。”

嚴邵心情複雜:“屬下聽到傳言,陛下的身子不大好了。”

裴揚風面露苦澀:“如今只有我死在他前面,才能償還對他的虧欠了吧。”

嚴邵忍不住問:“殿下真的打算一生不回京了嗎?”

裴揚風說:“本王一生都在騙他,難道連最後的承諾都要違背嗎?”

他何嘗不想念葉栖華。

內力壓抑毒性的過程越來越艱難,他每天都恍惚間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一切,時時刻刻都體會着游走在生死邊緣的滋味。

可他不能再回到葉栖華身邊,因為……葉栖華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北方吹在冰冷的城牆上,有喧鬧聲和車馬聲在風中響起。

嚴邵向外看了一眼,說:“是京中押運糧草的車隊來了。”

裴揚風說:“本王也出去看看。”

大雪未停,夜空中卻懸着一輪皎潔明月。

裴揚風走出來,熟練地聽聲辯位,含笑相迎:“諸位辛苦了。”

可回答他的卻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裴揚風微微皺眉。

風雪中一座銮駕落地,太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個人下來,踩着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向裴揚風走過去。

裴揚風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地伸出手:“你……”

北方越刮越猛,寒風刺耳。

裴揚風聽到了一個冰冷的聲音輕輕響起:“宣旨。”

太監在風雪中艱難地展開聖旨,大聲朗讀起來。

他說了什麽,念了什麽,裴揚風都聽不清了。

悲切和狂喜交織在他腦海中,讓他一時間恍若夢境。

葉栖華說:“裴揚風,随朕回京。”

景華五年,立春。

裴揚風革去宣王稱號,恢複國公爵位,回京養病。

三十萬北方軍整改,十萬随嚴邵繼續鎮守長秦關,十萬南下與南統軍營交換守地。其餘十萬回京由葉栖華親自指揮,一半編入京城衛兵之中,一半保留軍籍回鄉務農。

聲震朝野只手遮天的裴家軍從此被拆得七零八落,半殘的宣國公安安分分地呆在京中吟詩練劍,偶爾在朝堂上和哪位相看兩厭的大臣吵吵嘴。

餘生太短,他寧願只為心愛之人做個弄臣。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他知道龍椅上的葉栖華,一定悄悄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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