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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皇帝被太後輕蔑的眼神注視的渾身難受, 他是真的喜歡王瑛。

當年他第一眼見到王瑛時,那人站在一片桃林下,雙眉之間的朱砂痣紅豔欲滴,微仰着頭看着眼前紛落的桃花,眉目冷清。

那時皇帝的心砰砰跳的很快, 他想這人要是自己的就好了。那時皇帝剛剛登基為帝,有着嫡妻和和側室。

皇帝生在後宮, 不是沒有見過後宮裏那些不得寵的妃子, 沒有孩子,守着孤零零冰冷的宮殿, 孤苦絕望的過着一輩子。

但是皇帝覺得自己和先皇不一樣, 他覺得自己已經是皇帝了,能主宰這個天下, 自然能夠護着自己喜歡人一輩子的。

皇帝并沒有直接下旨發诏讓王瑛進宮, 他為了王瑛其實還做了一些傻事。例如偷偷出宮爬侯府的牆, 看那人在做什麽, 也寫過一些酸澀的詩, 悄悄讓人送給王瑛。

還曾因為不小心摔在地上被狗追着咬過, 王瑛站在那裏, 看着他狼狽的樣子,突然就笑了, 眉眼彎彎, 精致無雙。皇帝當時傻愣愣的看着, 也顧不得一旁幫他擋狗的元寶了。他半倒在地上看着王瑛, 癡癡的想着,能博得美人一笑,都值了。

皇帝知道王瑛入宮前,也曾糾結猶豫過,畢竟他的身份是皇帝,不是普通人。但最終王瑛還是心甘情願的入宮了。

那時他對太後把持着朝政已經有些不滿了,皇帝的诏令頒布下去,太後如果覺得不行,會直接駁回,朝堂上聽他金口玉言的人更是沒有幾個。

皇帝那時顧及太後為他受的苦,心中就算是各種不滿,也都壓抑在心底。但凡事都有個度,後宮裏的其他人根本不了解他心中的煩躁。

王瑛是能站在他立場上考慮事情的人,王瑛覺得為君者,先天下後親人。太後就算是對皇帝有天大的恩情,在權力上,皇帝應該有絕對的話權。

皇帝現在想,也許就是王瑛的這種觀念把自己給害了。如果他是一個朝臣,他有這個資格說這話,但他是一個後宮的妃子,說這話只會讓太後更加厭惡他。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太後把很大一部分怒氣都從皇帝身上轉移到了王瑛身上。

當時的皇帝對這些事情的處理感到十分為難,在他眼裏太後畢竟是自己從苦難中熬出頭的母親。太後因為他的疏離曾眼婆娑推心置腹的聊過幾次,無非是太後覺得他心軟,朝堂上有些鎮不住。

皇帝為此十分為難,而王瑛并沒有讓他為此傷神,太後的那些為難,在王瑛看來根本無足輕重。

想到這裏,皇帝扯了扯嘴角,現在想想他那時真的挺對不住王瑛的。

其實王瑛在某些時候算是個非常單純的人。王家培養他,沒有把他當做一個嫁人的雙,只專注後宅,但也沒有像培養一個男子那般嚴格,所以他的想法很多時候都特別直。

皇帝覺得太後有一點說的很對,王瑛這樣的人不該入這個皇宮。他是皇帝,心中甚是喜愛王瑛,願意把自己最美好的東西給他,但其實自己根本做不到。

在兩人心有芥蒂時,他曾無意中聽到過好幾次,有宮人在私下裏談論王瑛宮中藏有外男。那些話雖然隐晦,但只要是有心人自然都聽得出的。

皇帝曾經也心有懷疑,那時他甚至設想過,如果王瑛宮中真的有外男,自己會怎麽處置這人。

人心也許是最不值得懷疑的東西,尤其是那個時候王瑛面對那麽多壓制。他不信任自己,的确是自己沒有實現自己的諾言,在皇宮裏把他照顧的極好。

太後說的對,王瑛的死,自己的确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

但是即便是這樣,太後難道就一點錯都沒有嗎?皇帝冷冷的注視着太後想,就算是自己和王瑛之間出了問題,那也該是他們兩個之間的事,該由着他們自己解決,她不該用那些手段逼迫王瑛。

皇帝的确是容易心軟的,但是畢竟自打王瑛離世後,這個朝堂都是他說的算,那點為皇的氣血還是有點的。

他的視線很冰冷,往昔母子之間相守的溫情在這一刻消失殆盡,太後被皇帝注視的微微一愣,但随即她便恢複了平靜。

皇帝望向地上跪着的所有當事人,最終目光停留在白恩身上,皇帝眼中是濃濃的厭惡,皇帝剛想開口宣判白恩死罪,太後沉着聲音道:“皇帝,哀家做這些事都是為了白恩,可是現在哀家卻把話都給你敞開了說,你就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麽嗎?”

皇帝挑眉:“為什麽?”

太後的臉色變都沒有變一下,她淡淡道:“自然是哀家有把握,你就算是知道了事實真相,也不……會亂出手。”太後其實想說的是不敢亂出手,但是話到嘴邊,那個敢字被亂字代替了。

皇帝皺起了眉頭,他想不通這個時候太後手中還有什麽能讓他放過白恩這些人。

太後眼中有些決絕,她神色平淡的問:“皇帝,哀家這些年身體不适,自願封宮自處,死後不如皇陵,如何?”

當然太後說這話的前提是皇帝放了白恩。

皇帝納悶的都被氣笑了,他還真不知道太後手上有什麽通天的把柄,不拿出來就敢能讓自己放過白恩的。

這時,站在下方的韓司恩開口了,他雙眸冷冽,淡然說:“皇上,微臣對太後所言心裏有幾分猜測,不知當說不當說。”

皇帝看向韓司恩,可能是想到了王瑛,再看到一雙和王瑛極為相似的雙眼,皇帝的心情格外複雜,随後他道了一句:“可。”一切事都是韓司恩惹出來的,可是如果沒有韓司恩,他會被蒙在鼓裏,死後怕是無顏見列祖列宗的。

韓司恩難得沉默了下,他道:“皇上,此話說出來可能有些唐突,微臣請求皇上,允許白文瀚和白書殿外奉旨。”

皇帝被他這個請求愣了下,韓司恩這明顯是要白文瀚和白書避開此事。

太後則是眉頭一皺,心裏有股不好的預感。

皇帝現在看白文瀚和白書心裏也是膈應的很,便讓兩人離開了大殿。白文瀚和白書在殿門外跪着,兩人相互看了一眼。

白文瀚心裏一直有些錯亂茫然,他在想,韓司恩在裏面到底會說什麽?聽到的人會有怎樣的結果?

白書的眉頭狠狠皺着,他在想韓司恩說過要還自己的救命之恩的話,他在想韓司恩會怎麽做?好在,白書武功夠高強,即便是在殿外,也能聽到裏面人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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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門再次被關上之後,韓司恩擡手直直的看向太後,他冷漠的說:“微臣覺得太後娘娘一開始就知道白恩的事被捅破之後,白家和他都難逃一死。淫亂後宮,乃是第一重罪。太後在回憶往昔時,沒有隐瞞自己想讓皇上誤會白恩身世之事,此乃是混淆皇室血脈,是第二重罪。太後提起當年皇貴妃之死,毫無顧忌,逼迫妃嫔自盡身亡,乃是第三重罪。但是太後娘娘毫無顧忌,認定了皇上會因為你手上的東西而放過白家,微臣想來想去,只有一條,太後娘娘怕是打算要同歸于盡。”

說道這裏,韓司恩臉上露出一絲薄涼的笑,他說:“微臣心底猜到太後娘娘這個念頭時,心裏很是納悶,從血緣上來說,白恩是你的兒子,皇上也是……太後娘娘可還要微臣繼續猜測下去?”

太後的手死死的抓着椅子的最前端,她抿着唇,雙眼瞪的極大。

皇帝一旁冷聲道:“說,朕倒是想聽聽,太後想把朕如何?”

韓司恩冒着被皇帝劈頭蓋臉責問的危險,沉默的等待了太後半柱香的時間,然而太後還只是抿嘴看着他。

韓司恩微微嘆了口氣,給皇帝行了個禮,一字一句道:“微臣認為,太後手中現在唯一能要挾到皇上最大的底牌,無非就是污蔑皇上的血脈不純。”

“你說什麽?”皇帝震怒了,他猛然站起身,感覺自己頭上都冒火了。血脈不純,不就是說他不是先皇的兒子,不該坐在這個皇位上?

這話如果被外人聽到,那立刻怕是會有皇室宗親站出來,用各種理由查他的血脈問題。

皇帝看向太後,喃喃道:“你真的是想用這樣的計策威脅朕?”他或許想問的是,自己的血脈難道真的不純,但他不敢,最終只能質問這些。

宮內的其他人被韓司恩這話震得也說不出話來了,唯一還能保持頭腦清醒的姬洛,則心裏有些寬慰的想,韓司恩至少讓白家兩兄弟離開了,要不然聽了這要命的信息,本就身為白家人的他們兩個怕是活不成了。

當然,沒有離開這宮殿的人,怕是沒幾個能走出這殿門了。

“微臣想太後大抵是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她是您的親生母親,只要她開了這口,就難堵得住天下人的嘴,換上血統不純,便會危及皇位。走投無路時,這是威脅皇上您最壞的一步棋。”韓司恩淡定的說着自己所謂的猜測,“太後娘娘大抵也是做好了些準備,例如事先寫一封什麽信放在可信之人手中,如果白恩被殺,這封信就被人拿出來說道說道什麽的。到時滿城風雨,皇上的位置不穩,天下大抵就亂了。”

話說道此處,韓司恩皺了下眉,他擡頭看向太後:“微臣想的太多,心底又生出了一個疑問,仍舊是關于皇貴妃的。當年皇貴妃自殺之前,您是不是也曾對皇貴妃說起過此事,讓他不能也不敢向皇帝開口說起你的私情?”

太後閉了閉眼睛,沒有回答,臉色有些頹廢。韓司恩也沒想過讓她回答,這些只是他的猜測,他只是一個提出自己內心疑惑的人,至于這些問題的答案,總是在人心底深處的。

即便是一時壓制在最深處,總會在最得意或者最失意的時候,再次用這種計謀,心底隐瞞的那些往事也會不經意的想起。

除了那個能讀心人的,這世上便不再有其他人知道。

就好比當年的太後,被撞破私情,又懷有子嗣後,在驚慌錯亂下,有天撫摸着肚子時,腦中突然靈關一閃,便有了一條能讓看到此事人閉嘴的計策。

她對着那個被自己緊緊逼迫的人毫不在意的說:“你即便是告訴皇上,哀家也不怕。皇上想處置哀家時,哀家也可以說皇上并非先皇血脈。哀家大不了一死,不過那時皇上怕是連自己都顧不上了,何況是捅破這一切的你。”

沒人知道太後敢不敢這麽說,但是有人卻知道,太後有私情的這件事自己不能開口。天下不穩,局勢動蕩的罪名,不是誰都能擔當起的。

而後被懷疑,失望之中更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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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抿着和太後相似的嘴,他望着太後,想要她給自己一個明确的說法。他想,如果王瑛當年也聽到過這個說法,那是不是成了他的心病。

如果當年太後這麽對自己說,自己會不會擔驚受怕,以至于遷怒王瑛。

太後睜開眼,深深嘆了口氣,她望着韓司恩道:“韓世子果然與常人不同,哀家的确是……是僞造了一份這樣的說詞放在宮外。不過哀家本想私下和皇上說明的,沒想到被韓世子就這麽給說出來了。”

她沒有說,當年有沒有告訴王瑛這事,但是都無所謂了。只要有懷疑,有心人自然會慢慢尋着跡象找回憶那模糊的答案的。

在聽到僞造說詞這幾個字,皇帝那顆繃緊的心落踏實了,但随即而來的是更多的憤怒。

現在皇帝突然想,也許自己真的是血脈不純,并非是父親的關系,而是太後根本不是她的母親,要不然她能想出這等惡毒到了極點的想法。

太後倒是事到頭還不忘給韓司恩潑一頭髒水,不過韓司恩并不怕一個沒有牙齒的老虎。

他垂眼淡笑,語氣波瀾不驚,道:“微臣自然相信皇上乃是皇室正統血脈,只是微臣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心裏想的東西太多,總想弄個清楚明白。也看不得有人這麽作妖,覺得自己能把所有人玩弄在鼓掌之間,萬事萬物都要順着自己的想法走。”

韓司恩這個時候突然對上輩子或者上上輩子的事感興趣了,他有那麽點想知道,那兩世,太後最終有沒有得逞。

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太後明說了宮外有這麽一份東西,仍舊是将這皇帝的軍,皇帝的态度關系着事态的發展。同意了,就是吃了半只蒼蠅,每當想起,心裏就會覺得惡心的厲害。

如果不同意,萬一事情被洩露出去,那就是動搖國本的事。皇帝也不可能對太後刑訊逼供,宮裏的人太多,眼太雜,傳出去,皇帝的皇位還是不會穩。

面對這種局面,皇帝很生氣。

跪在地上的人都知道,今天這個大殿所有人聽到的一切,樁樁件件都是秘事。尤其是最後有關皇帝血脈的事,即便聽到了太後親口否認,但是皇帝看到他們,就會想起那間虛無缥缈的事,心裏就是一個疙瘩。

韓司恩并不打算參合這件事了,太後私下威脅皇帝的源頭他給截下來了,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所以他現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覺。

韓司恩跪在地上,語氣稍低,顯得很是恭敬:“皇上,此事說大了乃是國事,說小了不過是皇上您的家事。微臣今日酒醉,說的都是胡言亂語,還望皇上恕罪。”

太後和白俊有私情,甚至生下了一個兒子的事,這關系到皇家顏面,只能是一個秘密,不能用這些罪名給白俊定罪。

所以,捅破這一切的韓司恩,本來是最大的功臣,可是這個功勞他不能領,現在更是主動請罪,把這件天大的事說成了皇帝的家事。

怎麽處理,那都是皇帝的事情了。

皇帝知道韓司恩一向識趣,對他這個做法心裏還算滿意。皇帝對今天這大殿裏的人沒一點好感,但韓司恩那雙眼起了作用,至少皇帝沒有想過立刻把他也給治罪,便道:“既然是醉了,就回去醒醒酒吧。”

韓司恩跪在地上沒有動,背脊筆直,皇帝挑了下眉,看着他。

許久後,韓司恩仰頭,語氣更低了,他說:“皇上,西疆天門關地處冰寒之地,向來難守,靖國候奉命回京之後,此處缺将才。白文瀚與其弟白書君前失儀,微臣奏請皇上下旨貶白文瀚将軍之位,命其與其弟白書,即可前往西疆天門守邊關。”

姬洛聽了這話,知道韓司恩這是為了白文瀚和白書好,但他怕皇帝不同意,心中有些焦急,但他不敢在此時表露出來便是了。

皇帝看着韓司恩,神色莫名,心底本能的有些憤怒。白俊犯下的是死罪,他就算是被五馬分屍都不足以洩皇帝的心頭之恨,白家定然是要被清算的。

而白文瀚和白書雖然和白家關系雖然平漠,但他們畢竟是白俊的親生兒子。

想到他們身上流淌着白俊的血,皇帝就忍不住有殺人的欲望。

現在韓司恩這話,無疑是讓皇帝放了白文瀚和白書。

皇帝對韓司恩這個請求心底很惱火,但是看到他那一雙眼時,皇帝總覺得是王瑛跪在地上在向自己求情,心底便生出了一絲愧疚。

皇帝閉了閉眼睛,想到韓司恩也算是王瑛最親近的人之一,便冷聲道:“拟旨,白文瀚白書置長輩不顧,實屬不孝,杖責三十,罷白文瀚将軍之位,即日起以白衣之身同其弟白書前往西疆天門守關。無诏,不得入京。”

“謝皇上。”韓司恩恭敬的說。

皇帝揮手讓他離開,韓司恩是唯一一個從這大殿走去的人。他在推門而出時,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白書和白文瀚。

白書直直的看着他,神色複雜。

韓司恩目不斜視的從他們身邊離開,他的衣擺從白書手邊滑過,白書本能的想伸手去抓,但是什麽都沒有抓住,白書臉上有些茫然。

韓司恩直直的走出宮,他走的不緩不慢,而在他身後,不多時,就傳來了棍子落在身上的悶響聲。

白書挨着那三十棍,卻一直在回頭看着韓司恩的背影。直到,韓司恩走出內宮的宮門。

不知道是棍子打在身上太疼,還是其他,白書覺得自己心口悶疼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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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司恩從皇宮後出來,很多文武百官都是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的,很多人都在猜測宮裏到底出了什麽事。

等韓司恩剛剛回到國公府,皇帝的幾道聖意便飛快的下達出來了。

先是石府私采金礦暗中支持二皇子姬容為帝之事,由于證據确鑿,宮中石貴妃被褫奪封號,貶入冷宮,石府所有人被收監,等秋後問斬。

石侯爺是被人從宮裏擡出來的,據說出來時,整個人都快不行了。

其次便是白家與石家勾結,妄圖支持二皇子為太子,實屬罪孽深重,白家所有人暫時收監,等候秋後問斬。

而後幽禁了二皇子姬容,命終身其不得出府,三皇子姬洛守皇陵半年。

在這幾道聖旨中,白文瀚和白書離京的消息似乎是最為不顯眼的。

沒人知道宮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進去的時候好好的,等人出來,基本上都廢了。有悄悄打探宮中消息的,只聽說太後閉門不出,近來皇帝身邊最為得寵的美人突然暴斃而亡。

有心人對着聖旨的字暗自揣摩着,石家的罪名沒什麽問題,倒是白家不過是支持二皇子,皇帝聖旨上卻是寫着罪孽深重,實在是讓人感到蹊跷的很。

二皇子被幽禁在府上,也算是正常的旨意,但三皇子那裏就古怪了。

守皇陵,有時是一件很壞的事,但有時又是一件很好的事。最關鍵的是,這個時候并非是守皇陵的時節,這些人還真琢磨不透皇帝對三皇子這态度了。

而沒有被波及的官員,在聽到這些消息後,啧啧兩聲,感嘆韓司恩還真是個災星,誰沾上去一點,他就能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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