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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時值四月, 平興縣也只是略略下了幾場小雨, 果然如衆人所預測的那樣, 旱災來臨,杜青臣酒樓的生意越發不好了,天不下雨, 便是客商都覺得心焦,哪有閑情逸致下館子, 就更不用說普通百姓了。

這一日, 同樣是早早的關了門, 杜青臣放了夥計們下工回去澆地, 這些人家裏都有農田, 從他這裏下工之後, 還要趕回去趁着夜裏, 挑水澆地, 便是在夜裏,僅有的幾口井也是人滿為患,村民排着隊, 從井中挑水, 往地裏趕。

杜青臣安撫了衆人幾句, 囑咐他們可以晚些來,反正這些日子店裏沒什麽客人, 他跟蘇冬兩個人也能撐住,若是有什麽急事,不來也可以, 夥計們感激不已,各自回了家。

蘇冬從後院走了出來,“我們不用回家澆地嗎?”

杜青臣回身,搖頭苦笑,“沒事,爹說了,我們家裏現在不缺地裏這點糧食,就不讓我跟如林跟着澆地了,這一季的莊稼,就算了吧!”他要做生意,杜如林要複習,都是重要的事情,杜父現在也不像是以前那樣小家子氣了,分得清很多事情的輕重緩急。

蘇冬點了點頭,面帶憂愁,便是這邊因為杜青臣能賺錢,家裏還堆積了極多的糧食,所以不用澆地了,但蘇家卻還需要,雖然爹娘身體健壯,可是幾十畝的田地也不是能澆的完的啊!他怕他父母也是沒日沒夜的為了多澆一點田地而不休息。

蘇冬想到此,對着杜青臣道:“我想回家看看,行嗎?”

這幾日酒樓裏幾乎都沒有客人,便是縣裏路過的行商,也沒心思下酒樓吃喝,都是随便啃兩口幹糧,不舍得亂花錢,就是怕旱災嚴重了,他們手裏連買救命糧的錢都沒有,這個時候,酒樓這樣花錢享受的地方,生意第一個受影響,所以他便是回家一下,也不會耽擱了酒樓的事情。

杜青臣剛想點頭,又想到什麽,“你家現在在澆地嗎?”

蘇冬低下了頭不說話了,蘇家畢竟是蘇家,蘇父蘇母都是有手有腳有勞力的人,除非了老的病的動不了了,是不會過來依靠杜青臣的,所以,有錢的是杜家,而不是蘇家,那,蘇父蘇母此刻肯定是在家裏澆水啊!但是蘇冬不想告訴杜青臣,他怕杜青臣聽了,要麽拿錢給他讓他回去,希望他爹娘放棄這一季的糧食,要麽陪着他回去澆水,那樣的辛苦,他才不要杜青臣去受。

他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蘇冬擡頭笑了笑,“沒有吧!畢竟,我家地多,村裏井又那麽少,哪裏澆的過來?再說了,我家積蓄還可以,爹娘應該不會,我就是回去看看。”

他家積蓄多正是因為蘇父蘇母勤勞能幹的緣故,所以,他們更不會放棄這一季的糧食了啊!

杜青臣聞言,微微點了頭,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旱災和酒樓生意,倒是沒有那麽細膩的心思去想那麽多,蘇冬回去看看也好,之前他與蘇俊俠與邱家一同合夥購糧,足足折騰了一個多月,通過了不少商人,才買到了差不多足夠的糧食,各自存放在自己家中的倉庫裏。

杜青臣的這一份糧食就藏在他家中,他家的院子極大,這些日子也蓋了新房子,只是一直沒有用而已,如今買了糧食,剛好暫時充作糧倉,也正是因為這個,杜父才有底氣的說放棄這一季糧食,因為他家的存糧,都快夠他們整個村子扛過這一季幹旱了,杜父自然不怕。

蘇冬高興起來,當天就自己駕着牛車,帶了杜青臣給他準備的禮物,什麽臘肉蔬菜米面之類的,回了蘇家村。

蘇家村裏,此刻幾乎人人都在抗旱,便是幾歲的孩童,也懵懂無知的,捧着家裏的陶罐木盆之類的,往地裏一趟趟的運水澆地,年紀小些的,還端着水一邊走着一邊打鬧玩笑,完全不似大人那麽愁容滿面。

若是杜青臣見到這一幕,大約會覺得悲哀無奈,這個時代沒有膠水管,也沒有抽水機,全靠人力一點點從井裏打水運輸到田地裏灌溉,這微乎其微的水,幾乎對旱災沒有任何作用,但是對于農人來說,但凡多活一顆苗,他們便能多收一點糧食,哪裏舍得放棄。

“蘇冬回來了?你爹娘現在沒在家裏,正在你家東邊地裏澆水呢!”有田地挨着的臨近的村人看到蘇冬趕着牛車回來,抹了把汗打了招呼,目光落到牛車上,才羨慕的笑道:“哎呦,這都是姑爺讓帶回來的吧!這冬哥兒就是命好,別看這麽多年沒嫁出去,這一嫁,就比旁人嫁的好千倍萬倍,便是你家地裏的莊稼都幹死了也沒事嘛!這麽好的姑爺,難道還能不管你爹娘不成?”

蘇冬低了頭只是嗯嗯的回應了兩聲,擡手扯了扯牛車上蓋着的布,剛剛被風掀開了,他也沒有注意到,這才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蓋什麽?這麽好的姑爺,就該讓其他人看看,好好眼紅眼紅,也羞羞那些只顧着給自家澆水,忘了老丈人家的那些女婿兒婿,這不都是爹嘛!一點也不想着這邊的辛苦。”

蘇冬沒有說話,跟他說話的這個村人也有個哥兒的孩子,也嫁了人,估計是沒有來幫忙的,所以這人才說這樣的酸話。不過蘇冬也能理解,十裏八鄉的村民,除了杜青臣這樣有底氣的,誰能有空閑去幫其他人澆水,若杜家此刻是在種地的,便是他,只怕也是沒法回來幫忙的,這是情理之中的。

蘇冬趕了牛車回家,家裏的大門果然是關着的,不過蘇冬知道家裏的鑰匙平時藏在哪裏,也就開了門把牛車拉進去,綁好之後卸下車上的東西,順便換了身利索的短打,就拿了水桶鎖了門去了東邊的地裏。

村中只有幾口井,若是去澆東邊地的話,那麽最近的便是村東邊的那口井,蘇冬拿了水桶去井口處排隊,井口處人滿為患,仿佛集市一般熱鬧,只是大家都疲憊不堪,雖然鬧哄哄的說着話,但大多數的交談都是跟天氣有關,且越聊越讓人害怕心焦。

“冬哥兒,你怎麽回來了?杜青臣呢?”蘇母扛着扁擔一屁股擠開蘇冬身邊的人,硬塞了進去。

“唉!這排隊呢!”

“我家哥兒在這裏占的位置,不行嗎!”蘇母一瞪眼,身後的村婦也就翻了個白眼,扭過頭去不說話了,不說蘇母霸道潑辣慣了,旁人一般的不敢惹她,便是蘇冬确實是站在她前面,蘇母便是有理的,很多村人既怕累着孩子,又想多挑些水,都是讓自家孩子過來占位置排隊的,蘇母這麽說,自然也無法反駁。

“娘,我想着你們肯定在澆水,所以我回來幫忙。”蘇冬回答。

蘇母環視一周,沒看到杜青臣,也就問了出來。

“青臣還要顧店呢!杜家自己的地都顧不得了,哪裏分得出身來這裏?我來澆水還是瞞着他的,只說是走親戚,也免得他為難。”蘇冬回答。

蘇母愣了愣,嘆了口氣,她也能理解,不過蘇母還是心疼的摸了摸蘇冬的頭,“既然杜家要顧店,你如今也是杜家人了,還回來做什麽活,還不夠累的呢!我跟你說,這挑水便是第一累的活兒,是要出大力氣的,你這身板兒,哪有那樣大的力氣,若是蘇暖……”

蘇母臉色冷了些,自己默默閉了嘴,便是蘇暖力氣大,她家也用不起這樣金貴的主兒,便不提了吧!

“沒事,我可以挑少些。”蘇冬也知道自己力氣不大,不過他确實是想幫忙。

蘇母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接受了蘇冬的好意。

排到她們之後,蘇母打了兩桶水,用扁擔挑着,而蘇冬只能掂的動一桶,也就吃力左右搖晃着,掂了水桶跟着蘇母後面,随着人流往地裏去。

杜青臣原以為蘇冬很快就回來了,結果蘇冬當天并沒有回家,自己還有些奇怪,卻也只當他是住在娘家了,也沒有多想,他從不覺得媳婦嫁了自己之後就不能回娘家住了,那畢竟是蘇冬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家,回家住幾天也沒什麽。

杜如林從私塾下學之後回到了酒樓,沒有發現蘇冬的蹤跡,還問了下杜青臣,杜青臣也就跟他說了,杜如林對此有其他的看法。

“嫂子是回去幫家裏挑水了吧!”杜如林幾乎是肯定的道。

“挑水?”杜青臣雖然在村落裏生活了快一年了,可是因為從未遇到過旱災,之前農忙的季節他又因為重傷給錯了過去,所以杜青臣是無法想象農人下地的辛苦的,也很難跟杜如林一樣,有這樣的意識,能第一時間意識到蘇家此刻的狀态。

不過杜如林這麽一提,他倒是猛然頓悟,“蘇冬回去幫忙挑水了!”

“是啊,咱們家放棄了這一季的莊稼,可是蘇家還是要種地的,此刻肯定是在澆水啊!”

杜青臣想到前些日子回家看到村落裏繁忙而疲憊焦灼的村人,頓時焦心起來,“不行,我得去看看!”杜青臣想到便要去。

“哥!你現在去明天還開店嗎?”夥計們不知道還能不能來,便是只有一兩個客人,酒樓也要人照看啊!杜青臣再這麽一走,酒樓裏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沒事,我要是回不來,店就先關了吧!反正大街上關門歇業的也不只咱們一家,不奇怪!”杜青臣囑咐了一句,便趁着天還沒黑,去了蘇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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