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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文家的過年是件大事。文心蘭兄妹幾個提早一個月就開始去老宅整理準備了。

文家的老宅是一處四合院,早些年一家子人住在那裏。後來文心蘭兄妹成年了,便陸續結婚搬出了老宅。最後只剩下文心蘭父母老兩口,年紀大了,住那麽大四合院也不便,便搬去了電梯房住。

這四合院只有辦大事的時候用。所以過年時候,幾個子女要提前過來打掃,準備布置。

文心蘭父母都是八十大幾,快九十歲的人了,心願不多。一個是老兩口子,都能在四合院裏做九十大壽。還有一個就是一大家子團團圓圓過年,多過一年是一年。

文心蘭這一輩兄弟姐妹六個人,文心蘭是最小的小妹。到蘇裴這一輩,人數更多,同輩的有十三個。蘇裴依然是最小的那個。再加上蘇裴這一輩都結了婚,生了孩子。一大家子人加起來有四十口人!

這麽多人沒點地方,真鋪不開。可人一多了,雞毛蒜皮也多。

蘇裴開着帶着文心蘭和小曲奇去四合院的路上。文心蘭不由絮叨:“你大姨就愛瞎折騰,什麽看不順眼都指使我。”

她這樣講究細節的人都抱怨事多事煩,直說過完了才能輕松。

蘇裴開着車,随便聽一耳朵,勸她:“早該請兩個鐘點工,輕松得多。”

文心蘭說:“你二舅媽不同意。說滿院子都是老物件,外人不上心。萬一碰了摔了,都是損失。你知道她那個人,把院子裏的蔥拔了一根都會心疼。”

這麽一路家長裏短,到了地方蘇裴把車停在路口。祖孫三人拿了年禮,走進了老宅。

一進院子,蘇裴還是湧起感慨,他有兩年沒來這裏了。院子中間的那口井還有老紫藤樹依然是原來的模樣。只是牆上瓦的顏色更舊了。

他一走到窗前,房間裏立刻有人高聲說:“小裴回來了!”

呼啦啦有好幾個人出來把他和小曲奇拉進房間:“快去給老祖宗看看!去年都沒來過年!”

蘇裴是文家的外孫,卻是文家老人最喜歡的孫輩。

因為文心蘭是小閨女,老人最心疼這個小閨女,原本想着是留在身邊,不嫁給別人家,精挑細選找個女婿入贅。原本都托人找好了願意倒插門的小夥子,結果文心蘭看上了蘇裴他爸,跑了。

氣得老人幾年不許文心蘭夫婦上門。後來蘇裴出生了,老人終于松口了。因為蘇裴長相取父母長處,小時候就像個小姑娘,孫輩裏面哪個也沒他好看。老人歡喜得跟什麽一樣。

一大家子都知道,蘇裴是老人的心頭肉。

年夜飯開始的時候,大家坐下來,每年說的笑話都差不多。所有人都到齊,成年到頭也只有這麽幾天,共同的話題也少,只能說些陳年往事,逗老人開心。

什麽老大當年帶老二去野泳,被打了一頓。三姨帶小外甥出去買東西,走散了急得直哭,還好警察給找了回,後來警察成了三姨夫。

說到文心蘭和蘇裴,都是說蘇裴小時候多像文心蘭,多漂亮。

“小裴那時候兩三歲吧,我把他抱出去,都以為他是女孩子。那時候我一個同學在拍廣告,還來問過,想讓他去拍廣告。”

蘇裴聽着這已經聽過一百遍的故事,和大家一起哈哈笑笑。

懷舊話題結束後,開始轉進婚戀和育兒。大齡未婚的被催“你看看,小裴女兒都九歲快十歲了,你還沒結婚!小裴還比你小三歲呢!”

但蘇裴這樣離婚的也沒有幸免。

“小裴啊,你離婚也有段時間了……離婚沒什麽不好意思的。我們學校光下半年就有三個老師離婚,離婚太正常了。不過你還年輕,賺得又多,總不能總是一個人嘛。小姑娘也需要人照顧。我們學校的剛離婚的那個女老師,人不錯……”

蘇裴沒有喝酒,所以只能清醒着受折磨。

他微笑着說:“才從圍城裏出來,我還不想那麽快再進去。一個人自在多了。”

他這麽說,好像故作潇灑一般。又引得表兄弟旁敲側擊問他做編劇能賺多少?影視業有多賺錢?是不是真的能潛規則女演員?

蘇裴在他們眼中是從小備受寵愛的孩子。小時候可愛,長大了俊美,一路名校讀上去,一畢業出版暢銷書,娶了白富美,現在轉行做編劇,認識的全是明星和名人。

只有蘇裴知道真相是千瘡百孔。

他想起了張女士的名言,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虱子。再貼切不過。

大家又開始吹噓起自己的工作,一邊說“今年不景氣”“待遇太差了”,一邊暗搓搓炫耀新買的房/車/孩子的成績。

年夜飯快結束的時候,文老爺子說:“我來說幾句。”

他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說話慢悠悠的,但吐字清晰。大家立刻安靜下來。

他說:“咱們這一家人,四世同堂,不容易,這是生在了好時候……”

大家紛紛附和。

文老爺子又說:“回四合院,我高興。這就是家。不過我知道,我和你們媽走了,這裏難聚了。”

幾個兒子女兒一起說:“爸,大過節的,說這話幹嘛!”

文老爺子接着說:“以後你們把這四合院賣了,我也管不着。我不想看你們兄妹幾個鬧矛盾,今天把話說清楚了,四合院賣了的錢,你們兄妹六個平均分。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大家靜了一下,原來今天是老爺子趁着人齊全,他頭腦還清楚,在分家産了。

蘇裴也沒想到這一出。他看各人神色各異。幾個舅舅舅媽顯然有點不太開心,但大姨立刻應了聲:“行,爸,我們都聽您的。”

大姨這一說,大家也都開了口,紛紛答應。

文老爺子又說:“還有剩下的些字畫古玩,我打算捐給博物館。其他我也沒什麽了!”

這話一出,大家都是一靜。大舅臉都黑了,差點站起來,被舅媽死死拉住了。

蘇裴救了場,他舉起酒杯,說:“我們都敬一杯吧。”

大家連忙說:“敬一杯敬一杯。”把這話含糊了過去。

年夜飯結束後,大家邊看電視邊打麻将守歲。蘇裴被大姨拉到了一邊悄悄說話。

“你得勸勸老頭子,他攢的那些字畫古玩不能捐。”大姨開門見山。

蘇裴問:“為什麽?”

大姨看蘇裴,仿佛看外星人:“為什麽?你這孩子!老頭子手裏的都是真東西,還有一張齊白石的真跡!你說能捐?”

蘇裴很小時候就聽說過外祖家有齊白石的真跡,他隐約記得小時候好像在牆上看到過,但那都是模糊的回憶。

他的外祖父是個性格活潑的人,也是個喜歡吹牛的人。真真假假讓人搞不清楚。

所以他小時候不覺得真跡不真跡的沒什麽大不了。是真的,固然開心。不是真的,當成真的,一樣開心。

蘇裴現在能理解大姨的心情——齊白石的真跡,那太值錢了。

但如果不拿去拍賣行,那一幅畫永遠是一幅畫,金錢無法衡量,保存着就足夠幸福了。

所以他一樣理解外祖父的心情——與其被子孫賣掉不知道流落到哪個買家手裏,不如捐給博物館,還更穩妥。

所以他不願蹚渾水:“大姨,你們長輩都沒發話,我這個外孫怎麽好去勸。”

他委婉拒絕。

大姨說:“這事就得小孩子開口。你是小外孫,老頭子太心疼你了。再說了,你這又是作家又是編劇,編什麽不是一套一套的,肯定能說服他。”

蘇裴覺得她對編劇和作家有什麽誤解。他說:“大姨,我真沒那本事。你看我都不能說服你別讓我去做說客。我怎麽可能是個好說客?”

大姨被氣跑了。

蘇裴一個人走到院子裏透透氣,他習慣性摸打火機,才想起來自己正在戒煙。

他只能摸出手機。

手機屏幕上不斷閃爍着各種消息,同學群,同事群,同事,朋友,亂七八糟的新年問候和紅包。

他劃開手機,翻着聯系人。

明明是過年時候,身邊都是親人,他卻感到了一種孤獨。他想立刻找一個人聊一聊,不一定是愛人,但他們應該明白彼此的感受……

他上下翻動了一會兒,點了賀一鳴的名字,給賀一鳴打了電話。

電話剛響了兩聲,馬上被接了起來。

“蘇裴?”賀一鳴低沉的聲音透着一絲驚喜,在除夕夜聽起來格外溫暖。

蘇裴忍不住微笑:“賀總,你好嗎?”

賀一鳴頓了一下,說:“你知道的,我過年都這樣。只有我和我媽兩個人。”

蘇裴知道。

賀一鳴父親自殺去世後,親戚都和他家鬧翻了,鬧來鬧去,都是為一個“錢”字。所以賀一鳴發達了之後,當年的債都清了。但這些親戚再貼上來,賀一鳴當然不會再給一個眼神——他恩怨分明。

所以賀一鳴過年,家裏只有兩個人,他和他的母親。他一般會帶着母親出去散心。

“現在在哪裏?”蘇裴問。

賀一鳴說:“今天下午剛到老家下面一個貧困縣,來慰問孤寡老人和留守兒童,做慈善。年夜飯也是在這裏吃的。”

蘇裴感嘆:“這過年還要工作,真是辛苦你了。”

賀一鳴做慈善也是企業形象宣傳的一部分,貧困縣想來條件不會好。

賀一鳴聲音透着笑:“還好,我媽還挺高興的。她還說要資助幾個留守兒童。你呢?王子殿下去視察四合院了?”

蘇裴嘆了口氣。

賀一鳴立刻說:“別嘆氣,蘇裴,會把好運嘆掉的。”

他語氣好像在哄孩子,又問:“怎麽了?家裏親戚刁難你了?”

蘇裴說:“那倒沒有……除了勸我快二婚,給我介紹對象。”

賀一鳴咳嗽了一聲。

蘇裴說:“這都不是事。事情是家裏的齊白石真跡。”

賀一鳴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蘇裴感嘆了一句:“我真想你給我建議,和你面對面好好說說。”

賀一鳴說:“我也想……”

他吞了音,仿佛信號不好。

“等我,過兩天就回來,我們單獨喝酒聊聊,”賀一鳴說,“就這麽說定了。”

賀一鳴挂了電話,還回味了一下。

“一鳴,”他媽叫他,“來看看這餃子。”

賀一鳴走過去,他媽正在和好幾個工作人員一起包餃子。他淡淡地說:“很好,這麽多夠大家吃的了。”

他母親是個樸實的女人。即便現在他可以給她買一房間的大牌奢侈品,她依然穿着平價羽絨服和超市買的鞋,也沒有化妝,首飾只帶了一枚金戒指。

等那幾個工作人員端着包好的餃子去廚房下,只剩下他們母子兩人。賀一鳴母親立刻低聲說:“你看小吳怎麽樣?真是伶俐。她在你身邊工作多久了?”

賀一鳴十分無語,他在今天之前都對這個員工不太有印象,只不過是個普通員工罷了。

他哪注意到那麽多?

他的母親為他的婚姻已經有點着魔了。

“兔子不吃窩邊草,我也不喜歡這種。”賀一鳴說。

他母親顯然很失望,說:“你總是交往那些女演員女模特,那都不是能安心過日子的人……”

賀一鳴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忽然想起剛剛自己才對蘇裴說的,不要嘆氣,會把好運氣給嘆掉。

作者有話要說:  蘇裴:我想你的建議

賀總: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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