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韓司恩在拿着方佐的證詞往皇宮裏趕時,長公主已經在向皇帝請罪了。
長公主請罪時是一身正裝, 整個人顯得很是貴氣, 臉上的表情是威嚴的, 也是大義的。
皇上是驚訝的,表情很驚訝, 心裏可能是既不驚訝又不是驚訝,總的來說他還是傾向驚訝的。他慢慢騰騰的拿起禦案前的九轉金龍茶壺,難得親自動手給自己續了杯茶,在喝了一口後, 滾燙的茶從喉嚨裏落到心底, 心都被燙疼了,皇帝勉強維持住自己的威嚴,沒有當場跳起來哀嚎,但是表情很是扭曲。
元寶一旁看了, 心提到了嗓子眼, 忙把茶杯接過去, 又為拍了拍後背順順氣,看到皇帝的臉色沒那麽難看了, 他才退回原來的地方。
皇帝喜歡看人煮茶,也喜歡喝熱茶,所以他喝的茶都是元寶在一旁親自煮好放在茶壺裏的。
只不過平日裏元寶都是感受到茶的溫度适中後,不動聲色的為皇帝斟茶添水的, 讓皇帝喝下去既不會感到咽不下去, 又不會感覺到燙嘴。
這事, 元寶做的從來沒有失手過,現在皇帝自己猛然來這麽一出,然後就燙着了。
皇帝被燙了下,心神倒也給燙回來了,他看着長公主道:“你說,是你找人刺殺的韓司恩?可有證據證明?還有,他們是什麽人?你怎麽認識的?”
長公主眼中流出兩行淚,她說道:“這些人是臣在佐兒受傷之後,無意中聽人提起的江湖人士,他們是專門做這種買賣的,在京中有個賭坊,叫江南暗柳,在北街六宅,皇上可以派人去查,不過當時我們接觸時,他們都已經收手了,我以長公主的身份強壓下去才得到他們最後一次幫助的。這是他們的信物,那些被抓的刺客身上應該有類似的東西。”
說完這漏洞百出的話,長公主把袖子裏的腰牌遞了上去。
元寶捧着腰牌小心的檢查了一番,才放置在皇帝眼前,腰牌正面做工非常粗糙,而且只有一個數字八,後面卻是非常精致,上面還描繪了鮮豔的桃花。
被抓的刺客中,還真有人有腰牌,不過前面不是數字,而是一個字,後面畫的也不是桃花。
皇帝把腰牌随意擱置在禦案上,他朝元寶使了個眼色,元寶悄無聲息的離開。
然後皇帝才看向跪在地上的長公主,眼神微暗,聲音有些危險道:“長姐,你這話是說給三歲孩童聽的嗎?如果你真有實情,那就實話實說,用這謊言來欺騙朕,就是欺君之罪,就算你是朕的皇姐,朕也決不輕饒。”
長公主聽了這話,心裏一喜一悲,喜的是皇帝果然最讨厭人欺君,悲的是,她這一關不好過,說不準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長公主一邊想一邊哭泣道:“皇上,臣所言句句為實,此事的确是臣無意中聽到的。當時韓司恩剛剛廢了佐兒一輩子,想到他日後筷子都拿不住,臣這個做母親的便心如刀絞。微臣心中憤恨,一直想讓韓司恩賠一雙手給佐兒。聽聞這個消息,便不管不顧的親自上門聯系了。臣只是想讓韓司恩受點傷,沒有想過要殺人滅口,更不曾想到會連累三皇子。聽說三皇子也受傷了之後,臣心裏實在惶恐不安,但又心存僥幸。沒想到,最終紙是包不住火的。可是皇上,此事和佐兒一點關系都沒有,皇上如果不信,可以派人細查。”
長公主一口咬定自己不是想殺人,只是想讓韓司恩受點傷,也咬定那些刺客是自己派出去的,與其他人無關。雖然明知道皇帝心中不信,但現在她只能這麽說了。
這樣說不準還能挽救下自己的性命,要是認定自己想要韓司恩和三皇子死,那真的就是死罪了。
皇帝目光沉沉的看着長公主,這時門外有內侍通禀韓司恩求見。
長公主聽到韓司恩求見後,立刻磕頭道:“皇上,臣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和佐兒絕無關系。現在韓司恩為了報私仇,捏造證據誣陷佐兒,這是犯了欺君之罪,實在是大逆不道。”
皇帝對長公主這番說辭心中有些膩歪,他沒有理會長公主,對着門外說了聲:“宣。”
門外的內侍一聲宣召,韓司恩的身影便出現在了禦書房。
他走的不慌不滿,不過在看到地上痛哭流涕的長公主時,韓司恩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驚訝,然後他收回目光,朝皇帝看了一眼,才請安。
皇帝被他那一眼看的都樂了,心裏有些氣惱韓司恩陽奉陰違,他雖然因為方田的事不待見長公主和方佐,但是韓司恩抓人也不能用僞證吧,這樣的話,傳出去,朝堂上還不亂了套?
想到這裏,皇帝冷哼一聲道:“招了?”他語氣不太好,實在是想給韓司恩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韓司恩猶豫了下,面上有些尴尬,然後把方佐的證詞雙手捧到額頭上方,小聲幹巴巴的說道:“招了一些。”
皇帝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韓司恩,明眼一看就是心虛的表現。皇帝瞪着韓司恩,韓司恩低着頭沒看到。
許久後,皇帝用下巴意思剛剛進門的元寶,讓他把韓司恩手中方佐的證詞呈上來。
在證詞遞到自己手邊時,皇帝并沒有第一時間打開,而是看着韓司恩不鹹不淡的道:“韓司恩,如若有人欺君,該當何罪?”
韓司恩明顯的愣了下,而後恭敬的回道:“回皇上,此乃死罪。”
“若有人明知道是死罪,還死不悔改呢?”皇帝陰郁的繼續問。
韓司恩皺了下眉,想了個點子:“死上加死?抽屍一百?”
皇帝:“……”和韓司恩說到這個份上,他總覺得自己心口疼的厲害。
既然韓司恩不領情,皇帝也懶得為他開脫了,連掀開證詞的興致都沒有了,有點懶散的問:“那你說說,方佐的案子是怎麽回事,他都招供了些什麽?”
韓司恩聽到皇帝這麽問,臉上露出一絲愧疚的表情,他看向皇帝,有點苦澀的說道:“皇上恕罪,微臣當初大開口,現已查出方公子和刺殺微臣的刺客沒關系。微臣等皇上判決之後,定然向方公子去道歉,微臣愧對皇上的……”
“等一下。”皇帝覺得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猛然擡起頭一臉傻了模樣的長公主,擡手打斷了韓司恩的絮絮叨叨:“你說方佐和刺客沒關系?”
韓司恩一臉羞愧:“是的,經過微臣再三詳查,刺客的确是污蔑了方公子。只是當初微臣被他蒙騙,對方公子是同夥的推測過于主觀,這實在是微臣的錯,幸好現在得意還方公子一個清白,還望長公主恕罪。”
說道最後,韓司恩恭敬的朝着長公主抱拳低頭,一副我有錯,我認錯的模樣。
長公主看着韓司恩,他的話不異于一個晴天霹靂還恰好劈在了自己頭上,她現在心裏恨不得上前把他咬死。但是一想到自己剛才在皇帝面前的信誓旦旦的認了刺殺的罪,她心裏一冷,渾身軟在地上,驚吓之下只好朝皇上猛磕頭起來,然後哭道:“皇上,這都是韓司恩的計策,臣這是中了他的計,他是故意的。”
韓司恩被長公主的狼狽下了一跳,他看向皇上,眼神裏不自覺的帶着詢問。
皇帝看着不斷磕頭求饒的長公主,冷聲道:“你中了韓司恩什麽計策,說說看?”
長公主擡頭,本能的想張口把韓司恩派人向皇帝禀告的事說出來,但看到皇帝眼中的森冷和怒意,她心中一凜,卻是一字都不敢多言了。
派人暗中盯着韓司恩,和派人暗中劫持韓司恩向皇帝內禀的事情,這是兩回事。一個在某些程度上說不上犯錯,但另一個在皇帝眼中,那就是別有它意了。
此刻長公主只恨自己太慌張沒有時間細細想明白韓司恩的用心,也有點恨太後至始至終那麽沉住氣,到了現在還一面不出。
皇帝看長公主神色來回變換,很豐富,他冷哼一聲,任何窺視帝王的行為,他都會放在眼裏記在心底的。
長公主,長公主也不例外。
皇帝不想看長公主的表演,也不想再聽她那些虛假的話了。他把目光放到韓司恩身上,語氣不自覺的輕緩了幾分:“那你讓人給朕說方佐招供,都招供了什麽?”
韓司恩如果真的是利用這點詐長公主的話,皇帝的心情就很複雜了,總感覺韓司恩在某些方面運氣太好了,比他還要好。
韓司恩自然是表現的滴水不漏,只見他臉色有些複雜,許久後他輕嘆一聲道:“方公子招供的都是他在邊關胡作非為之事,樁樁件件都在供詞裏,很是影響皇上的聲譽,證詞最後還有方公子的親筆畫押,那些禁衛軍可以作證,微臣并沒有對方公子用刑。”
皇帝這時才掀開韓司恩遞上來的折子,看了幾頁後,他把證詞狠狠扔在了長公主這邊。長公主一眼便供詞裏熟悉不熟悉的名字和事件,心底一陣一陣的發慌和發涼。
她腦海裏此刻只有一句話,方佐和她這次完了。
皇帝早就因為長公主私通的事不耐煩了,這些事他隐隐也查到過,但是沒有确鑿的證據,便一直沒有找到借口對那個私生子方佐如何,現在證據确鑿,加上長公主所謂的刺殺事件。
皇帝冷冷道:“來人,廢除長公主的稱號,貶為庶人,方佐生性頑劣,仗勢欺人,罪孽深重,既然在牢裏了,那就待在裏面不要出來了。壓下去。”
在內侍進房抓住長公主的胳膊時,長公主這次是真心實意的哭了,她把頭都磕破了,鮮血染紅了地面,她哀求道:“皇上,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皇上寬恕。只是求皇上念在年幼時的情分,求你饒了佐兒這次吧,皇上,我當年也是替你試過毒,替你死過,佐兒的錯都在我身上,是我沒有管教好,求皇上饒過他。”
皇帝自幼就容易心軟,長公主是知道的。
果然一聽這話,皇帝看着她滿臉心痛,最後皇帝深深吸了口氣,哀聲道:“你無辜找人刺殺當今世子和皇子,朕就是看在你我年幼的情分上,只是廢了你的稱號,并未作出其他處罰,已是恩寵。至于方佐,他言行不端,做出的這些事,哪一點像當年的方田。”
說道最後,皇帝想到當年長公主對他的維護,愈發有些難過的說道:“如果你還有什麽話想對朕說,現在來得及。”
長公主在皇帝最後提起方佐不像方田時,陡然明白皇帝什麽都知道了。她愣怔的看着皇帝,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沒有方田的事,皇帝說不定會寬恕方佐一回,但現在,皇帝只是失望的揮了揮手,任由內侍把她拖了出去。
許久後,門外傳來長公主的嚎嚎大哭。但即便那聲音裏極為絕望,長公主也沒有回頭向皇帝說其他的話。
她仍舊默認刺殺是自己出的主意。
在長公主的聲音消失不見時,皇帝頹然坐在禦座上,他給了長公主就會,可是她沒有要。
許久後,他看着韓司恩道:“你這次有功,長公主這邊也是朕愧對你,朕定然會對你進行嘉獎的。”
韓司恩沉重的說:“謝皇上。微臣本來是想查刺客之事,沒想到刺客沒查到,反而查了這麽糟心的事……方佐承認自己所犯舊事,乃是由于皇上您的龍威所震,想必被方佐害過的人地下有知也會感念皇上的。臣并沒有什麽功勞,自然是更不敢領賞。”
皇帝難得聽韓司恩這麽光明正大的拍自己的馬屁,而且正好拍到了,于是他心裏那點難過的情緒徹底消失了。
皇帝在沉默了一會兒,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若有所指的說道:“你順正長公主的線索繼續往下查,長公主在京城可沒本事找這麽多刺客的,還是那句話,不管查到誰頭上,都給朕拿下。”
韓司恩領命道:“微臣領旨。”
韓司恩在離開皇宮時,一路上慢悠悠的走着,他看着這皇宮內郁郁蔥蔥的景致,耳邊似乎還有長公主苦苦的哀求之聲。
有些人有個可怕的習慣,不管這個人曾經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到了最後臨死時,都能賺取他們這些人的同情心。
長公主得之不易,為了方佐可以閉着眼任由他做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
可是長公主自己呢?方田和她之間也許就是一段孽緣。
兩人曾經也許真心實意的想要好好過一輩子,但是因為一些人一些事,剛剛和好的心被擊碎了,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面具。
方田為人看似粗魯,但未必什麽都不知道,未必不會在方佐的事情上耍心眼。
而長公主,心高氣傲,以為自己有權,就無止境的溺愛着自己的孩子,從來沒想到有天也會踢到鐵板。
不過這些都是猜測,方田已死,韓司恩能聽到活人的心思,聽不到死人的。
方佐和長公主的事,在他這裏到此為止,其他的不是他該插手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