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韓明珠從老夫人的梧桐苑哭着離開, 眼中帶着淚還有滿臉的委屈,她身邊服侍的丫頭跟在後面,面色十分着急,不過并未大喊大叫亂了規矩。
韓國公府的很多下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心裏對此都有個底信。
韓明珠在跑到後院的桃林旁,在看到沒有任何人時, 她的臉色猛然冷了下來,上面哪裏還有什麽淚和委屈。她身邊的丫頭靜靜的看着她, 沒有吭一聲。
她靜靜的看着這些已經凋落的桃林, 心裏滿是憤然和難過。為了自己那個自己出生就離世的母親, 也為了自己和韓司恩。
在王家的那些日子, 王老夫人時常給她提起她母親。在王老夫人的描述下,王氏是個非常溫順柔美的女子,一直滿心歡喜的等着他們的出生。
不過王老夫人一直沒有提過, 她母親到底為什麽去世。她問起時,老太太只是發呆發愣一會兒, 蠕動着嘴唇道,命不好。
韓明珠也想過自己母親去世的內幕, 畢竟王老夫人這麽強制的把自己接出來總是有緣頭的。但是想的畢竟沒有真相殘酷。
王老夫人不告訴她內情,大抵是知道她終究是韓卓的嫡女。即便是養在外家這麽多年,韓家來接人時,她終究是要回去的, 婚事什麽的還是要經過韓家的。
所以, 不知道那些事, 對她來說眼神情緒不至于外洩那麽多。韓卓對她頂多不喜,但至少不會生出其他念頭。
當然,王家也可以強制留下韓明珠。可那樣必然要和韓家撕破臉,韓明珠有自己親生父親,哪有其他人家做主的權利。不說王家有自己的兒孫,但說王家當年的勢力,就不可能。
想到這裏,韓明珠的眼睛紅了,這次她是想的有流淚的沖動。不為了別的,單單想象了下這些年韓司恩在韓家過的日子,還有當年王老夫人本是京中享福的老太太,但一女一雙同時身亡。
王家為了不成為皇家的眼中釘,也為了避開鋒芒正露的韓家,他們舉家遠離繁華的京城,到了荒涼蠻橫的西疆,這一去便是十多年。
韓明珠眨了眨眼睛,把眼中的淚水憋回去了。她輕輕籲了口氣,心想,韓老夫人這樣,這輩子大抵是要躺在床上一輩子了。
韓老夫人雖然是她的親祖母,但兩人根本不親。韓老夫人厭惡她,或者時常見她那張臉,還有點懼怕她。
不過一切都結束了,日後兩不相厭便是了。
想到這裏,韓明珠的心裏有些輕快。
正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身後的丫頭喊了一聲世子。韓明珠猛然回頭,只見韓司恩慢慢騰騰的從不遠處朝這裏走來。
就像是一道光,從遠到近,韓明珠覺得自己有點看不清韓司恩的樣子。
韓司恩走到韓明珠面前定住,他淡淡的看了一眼兩人身邊服侍的人。安草和韓明珠的婢女璎珞立刻勾着頭離開了。
等人退到聽不到兩人談話的位置後,韓司恩随意扯了一個枯樹枝在手裏随意的晃悠着,道:“你看起來有點高興。”
韓明珠輕輕的嗯了聲。
韓司恩沉默了下,嘆息般的說了句:“一個女孩子家,何須糟蹋自己那雙手。”
韓明珠臉色一白,心中悶悶的,她不知道韓司恩怎麽知道的,但這些話她無力反駁,她不想讓自己顯得太過狼狽,只好垂着頭小聲道:“哥哥是覺得惡毒?”
“并非。”韓司恩淡淡道,他自己都做過要人命的事,又怎麽會覺得韓明珠這麽做惡毒呢?他不覺得韓明珠有出手的必要。
她畢竟是女兒家,出手也不會置人于死地,太容易露馬腳。
韓老夫人身體不适的消息若是和韓明珠扯上關系,那韓明珠就是一個惡毒的形象。即便是日後洗清了罪名,終究是給其他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以後的親事怕是會艱難。
韓明珠身邊有王老夫人派的侍衛,雖然他們在韓明珠回韓府後,就低調的讓人想不起來了。但是這些在邊關經歷過生死,是打探消息的最好幫手。
而韓明珠從邊關回來,但身上并不缺銀子。用來随意賞給一些丫頭,又不要她們打探什麽消息,那些人也能為她送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例如今天梧桐苑都是誰把守門,輪流的時間如何。老夫人喜歡吃什麽,心頭泛疼不泛疼。
韓老夫人近些日子不斷的針對韓司恩,言語之間頗為惡毒。韓司恩和老夫人有沖突,這是衆所周知的事,所以他不能出現在老夫人院子裏,要不然老夫人但凡有點閃失,就要和他扯上關系。
可是韓明珠沒有這個嫌疑,她從回韓家,為了表示自己的孝順,即便是老夫人免了她請安。她也會時常端着老夫人喜歡的糕點,前去拜見,就當是做孫女的孝心了。
不過老夫人不喜歡她,自然不會吃她送去的糕點。韓明珠只好把這些糕點自己吃了,可是老夫人總是要吃這些的,即便是一時不吃,時間久了,也是想念這些味道的。
吃着吃着,時間長了,可不就吃出毛病了嗎。
不過這和韓明珠有什麽關系?韓司恩拿着桃樹枝漫不經心的想。
然後他道:“我剛才看到王家有人來了,說是王老夫人身體不适,想接你入府小住幾天。你許久不去王家了,這些天去住一段時間,盡孝心。”
韓明珠聽了這話愣了下,而後她語氣有些驚喜道:“哥哥是擔心我嗎?”而後不等韓司恩反駁,她又沉着嗓音開口道:“哥哥,我知道外祖母想念我,只是祖母身體這樣,我這個做孫女的怎麽好這時離開,只好過些時日再去向外祖母請罪了。”
韓司恩看着這樣的韓明珠,心想,土生土長的後宅女子,想的事情也許比他還要透徹。
韓司恩看韓明珠完全自己可以掌控這一切,便随手把枯樹枝仍在地上,道:“既然你都明白,那就好。”
說罷這話,韓司恩轉身又緩緩離開。韓明珠上前一步,小聲道:“哥哥放心,我以後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了。”
韓司恩沒有停留離開的腳步,但韓明珠眼角有一絲難得的笑意。
她不知道自己的計劃哪裏出了纰漏被韓司恩知道了,但是他能在第一時間找到自己給自己提醒,那就說明自己在他心中還是有一些地位的。
他們終究是親兄妹。只是韓明珠的欣喜也只是一剎那,随後,她想到王老夫人威嚴的臉,心情變沉重起來。
往人糕點裏下藥她自然是不會動手的,以免被人抓着把柄,可是她帶來的那些人卻是可以。那些人做這些事,大抵是不會瞞着王老夫人的。
自己出手這般惡毒,怕是要愧對王老夫人多年的教導了。在王老夫人看來,這些事是他們兩家的恩怨,她只要找個好人家嫁了便是,不該插手的。
可是韓明珠覺得自己并不後悔,她是見證了韓司恩在這府上艱難的人。
想象和現實有着太大的差距。
老夫人現在說不出話來,又半邊身子不能動彈,韓明珠心想,自己按說是不用前去照料的,但如果老夫人願意自己在她眼前晃悠,那她前去便是了。
反正老夫人也沒有證據證明這件事是她做的。
不提韓明珠這廂的後宅想法,那邊韓司恩在和韓明珠分開後,便直接入了宮。他和韓家現在只是住在一個院子裏的陌生人,他步步緊逼,韓家節節後退。
退到一定程度後,韓家怕是會和他魚死網破。韓司恩覺得,韓明珠年齡也差不多了,也該是脫離這個泥潭的時候了。
于是在皇帝召見韓司恩時,韓司恩便直接開口請求皇帝為韓明珠賜婚。
對于韓家發生的事,皇帝是心知肚明,當然他并不知道是韓明珠出手了。畢竟在發現這些的那一刻,韓司恩已經把所有的尾巴幫她掃除了。
皇帝以為韓明珠受到了老夫人的刁難,韓司恩有些氣不過便前來讨旨的。
皇帝本來想為難為難韓司恩,這年頭父母猶在,哪有做哥哥的操心妹妹的婚事的。但看着韓司恩倔強的樣子,皇帝心中一動,想到韓司恩和韓明珠畢竟是王瑛的親人,随即嘆了口氣,道:“上次朕無意中聽你提到了姬越,朕派人去詳查了一番,姬越倒是個能托付終身的人。”
姬越心眼誠實,而且很聰明,從江南回京後,在京城中低調的簡直沒有絲毫存在感。
皇帝本來是不想生氣的,但提到姬越心底又有些氣憤。他覺得自己對韓司恩實在是寬容的很,那天韓司恩不過提起了姬越,自己就派人細細詳查了一番,這朝堂上下的文武百官,也就韓司恩有這個待遇了。
韓司恩被皇帝瞪了一眼,一臉莫名卻鄭重的朝皇帝道謝了。
皇帝最近手頭上的事繁雜又瑣碎,便揮手讓韓司恩離開了。
韓司恩離開皇宮的倒是速度,等他回到韓府,皇帝的聖旨也下達了。皇帝也是挺有意思的,給韓家的聖旨有兩份,一份是有關于韓明珠和姬越的,另一份是韓青雪和姬懷的。
皇帝這次把韓青雪和姬懷成親的日子給選定了,就在明年的三月份。韓明珠和姬越的成親日子則在明年六月份。
而且最關鍵的是,有關于韓青雪和姬懷的婚事,皇帝聖旨中言明,五皇子姬懷已成年,便賜兩個側妃先入五皇子府,這其中一個側妃就是寄住在韓家的何玉珠。
韓家衆人接到這兩份聖旨,心裏各種複雜。韓秀則是激動的不行,她這麽死皮賴臉的呆在韓家可不就是為了這麽一天。
她女兒有前程了,韓秀覺得自己求的佛終于縣令了。與她的瘋狂相比較,何玉珠那邊要冷靜的。
這些天她在這韓家受到了白眼,有她以前過于嚣張得罪人的,更多的卻是別人看在韓青雪這個準皇子妃身份上故意使出的。
她已經淡定了。
何帆聽到這個聖旨倒是有些恍惚,他當初因動韓明珠所做的事被韓司恩教訓一頓後,一度不敢再惹事,甚至還潛下兩分心去讀了幾天書,但到底是纨绔,沒那個耐力。
以前何帆并不覺得自己母親的想法有什麽不對,但今天看到她母親笑的開懷的樣子,何帆覺得格外刺眼,他心想,側妃,就算是沾了個妃字,還不是一個妾室嗎?
這其中心情最為複雜的要數韓青雪,在送走宣旨的內監後,她笑着抓着何玉珠的手,道:“沒想到我們姐妹竟然有這樣的緣分能一同入五皇子府。”
何玉珠朝她露出個腼腆的笑道:“姐姐擡愛了。”這一聲姐姐喊得韓青雪心頭起怒火,但她臉上還是挂着笑意,即便已經非常勉強了。
何玉珠比她提前半年入姬懷府中,等她大婚入府,那五皇子府的後院是什麽模樣,誰能說的清。不過還好,韓青雪輕輕吐了口氣,她到底是姬懷的正妃。
後宅的衆人都在感嘆韓青雪和何玉珠入五皇子府上的事,倒是忽略了韓明珠。畢竟雍郡王風流的出名,雍郡王妃又是個厲害的,雍郡王府不算什麽好歸宿。
與此同時,雍郡王府在接到賜婚的旨意時,雍郡王那胖胖的臉頰當場憋紅了,看他那氣呼呼的模樣,似乎要當場跳起來反對。
還是雍郡王妃眼明手快,在他有所行動前,死死的掐着他的胳膊,而後拉着一臉憋屈的雍郡王沉穩的接下了聖旨。
而與自己的父母相比較,姬越則是有些欣喜的。
等打發了前來宣旨,雍郡王跳腳的指着雍郡王妃道:“你拉着我做什麽?你難道不知道,韓司恩那可是一點都沾不得,和他沾上的不是死就是住牢,咱們和他成了親家,那就是刀架在脖子上過日子,你不怕我怕。我馬上入宮,找皇上退了這門親事。”
雍郡王沒有說韓家是親家,而是說韓司恩,在他眼裏整個韓家都不如韓司恩一個可怕。
雍郡王妃端坐在那裏,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你入宮去吧,沾了韓司恩死不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駁了皇上的面子,那一定是不死就要被剝一層皮的。”
雍郡王被雍郡王妃說的臉色通紅,他在大廳裏來回走了幾趟,最後怒氣沖沖的坐在了一邊。
雍郡王妃可沒有心情哄他,她看着姬越,神色有些複雜道:“當初明珠那丫頭的贊禮還是我去的,沒想到我兒和她竟有這樣的緣分。”
姬越臉紅了下,當初姬洛隐隐向他提起這件事後,他心裏也是有點想法的。後來他被姬洛拉着前去靖國侯府拜訪,也見過了在那裏給王老夫人請安的韓明珠,心裏是高興的。
只是韓明珠的婚事皇帝做主,他母親還沒有找到機會向皇帝求旨,這聖旨便下了。
知兒莫若母,看姬越那扭捏的模樣,雍郡王妃就知道他對這門親事滿意的很,便似真似假的說道:“不過你父王擔心也有道理,韓司恩做事沒有章法,純屬興趣。你和他也共事過一段日子,也知道他的品性。這韓明珠入了咱們郡王府,你若是欺負了人家,可別怪人家哥哥上門就打你。”
說道這裏雍郡王妃也怪擔心的,韓明珠她是喜歡,但韓司恩她還真喜歡不上。她覺得自己這話說的并不是沒有道理,萬一小兩口鬧氣,韓司恩說不得就帶人把雍郡王妃給抄了。
但皇上聖旨已下,事已成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雍郡王看着雍郡王妃皺眉的模樣,一旁冷哼了聲。不過他現在也想明白了,若他剛才真的前去皇宮要求退婚,那韓司恩聽到了,指不定怎麽發瘋呢。
一時間雍郡王府除了姬越,在聖旨傳遍角落後,聽到的人心情都很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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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這些當事人,那些專注朝堂風雲的人聽到皇帝的這兩份聖旨,開始琢磨起來了,他們覺得這是五皇子入了皇帝的眼,但想到宮中的娴妃,又覺得此事不簡單。
更多的人則把目光放在了韓明珠和姬越的親事上,尤其是在雍郡王在外喝花酒時,無意中流露出的心酸,很多人想到雍郡王府日後有一個煞星為親戚,心裏既幸災樂禍又有那麽點同情。
皇帝賜婚後,韓家開始忙碌起來了。畢竟一個嫁給郡王世子,一個嫁給當朝唯一健在的皇子。
當然,何玉珠早早的被擡入了五皇子府上,這個不提。
這是兩件天大的事,光按照皇家的那些娶親的流程走,都要好幾個月。這樣顯得韓青雪的親事有些匆忙,韓明珠的時間倒是比較充足。
不過這些都和韓司恩沒關系。
他自打那次入宮後,就再也沒有去過皇宮了。
按說即将到年底,皇帝該封印,不過他的生辰在臘月二十六,這朝堂一向是等皇帝生辰過後才徹底封印,等來年過了正月十五再開印。
這次皇帝的生辰,禮部本來準備的很盛大,但那天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雪不說,皇帝本身興致頗淡,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坐在那裏不動了。
衆人也不敢吭聲,一頓盛宴,除了韓司恩,衆人吃的是索然無味。
皇帝看着韓司恩的樣子,倒是樂了,把自己桌面上的菜又給他端了幾盤子。
在座的官員看到這一幕,有的人眼睛都紅了,畢竟皇帝賞的菜一般都是一盤不說,也不是誰都能吃到的,韓司恩臉到大。
不過韓司恩在皇帝生辰結束後,自己那身子骨便受不住寒了,病了一場。
這一場病來的兇猛,過年都沒能起身,更不提祭祀什麽的。
皇帝知道他身體底子差,特意派了周太醫一直前去診治。
可就算是這樣,也是直到天氣漸漸轉暖,韓青雪的親事快到了,韓司恩才出方蘭院的門。
出了門,韓司恩便去宮裏給皇帝請安道謝,皇帝看着他心裏十分複雜。
周太醫說韓司恩的底子太差,這些日子一直用藥養着吊着的,這樣的病在來兩場,怕是就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