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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生子

翌日,玄淩聖旨曉谕六宮,晉華妃慕容氏為夫人,封號皙華,并賜下諸多金銀珠寶、绫羅綢緞,獨不提協理六宮之事。請安之時,甄嬛見皇後神色尚可,想來她也知道夫人之位與協理六宮之權之間孰輕孰重。皙華夫人卻趾高氣揚,仿佛又恢複了昔日後宮寵妃的榮耀。

請安過後,眉莊直奔瑩心殿,迎頭便問:“之前你可聽皇上說起此事?”

甄嬛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命流朱去門口守着,方無謂般笑笑:“便是我向皇上提出要晉華妃為夫人的,怎可能沒聽過呢?”看見眉莊的臉驟然變色,她又道:“比起協理六宮之權,哪怕讓她成為華貴妃又如何?慕容家的功勞在那裏,你我都無法改變。”

眉莊一時語塞,半晌方道:“那便這樣坐視賤|人登尊位?”

甄嬛斟一杯牛乳遞與眉莊,讓她安然坐下:“汝南王與慕容迥厥功至偉,汝南王只怕更要得意忘形,慕容家與汝南王攪在一起,可就真沒有活路了。我們只需要靜靜等着,适時添一把火就足矣。”

她永遠記着這句康熙寫給雍正的話:戒急用忍,行穩致遠。

又說了一會子話,忽聽流朱傳說內務府總管姜忠敏親自過來請安——原來的黃規全受曹琴默的事連累被打發去錦冷宮了,由姜忠敏繼任。他眼皮子活泛,看得出甄嬛眉莊的得寵,對這兩處尤為上心。

這次他來,卻是比以往更加興奮,小心翼翼奉了一副托盤上來,上面用大紅錦緞覆蓋住。眉莊不由笑道:“定是皇上又賜下什麽珍奇的物件了,這樣子小心端着。”

他喜眉喜眼地笑:“婕妤小主可是說着了,這是皇上特意賜予貴嫔主子的,主子一看便知。”

鎏金的托盤底子上便是那雙燦爛錦繡的蜀錦宮鞋,前綴合浦明珠,藍田菜玉做底,翠色瑩瑩,步步生香,直晃得眼前寶光流轉,連眉莊也不住驚嘆。

甄嬛如今有孕還穿不得這個,遂只是含笑收下,命槿汐好生安置。轉而又見玄淩踏步進來,他的氣色極好,看槿汐正要拿走玉鞋又有些遺憾:“可惜你現在還穿不得。”

甄嬛與眉莊忙起身請安,玄淩擺擺手都免了,笑道:“你們姐妹倒閑适得緊。嬛嬛這幾日胎動得厲害嗎?眉兒害喜還嚴重嗎?”

甄嬛不太習慣玄淩當着別人叫她嬛嬛,肉麻得很,倒是眉莊淺淺一笑:“臣妾一切都好。只是妹妹的身子越發重了,人也懶怠起來,溫太醫總說要妹妹多活動活動,生産更順遂些,所以臣妾只好每日纏着妹妹說話了。”

玄淩聞之撫掌長笑,甄嬛略露羞赧之色,啐道:“姐姐不過是在宮裏待得悶了,敬妃娘娘心疼她有孕,處處都拘束着她,才到臣妾這裏躲着罷了。”

玄淩看着兩位美妾嬉笑怒罵,和和氣氣,頓覺自己已是人生贏家一般,夫複何求。惜甄嬛不能侍寝,玄淩與她二人用過晚膳,便親自送眉莊回了存菊堂,然後就近歇在了慎嫔處。

此後,玄淩除了礙于慕容家功勞,每月都去幾次宓秀宮讓皙華夫人還覺得自己聖寵不衰外,多宿在劉德儀、方順儀、恬貴人等年輕妃嫔處。後宮一向如此,只要無人懷孕,皇後也并不介意。

十月間,甄府傳進消息來,說安陵容足月生下甄家長孫,甄雲氏入宮陪伴甄嬛時還請她幫孩子取名。甄嬛想着小說中致寧的結局,終究不妥,便從“寧靜而致遠”中取“寧遠”二字,亦是求邊關安寧、甄珩平安歸來之意。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晚,直到十二月間紛紛揚揚下了幾場大雪才有了寒冬的感覺。大雪綿綿幾日不絕,如飛絮鵝毛一般。玄淩命人将倚梅園的玉蕊檀心梅移到棠梨宮中,琉璃世界白雪紅梅,格外惹人喜愛。

甄嬛産期将近,已經很少出門,皇後連請安都免了,只安心在宮中等着新生命的降臨。快到年下,玄淩前朝也逐漸忙碌起來,鮮少踏足後宮。甄嬛反而覺得清淨,每日只是縫制一些小兒家的小衣服打發辰光。

這樣平和的光景一直延續了十幾日,再次見到玄淩,已經是乾元十三年的最後一日,除夕,阖宮歡宴的喜慶日子,甄嬛再不能偷閑,在槿汐和流朱沐黛的陪伴下慢慢去了重華宮。

玄清剛自蜀中回來,攬酒于懷,正坐于太後身邊款款向衆人談着一路上風景人文。宮妃大多沒有這般幸運,入宮之前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所以聽得頗有興味,連眉莊都不時與她讨論幾句書中提過的川蜀風光。

太後一直病着,不慣久坐,故而看過煙花就回頤寧宮了。她一走,在場之人便少了許多拘謹,玄淩便召了甄嬛坐于他身側,道:“此前送予你的蜀錦玉鞋,那料子便是六弟進上來的。本來蜀中的貢例錦緞二月才能有,向例也只送了皇後與太後宮中。還是六弟離宮出游到了蜀中,見有新織就花樣的蜀錦就千裏迢迢讓人送了來,就這麽一匹,朕就命針工局連日趕制了出來。”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甄嬛不得不起身微施一禮,帶着得體的笑容道:“六王待皇上拳拳之心,天地可鑒,臣妾卻忝為領受,只好在此謝過六王,還請王爺不要介懷。”

玄清略略一怔,方歉意笑道:“這是……”

甄嬛這才想起如今算是自己與玄清之初見,此前不過筵席上遙遙一面,玄清也大多心不在焉遲到早退,竟都未曾照面。幸好玄淩爽聲笑着介紹:“這是莞貴嫔甄氏。”

玄清遂拱手道:“小王見過莞貴嫔。”

甄嬛身懷六甲,說不上什麽風姿綽約,玄清的目光也并沒摻雜什麽多餘的情愫,這讓甄嬛稍稍放心。又聽玄清笑說:“新嫂有喜,臣弟的禮也算正得其時。臣弟且以杯中美酒,恭祝皇兄喜得貴子。”

玄淩笑而痛飲一杯,又向衆人道:“這是桂花酒,乃朕與莞貴嫔一同采摘今秋新開的桂花,釀成此酒。”

玄淩在人前用這樣親密的語氣,甄嬛微覺尴尬,隐隐覺得身旁皙華夫人有淩厲的目光逼來,于是徐徐道:“取江米做酒,酒成取初開的桂花蕊,瀝幹露水浸酒,再加入少許蜜糖。入口綿甜,味甘而不醉人。制法簡單,且此酒不會傷身,還望諸位王爺王妃能夠喜歡。”

聞此,座下的皙華夫人忽然寧媚一笑,道:“家宴之上桂花酒清甜固然很好,可是各位王爺在座,若是以茅臺、惠泉、大曲或是西域的葡萄酒等招待自然就更好了,想必風味更濃。”言下之意,正是甄嬛準備的酒怠慢了諸王與命婦,無法體現皇家應有的風度。

甄嬛盈盈一笑,和聲道:“西南戰事未平,自太後與皇上起節儉用度以供軍需,後宮理當與太後皇上共進退,以皇上親手制成的桂花酒代替名貴酒種遍示親貴,不僅示皇上節儉用度之心,而且更顯皇室親厚無間。”

皙華夫人臉色微滞,道:“莞貴嫔真是善解人意,體貼周全。”

皇後淡淡瞥了一眼皙華夫人,和靖微笑:“後宮之中論心思巧妙,當屬莞貴嫔第一,若換了本宮,斷沒有這般缜密法子。”

甄嬛謙和道:“不過是釀些酒,怎敢當皇後娘娘如此稱贊。若無皇後娘娘将後宮治理得井井有條,臣妾如何能有這般空閑釀酒呢?說到底,臣妾只是小心思,皇後娘娘才是真正地辛苦操勞呢。”

說到這裏,衆妃嫔共同舉杯敬皇後,皇後笑着飲了。甄嬛忽然看向汝南王妃賀氏,道:“王爺博力于戰場為國殺敵,真是我大周的驕傲。算算時間,想必臣妾命人送去的桂花酒已經到了吧。”

賀氏忙欠身道:“多謝貴嫔娘娘。酒已到,王爺分送諸将士,諸将都感激皇上與莞貴嫔心系将士,士氣大增呢。”

甄嬛亦陪笑道:“有勞王妃費心了。邊地寒苦,此酒不會醉人耽誤戰事,卻能增暖驅寒。桂花香出八月間,也一解将士們思鄉之苦吧。”

賀氏道:“正是。”

玄清忽然起身道:“為敬皇上天縱英明,為敬将士英勇殺敵,願諸位共飲此杯。”說着起身仰頭一飲而盡,以袖拭去唇邊酒跡,大聲道:“好酒!”此語一出,氣氛大是緩和,複又融洽了起來。

甄嬛微微感激,見機目示皇後,皇後乃盈盈起身舉杯:“臣妾領後宮諸位妹妹賀皇上福壽延年,江山太平長樂。”

于是又把酒言歡,好不熱鬧。

玄淩附近甄嬛耳邊,低聲道:“朕何時命你送酒去慰勞諸将?”

甄嬛心道等你想起來黃花菜都涼了,回眸微笑向他:“皇上操勞國事,難道不許臣妾為皇上分憂麽?”微微一頓,聲音愈發低,幾乎微不可聞,“軍心需要皇上來定,恩賜也自然由皇上來給,無須假手于人。”

玄淩眸色微沉,仍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神色,嘴角還是不自覺的上揚,露出滿意的微笑,在桌帷下的手與她十指交纏,濃濃情意不言而喻。

正是歡暢融洽之時,忽然一陣絞痛自小腹升騰而且,甄嬛氣息一滞,隐隐覺得自己好像是要生産。玄淩在她身邊,最先發覺,忙扶她在懷裏道:“嬛嬛,你怎麽了,可是肚子不舒服?”

甄嬛只說了一句“好痛”便再不能言,雙足自小腹以下酸軟不已,腰肢間痛不可當,溫熱的痛感随着涔涔冷汗漫延而下。

一時間兵荒馬亂,玄淩這邊也不用讓人,一把将甄嬛打橫抱起送入偏殿待産,沈眉莊則去請溫實初和穩婆過來——所幸這都是一早預備好的,縱然匆忙些,沒一會兒也就到了。

溫實初到來時甄嬛已輾轉偏殿的床榻上,劇烈的陣痛如森冷的鐵環一層一層陷進身體骨骼,環環收攏迫緊。甄嬛從來不知道,原來生孩子比她車禍死得那一刻還要疼。

就那樣,堕入黑暗的深淵。

仿佛是過了一世那樣久,久得都不願睜開眼來。魂魄有一瞬間的游離,身體疲累得似不是自己的一般。燭光刺得甄嬛甫睜開的雙眼澀澀發痛,下意識地伸手要擋,已聽得流朱的聲音歡喜叫了起來,“娘娘醒了!”

視線所及被影影幢幢的人影遮得模糊,甄嬛一時認不出來,只含糊着道:“孩子!孩子呢?”

渾身的力氣仿佛用盡了一般,耳中有嗡嗡的餘音,殿內仿佛有無數人跪了下來,歡天喜地地磕頭賀喜:“恭喜娘娘母子平安。”

甄嬛頭一次覺得牽念,原來當一個女人有了孩子,心境也會有些不同。才一掙紮,她便覺得頭暈不已,流朱與沐黛忙扶了她坐起來,塞了幾個軟枕讓她靠着。甄嬛唇舌間還殘餘着催産藥的苦澀,舌尖陣陣發麻,槿汐早端了一盞紅棗銀耳湯盈然立在床前。

那明黃一色耀目在眼前靠近,紮得甄嬛眼睛蒙蒙發花,玄淩朗笑的聲音裏有無盡歡欣與滿足,擁她入懷道:“嬛嬛,是一位皇子,朕的次子。嬛嬛,你不知道朕有多高興。”

甄嬛心裏落了定,又聽槿汐笑道:“小皇子被乳母抱去喂奶了。”

玄淩尤為喜極:“大年初一的生辰,新年之始,嬛嬛,自我大周立朝以來便沒有過這樣的喜事,這是上天賜福于我大周啊!”

甄嬛溫婉而笑,忽聞有裙幅微動的聲音,卻見一個半老婦人先走了進來,未語先笑:“奴婢給皇上道喜、給娘娘道喜。”

甄嬛仔細一看,正是太後身邊的孫姑姑,忙笑道:“姑姑來了。”

孫姑姑指一指身後宮女手中捧着的賀禮,笑容滿面,“太後聽聞娘娘産育,母子二人平安,歡喜得不得了。太後本要親自來看娘娘的,奈何風寒難适,只得先遣奴婢來問候娘娘、看望皇子。”

想來這個皇子生得的确太巧,寓意也太好,連太後都有幾分真心的高興。甄嬛見跟在孫姑姑身後的宮女手中皆端着滋補養身之物,小兒家的項圈佩玉一應俱全,忙笑着謝過:“太後有心,請姑姑代本宮多謝太後。也請姑姑轉告太後,明日我就叫乳母抱着皇子去給太後請安。”

孫姑姑應景兒說了幾句吉祥話,引得玄淩笑口大開。不一時乳母也懷抱一個織金彈花襁褓過來,玄淩接過笑道:“皇次子的額頭和下巴像嬛嬛,都說兒子像母有福氣,咱們的兒子必定福佑康健,傾倒天下女子。”

甄嬛斜斜飛他一眼,只覺得這麽久了,玄淩只今日這句話最合她的心意,因笑道:“有皇上這般豐神俊朗的父親,自然是虎父無犬子!”

玄淩軒然揚眉,展顏道:“父親看兒子,自然是越看越愛。”他慨然握住甄嬛潮濕而蜷曲的手指,“嬛嬛,多謝你。”

孫姑姑亦笑道:“可別累着皇上和娘娘了,還是叫乳母抱着吧。”說罷細細看了一會兒孩子,旋即去太後宮中複命了。

甄嬛靜靜依在玄淩懷裏,不再多言。有了這個孩子,她在後宮算是有了切切實實的保障,總比虛無缥缈的皇寵來得實在。而皙華夫人的好日子,也要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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