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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吃飯的時候,林冉才知道他這麽說的原因,雖然并沒有讓她顏面掃地,但是卻讓她更不開心。

周培上次到美國簽的合同,以及随着昊翔上市腳步的臨近,在集團內部已經成了藏不住的秘密。林建如的決定是要昊翔獨立出去,林氏集團只占一部分股權,但是比例遠遠低于周培所占股權的比例。

林建如這招,就是要讓昊翔徹底脫離林氏集團,于是林氏三兄弟誰都不能再以任何手段試圖插手昊翔的業務,只剩下吃紅利的權利。

林建如的兩個弟弟當然不同意,在他們看來,這是把財神爺往外推,加上林建如與周培的關系,這很明顯的就是出于私心。

林建如當然是出于私心,作為長兄,他自認已經付出了很多。

他是一個敢打敢拼的人,林氏初期是他打拼出來的,兩個兄弟年幼,加上那時形勢好,他不介意拉拔自己兄弟一把。哪怕這兩個兄弟并沒什麽才能,他也能扶持得起來,幫他們在自己主業務的上游開起兩個公司。

可是經濟變化太快,林氏很快就到了被社會淘汰的邊緣,他本來可以棄卒保車試圖轉型,但是秉着長兄的責任,他還是帶着這兩個弟弟一點點的沒落。

這時候周培出現了,靠着昊翔救起了林氏。

可是他盤活的只是昊翔,而不是林氏。

林氏,已經盤不活了。

他本來想着,就這樣吧,憑着周培對自己女兒的感情和自己的知遇之恩,他要他扛,他就會扛,不會有第二句話。

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老二老三幾次想把手伸進昊翔,他是知道的。

周培給足了他們臉面,不然依着他對外人的手段,老二老三根本沒有好果子吃。

可是他們不這麽覺得,甚至因為周培不夠強硬的回應,覺得他好欺負,覺得只要林建如稍加壓制,他們就能立即把昊翔整個吞下去。

而他自己,哪怕躲到了郊外,還是被兩個弟弟一次次的打擾,說來說去無非是什麽外姓人不可靠,還是得把昊翔留在林家人手裏。

面對妻子越來越惱怒的眼神,他無力辯解。

他虧欠這個家太多,作為年長兩個兄弟近十歲的大哥,林冉卻是這一代最小的孩子,就是因為妻子陪着他忙事業的時候,不小心掉過兩個孩子。

可是沒有人記得這一點,或者說他們都刻意忘了這些,親情,恩情,在金錢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在公司臨近上市的時候,他明白,必須得做出決定了。

不然面對市值劇增的昊翔,不知道老二老三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他已經背負重擔大半輩子,不能再把重擔扔給自己的女兒女婿。

說到底,他們才是一家人。

何況,只要昊翔成功上市,憑着他們各自手裏的股份,靠吃分紅也能過得不錯。

這些,他都已經打算好了的。

但是他沒想到的是,升米恩鬥米仇,撕破臉後的兄弟們是如此面目可憎,還有以前幾個恭恭敬敬的侄子侄女,現在簡直恨不得啃他的骨吃他的肉。

眼看着父親的臉色越來越白,林冉再坐不住,她剛要起身就被周培拉住。

從始至終,周培都對那些難聽的話置若罔聞,甚至一直在給她剝蝦挑魚刺。

只在這時候他起身,對着桌上的人微微笑了笑:“二叔三叔,你們不用跟我爸要說法,昊翔獨立本來就是我的要求,是他一力壓制才給你們留了這點股份,不然的話,我敢保證你們現在除了債務,一無所有。”

“你敢!”

“你不能這樣!”

林家老二老三臉都脹得通紅。

周培臉上的笑容擴大,聲音卻放的很輕:“我敢不敢,能不能,相信你們心裏清楚。所以,現在坐下好好吃完這頓飯,看在親戚的情分上,我還能讓你們參加參加将來昊翔的股東大會,否則,這可能就是咱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林冉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周培,冷峻又強勢,有一股讓人心折的魅力。

卻也讓人心驚。

剛才喧嘩的房間立即安靜下來,林家兩個叔叔甚至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剛才被他們破口大罵的林建如,林建如抹了把臉,語氣生硬:“吃飯吧。”

算是把這頁揭過去了。

周培站起身:“為了不妨礙大家的胃口,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沖林建如點點頭,就推開椅子往外走去。

林冉很心驚,剛才周培輕聲威脅人的一幕還在她腦海,讓她莫名恐懼。

可是看到周培走出去,她雙腿不自覺地就跟了出去。

周培腿長走的很快,林冉出門時候就只剩下他的背影,她一路追着到了停車場,看他快上車了,急忙喊了一句。

周培回頭看見氣喘籲籲的她,原本緊緊皺着的眉頭展開,眼睛亮亮的,嘴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

這樣笑着的他和剛才房間裏一樣笑着的他好像完全是兩個人。

他站在那裏,朝她伸出手。

林冉跑過去,緊緊抱住他,眼淚刷地掉了下來。

周培手指抹去她的眼淚:“小傻瓜,是不是剛才吓到你了,哭什麽呢?”

林冉搖搖頭:“剛剛在酒店門口,爸爸都告訴我了,明明是他的主意,你為什麽要攬到自己身上呢。”

周培不以為意地道:“你們和二叔三叔是一家人,尤其是爸爸那麽看重這兩個兄弟,只有我能當這個惡人。”頓了頓,他笑了:“這樣爸爸以後還是他們的大哥,你還是他們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只有我利欲熏心過河拆橋,甚至他們有事以後還得求着你們。二比一,這麽算的話咱家賺大了。”

林冉眼淚又掉下來:“你還說我傻,你才傻。”

周培吻了吻她沾滿淚水的臉:“那咱們都傻,剛剛好一對好不好?”

這世界上總有許多宵小之人,他們不肯承認別人的才華和能力,卻拼命去攻擊別人無從選擇的地方。

比如說出身。

周培因為這個出身和婚姻,已經受過很多诟病,如果二叔三叔再把這件事在他們幾十年的交友圈裏一添油加醋,那他受到的中傷和惡意就會更多。

周培哪怕平時看起來再不關心這些,可是人都是社會動物,他身上也并沒有無堅不摧的铠甲。

林冉記得,因為剛開始應酬時他不會高爾夫,私底下他付出過多少努力,身上的皮曬得退了好幾層,現在才能一邊打着高爾夫一邊和別人輕松的談着生意。

還有紅酒,林冉陪他參加一個酒會時,聽到別人在背後議論他牛飲紅酒時的醜态,後來,他把幾乎所有市面上有的知名紅酒都買回來嘗了一遍,還用紙記下它們的特點和口味,嘗完後他酩酊大醉,不知人事。

他不是不在乎別人的評價,而是裝作不在乎。

就像一只美麗的天鵝,別人看到的是他優雅的浮在水面上,卻不知道水下他的腳掌是如何的努力劃動。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就像徐容,比起他混亂的男女關系,他還有許多荒唐的舉措,可是沒人诟病他,因為他的出身就決定他擁有了一切。

也有一些人,比如周培,一直小心翼翼的維持着自己費盡心力得到的一些些。

兩個人沒有開車,明明離家并不近,可還是慢慢悠悠的晃着回家。

雖然剛哭了一場,可是林冉的心卻沉了下來,又沉又靜,像是被天上圓圓的月亮照亮。

周培脫了大衣罩在她身上,擁着她慢慢走。

想起向來疼愛自己的叔叔們剛才那副樣子,林冉就有些唏噓:“錢……真的就那麽好嗎?好到讓他們連親情都不顧念?”

問完話她自己也沉默了,因為她不也是為了股份為了錢才呆在周培身邊的嗎,說到底她和兩個叔叔并沒有什麽本質區別。

周培還以為她是難過,安慰道:“他們可能一時不能接受,才會這樣咄咄逼人,其實本質沒這麽差。等他們緩過來這陣,就會想起爸爸以前對他們的好了。”

“周培。”林冉擡頭看他:“那我和錢在你心裏哪個更重要?”

“你重要。”

“那我和昊翔呢?”

“你重要。”

“那我和你奶奶呢?”

“……”

周培刮了她小鼻子一下:“問這種話,你傻不傻?”

林冉也覺得這話挺傻的,笑了會,她鼓起所有勇氣看向他:“那……我和趙新園呢?”

周培像是忽然被人點了xue,臉上的表情都凝固,整個人都僵硬站在那裏,眼中閃過不容錯認的震驚和傷痛,過了片刻他掩飾的笑笑:“怎麽突然問起她來?”

林冉覺得心仿佛被人用手緊緊握住,一抽一抽的疼,臉上還擠出一個笑容:“她不是你前女友嘛,我就好奇問一下嘛。”

說完她也不管還站在原地的周培,徑直往前走,只是怕他看見自己臉上的淚。

又掉淚了,真是沒出息。

不過問出這句話的自己,更沒出息。

林冉看着大大的月亮,努力想把眼裏的淚憋回去。

周培卻快速追上來,看見她臉上的淚光時像是被燙到,拉住她站在那裏,過了會才說:“新園是我以前很重要的人,你現在是我妻子,這本來就沒有可比性。”

林冉能聽到自己心裏嘲諷的聲音,好像在勸她別問了別問了,可是她總是有那麽一種孤勇,在不适當的時間去問不該問的問題。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輕輕響起:“那你也像以前愛她那樣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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