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心疼
鬼煞忽然想到了什麽,擡頭對花離顏說:“這幾日你閑來無事,就去趟林家堡吧。”
花離顏聽到林家堡這三個字,下意識就是排斥:“門主,我并非閑來無事,您說過要我給金鏈子配個鑰匙的。”
鬼煞道:“并不怎麽礙事,兩三個月之後再配也不遲。”
劉曠也點了點頭。他現在覺得,如果是一輩子和鬼煞綁在一起,自己也是相當願意的。
花離顏執筷的手微微一頓,又繼續問道:“去林家堡做什麽?”
鬼煞漫不經心的說:“把他家的潰屍粉給我拿來。”
“…門主要潰屍粉幹什麽?您明明可以自己研制出來……”
“花離顏,”鬼煞冷冷的喊了他一聲,打斷他的話:“你只需要聽從命令。”
花離顏愣了一下,最後只能低頭道了一聲:“……是。”
他大抵是明白門主的想法,兩個月前,若不是門主相救,他差點被林家堡的林夜城直接殺死。
門主這哪是讓他去拿潰屍粉,門主分明是給他機會,讓他去親手殺了這林夜城。
“公子,我和你一起去。”旁邊的莫少華低着頭,慢慢說。他總覺得這林家堡似乎有某種威脅,他也能看出花離顏其實是十分不想去。
花離顏笑到:“你去幹什麽?”
莫少華擡頭,咬了咬嘴唇,認真地說:“你答應了讓我跟着你。”
花離顏道:“少華,這次是出任務,你這三腳貓功夫,別搗亂了。”
“公子——”莫少華急急喊了一聲。
鬼煞看了一眼莫少華,插口道:“莫少華的三腳貓功夫,我覺得是比你好些的。”
看花離顏詫異又不服的表情,鬼煞嘲諷道:“至少他沒從房頂上掉下來,而且還接住了一個掉下來的。”
花離顏面色略尴尬,咳了兩聲,道:“我吃完了。”然後就站起來走了,莫少華急忙跟上。
鬼煞繼續低頭吃飯,劉曠湊過去問道:“莫少華武功真的很好嗎?”
他對這方面不是很懂,但是花離顏一直給他一種牛逼哄哄的感覺,在鬼門似乎也挺有地位的樣子。反觀莫少華,腼腆又老實,怎麽看都不覺得很厲害。
鬼煞緩緩說:“沒怎麽見過他出手,但是上次看到他從屋頂上下來,身輕如燕,翩若驚鴻,明顯練武已久,且根骨極佳,實在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他的輕功,連鬼無都不一定比得上。”
他頓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疑惑:“不知道花離顏是哪來的自信說人家是三腳貓功夫。”
鬼煞吃完飯之後,去找了周掌櫃。那周掌櫃正在算賬,小眼睛微眯,神色十分嚴肅,嘴巴上的兩撇小胡子一翹一翹的,手指飛快的撥弄着算盤。
鬼煞就走到他面前,開門見山道:“莫延振死了。”
呼啦啦的撥珠聲猛地頓了一下,但是周掌櫃并沒有說什麽話,也就過了一會兒,他又繼續打起算盤來。但劉曠明顯聽到他算他的聲音雜亂無章,斷斷續續,似乎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到底算上的賬了沒。
鬼煞就那樣站在周掌櫃面前,也不說話,靜靜的看着他算賬。
撥算盤的聲音越來越亂,越來越慢,最後周掌櫃終于沒有耐心撥下去了,他的手指離開算盤,緩緩擡起頭來,兩撇小胡子,似乎又不自覺的抖動了兩下。
“我聽說你要滅了莫家莊,現在是……結束了嗎?”
鬼煞搖了搖頭:“沒有,莫家莊我還沒動,只有莫延振死了,也不是我殺的,聽說三個月前就死了。”
“……是誰殺的?”
“不知道,您要是想知道,我這就派人去查。”
周掌櫃嘆了口氣:“……罷了。就這樣吧……也許也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然後他又問了一聲:“……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莫延振是我的什麽人?為什麽我總覺得這個人似乎與我有很深的羁絆。”
有些事情他總覺得奇怪,比如說,自己偏要來這莫家莊腳下開這麽一家客棧。比如說,他若是無意間見到的那莫家家主的身影總會呆立許久,慌忙躲避。可他明明對這個人,沒有一點記憶。空白地就如同腦子裏那片他經歷了的半生的卻又是一片荒蕪的沙漠。
确切的說,他是一個記憶力不完整的人。尤其是二十七歲之前的記憶。基本上都記不起來。
鬼煞道:“不知。你也不要想太多,應該是沒有什麽關系的。”
然後鬼煞後退了一步,轉身走了。
但屋子裏的時候,劉曠問道:“……周掌櫃,和莫延振有什麽關系嗎?”
他總覺得剛剛朱掌櫃那句話,似乎有些問題。感覺,就像是,一個失憶了的人。一瞬間他想到的,便是鬼煞的除憶散。
鬼煞緩緩閉住了眼睛,又睜開,他想了想那一個他剛來鬼門的夜晚,那天下了雪,他又冷又餓,衣衫褴褛,蓬頭垢面,被鎖在天牢裏。
那時候的,鬼門天牢是沒有頂的,他就那樣蜷縮在大雪中,四周都是栅欄,一個看管天牢的鬼徒發現了這麽一個小孩子,那男人看他可憐,給他蒸了一碗雞蛋羹從栅欄縫裏塞給他手裏,冷呵呵地搓着手,應該是實在閑來無事吧,或者是在心中壓抑了太久,講了一段故事。
他是莫家大公子莫延州,性格略有些木讷,往常也沒有什麽交心的朋友,只有一個弟弟莫延振,喜好與他攀談。這弟弟雖然與他同父異母,可它卻着實是疼愛,幾乎要當成了同胞兄弟了。
他本來是要繼承莫家家主之位的。但是他那個可愛的弟弟先是做了些龌龊的事情送上一名少女讨得老父親的歡心,然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父親就這樣死在了床上。
而殺父親的元兇莫名其妙地——變成了自己。
然後莫延州得到了全家族人的鄙視與謾罵。弑父之罪使他打入,萬劫不複之淵。之後便是鞭打聽審。
他那個性格十分好,笑起來讨他歡喜的弟弟,在那的時候,腳踩在他的胸口上,幾乎讓他嘔出一口鮮血。他嘴角噙着得意的微笑,看向自己的表情,如同,看見一只落敗的土狗。
然後他便拼了命的逃走了,落戶于鬼門。
講到這裏的時候,那個中年男人,眼角都已經不自覺的流了點淚“小髒孩……你說我兄弟,為什麽會這麽陷害我呢……為什麽,為什麽整個莫家莊都不相信我呢……所有所有的人……”
鬼煞當初雞蛋羹已經吃完了,身子也暖和了許多,然後他就認真地對這個人說:“我也讨厭我兄弟,我們那一大家子的人,也沒有一個喜歡我的。”
這個人愣了一下,破涕為笑:“你這個小屁孩懂什麽…”
然後他把手,伸到鬼煞的頭頂上,不是很嫌棄地揉了一把,這孩子髒亂的頭發,喃喃道:“大人的事才多呀,有時候,我真想把原來的事情都給忘幹淨。”
“後來呢?”劉曠問道。
結果第二天,他就被鬼羅從天牢裏帶走了。此後的很長時間裏,他都沒有再見過這個給他一碗雞蛋羹的男人。不過這男人,就算是見了也認不得他了,因為不久之後,他便被勒令帶上了一張恐怖的人/皮面具。
後來,他便研制出了除憶散。他拿着除憶散偷偷的跑到,莫延州身旁,問他說:“這瓶藥能讓人失去記憶,你用不用?”
莫延州猛然看見了這麽一個面容恐怖的孩子,幾乎被驚駭了一下。但他還是接住了這一瓶藥。
那個人忘記了所有的東西,自然也忘記了,那個冬夜裏受他一碗雞蛋羹的髒孩子。
後來他上位之後,便經常要求這個人給他做雞蛋羹。
劉曠就這樣靜靜的看着鬼煞,他知道這個事情發生了一切緣由都來自于一碗雞蛋羹。
一個陌生人的雞蛋羹,卻能讓當時年幼的鬼煞記于心底,讓他想着滿足那個人的願望,并且記到現在,然後殺了當年傷害了那個人的莫延振。
劉曠并不是一個愛心泛濫的人,相反,經常被人罵為沒良心的人渣。他聽完這個故事,對于那個莫延州是不是可憐,是不是悲傷沒有什麽感覺,他的關注點在另一個方面。
他幾乎能從鬼煞平靜的眉眼與腔調中看到那個孩子歷經的黯然無光的的童年。
莫延州當初的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恐怕是,他那過去的半生中,也只遇到過那麽一次的溫暖。
那個孩子,當時是有多絕望啊。
絲絲壓抑的痛苦從心底蔓延,連同整個胸腔都湧上了苦澀的感覺。劉曠發現自己,心疼鬼煞,心疼的要死,
他簡直像穿越回那個孩子苦暗的童年裏,然後抱抱他,親親他,對他說,我喜歡你啊。
然後劉曠就撲過去,抱住了鬼煞,他的手臂不住的縮緊。兩個人之間幾乎容不下一絲的縫隙。
劉曠就這樣靠在鬼煞的肩膀上,然後輕輕地親了親他的耳朵喃喃道:“我喜歡你啊,我愛你。我會一直一直喜歡你,喜歡你一輩子。永遠對你好。”
鬼煞愣了一下,不太明白為什麽劉曠聽完一個故事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但是青年溫熱的體溫傳了過來,讓他有一種十分舒服的感覺。
鬼煞也不由自主的伸手環抱住這個青年。他輕輕地閉上了眼睛,聲音中帶着一絲笑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