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成為林可頌
宋意然靠向她,他的唇線輕輕扯開,緩如抽絲。
那一刻,林可頌有一種如同提線木偶一般被對方牽動着。
她甚至有一種就這樣跟他走吧的沖動。
但是這樣的沖動當她的腦海中徘徊起江千帆冰涼嗓音緩緩道出的“我喜歡你”時,她的思緒就像被燙傷一般迅速收回。
“嗯,我想清楚了。我會挺到最後屹立不倒的!”
宋意然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遠。在她的印象裏,他從沒有這樣看着她。
那是一種猶豫,猶豫之後是不得不放棄的頹然。
“好吧。無論有什麽事情,都記得告訴我。”
“我知道。”
“還有,等到那個‘大師賽’結束,無論結果如何,你都不能再住在這裏了。”
“怎麽了?我覺得你好像特別介意我住在這裏?”林可頌歪着腦袋笑問。
“因為,我不樂意。”
沒有多餘的解釋,宋意然轉身而去。林可頌有一種摸不着頭腦的感覺。
當她回到別墅內,才剛走了幾步的時候,赫然發覺江千帆撐着盲杖就靠着牆壁。
“江……江先生!你怎麽在這裏?”
“等待你的決定。”
“什麽決定?”
今天江千帆和宋意然都吃錯藥了嗎?齊齊選擇說話只說一半?
江千帆緩緩走向她,他伸出手來,在空氣中尋找着,最後終于觸上了林可頌的肩膀。
林可頌緊張了起來,直到江千帆将她按進了他的懷裏。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溫暖的好像所有血液的流動和思維都停駐,她遲鈍的感覺像是被江千帆傳染了一般變得敏銳了起來。
他在她耳畔的呼吸,甚至于她的每一根發絲都在感受着來自他手指的溫度。
“決定不放棄。”
“我為什麽要放棄?”
從最初走到現在,她想不出任何放棄的理由。
江千帆放開了她,那種溫暖離自己而去的感覺讓林可頌驟然空落了起來。
只是當她擡起眼的時候,熟悉的錯覺再度湧上她的心頭。
江千帆唇角的凹陷很深很深,在光影交疊之中有着謎一樣的魅力。
他似乎是笑了。
只有用心去感受的人,才能發覺。
“可頌,只要你想做到的,或早或晚都會做到。”
他的聲音很淡,淡到聽不出任何感情。
但是她卻明白他的潛臺詞:無論什麽我都會幫助你,陪伴你,甚至仰望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這樣子的江先生……一點都不像江先生。”林可頌抿了抿嘴唇,笑着說。
“我就是我,沒有什麽像或者不像。”江千帆的眉眼依舊是天經地義不可動搖的風度。
那一刻,林可頌真的相信這個男人是喜歡自己的。
“可頌,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宋意然。”
林可頌全然訝異地看向江千帆。
“你的呼吸告訴我,你很驚訝我會知道。”
“你是怎麽知道的?我對梅爾還有對你說的都是……宋意然是我的朋友還有同學……”
“你對他說話的聲調,你拽着他衣角的動作,你為這頓晚餐所準備出的食物的味道,都讓告訴我,你在壓抑對他的喜歡。如果我是你,我會大膽地說出來。”
“因為你是江千帆,所以你不會懂這種一旦說出某句話就會讓你喜歡的人遠離你的擔心。只要我好好地忍耐,也許就能一直站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喜歡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它可以讓一個人勇敢到無所畏懼,也會讓一個人怯懦……我膽怯着一個忍不住就毀掉我和他現在的默契,怎麽修補都再也回不到過去。朋友和情人都可以黏在一起,卻又有着天壤之別。可是踏出那一步……靠的卻不只是勇氣,還有破釜沉舟的決心。”
這樣的話,她壓抑在心中已經許久許久,無法傾吐也無人可以聆聽。
“做不到破釜沉舟說明你還不夠喜歡他。以後,試着去喜歡那個讓你勇敢的人。”
江千帆從容地向前走去。
而在林可頌的耳邊,似乎響起空氣幹燥到迸裂的聲響,有什麽從理所當然地與她擦身而過,心底一直被宋意然緊緊捏住的地方即将豁然開朗。
之後的每一天,林可頌的時間幾乎都在廚房中度過。
江千帆從每天做兩道菜讓林可頌根據所品嘗的味道做出菜品,到每天三、四道菜,林可頌發覺自己正快速地從江千帆那裏掌握各種烹饪技巧。無論是燒烤、煎炸還是烘焙,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得心應手。
半個月之後,江千帆已經不再做任何菜給林可頌品嘗了,而是給她有限的食材,讓她自己去搭配想象,并且做出她認為好吃的東西來。
這樣的挑戰即富有難度,又想象力十足。每當她看見江千帆低下頭來品嘗她所做的菜時,她都會有一種很緊張的感覺。特別是江千帆唇縫張開,傾下身來,發絲沿着額際擺過時,林可頌的神經無比集中,仿佛等待着超級大彩票號碼被揭示一般。
她一直記得自己與江千帆之間的約定,如果有一天自己做出了讓江千帆覺得好吃的東西,江千帆就會答應自己一個條件。
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她的條件大概就是讓江千帆對她笑一下吧?
說不定江千帆的笑會比哭還難看呢?
林可頌正揉着面,一邊用力一邊在腦海中暢想。
“你在胡思亂想什麽?”
微涼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
“沒有啊!我在和面啊!”
“你忘記放雞蛋了。”江千帆靠得很近,林可頌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睫毛,“還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不要用在我的身上。”
林可頌囧了……
這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她想什麽對方總是一清二楚?連發呆都不行?
這不科學!
雖然江千帆對她的洞察力讓她有點苦惱,但林可頌覺得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有時候側過臉,或者擡起頭,她就能看見江千帆安靜地撐着盲杖坐在不遠不近的地方。
他的側臉很美好,只是他自己永遠不可能知道。
一天的廚藝學習結束之後,林可頌經常會去給宋意然做東西吃。
這家夥的第一個學期就快結束了,壓力最為大的期末考試即将來臨。在林可頌的印象裏,宋意然一直屬于學霸類型的人物,根本不需要費心思做題看書什麽的。但是這一次不同,貌似他的教授以及任科導師十分嚴格,這家夥竟然在書桌前一板一眼地做筆記翻書整整一周不放松了。
端着餐盤站在書房的門口,可以很直觀地看見宋意然戴着黑框眼鏡神色嚴肅地做着筆記的模樣。
林可頌将餐盤放在他的書桌邊卻并不急着打攪他,直到他将一整個章節翻過去。
他将筆卡在書頁之間,側過臉來向林可頌張開嘴:“啊——”
林可頌想說你的少爺病怎麽又犯了,但是當她對上他鏡片後面含笑的眼睛時,他知道這家夥是故意的。
她叉起一小塊培根雞蛋卷,用惡狠狠的表情塞進宋意然的嘴裏。
他閉上眼睛,一邊點着頭一邊咀嚼。
“喂,好吃麽?”
“好吃。你現在煮出來的方便面都很有意面的風範了。”
“去死吧。”林可頌将一大塊塞進他的嘴裏。
宋意然差點沒哽住,這家夥就是被食物給噎了的樣子也那麽好看。
“喂,還有一周比賽就要開始了,你有沒有很緊張?”
“說不緊張肯定是裝逼了啊!我沒有那麽好的心理素質。”林可頌呼出一口氣來。
她不知道屆時所謂的“大師秀”将會是怎樣,她将面臨什麽樣的挑戰。
當比賽開始,她身邊所環繞着的将只剩下競争對手,她不可能得到江千帆的指點,一切将要靠她自己。
“等到比賽結束,不要忘記你答應過我的事情。”
宋意然的眼眸沉斂,林可頌莫名感覺到壓力。
就在這個時候,宋意然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號碼,唇上扯起一抹略帶嘲諷的笑意。
他起身,來到了窗邊,拉長了聲線,笑着說:“大哥,好久不見啦!”
他們之間的談話,就宋意然的語氣來說,像是“兄友弟恭”。
但是林可頌知道,宋意然對他的大哥感情很複雜,從最初的尊敬到之後的失望再到“就這樣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地步,林可頌知道宋意然在心痛。
挂掉了電話,宋意然回頭看了眼林可頌,笑了笑說:“宋意凡竟然說要來紐約看我。”
“那麽你打算怎麽辦?”
林可頌知道,這些日子宋意然所表現出來的認真只怕又要遠去了。
“嗯……”宋意然伸了一個懶腰,幹脆地将書頁合上,“當然是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太用功。”
說完,他意興闌珊地将餐盤挪到自己的面前,開始吃起了蛋卷。
林可頌什麽也沒說,大喇喇坐在他的書桌桌角上蕩着雙腿,看他吃東西的樣子。
他的睫毛很長,從這個角度俯視,顯得更加纖細悠長,仿佛有流沙自他的眉眼間稀稀疏疏地滑落。
“可頌,吃你做的東西,是我來到紐約之後做過的最快樂的事情了。”
“那麽你覺得這個味道能讓我贏得最後的冠軍嗎?要知道,那可是三十萬美金的獎勵啊!”
宋意然輕聲一笑:“你最後到手的可不會有三十萬這麽多。”
“啊?為什麽?”
宋意然仰起臉,捏了捏林可頌的鼻子:“傻瓜,你以為不用交稅的嗎?”
林可頌的臉頓然垮了下去。
“不過,我覺得你一定會成為冠軍的。所以可頌,如果有一天我開始經營飯店了,你會來做我的主廚嗎?”
他的眼睛裏是一種動人的期待。
“你敢請我,我就敢做。”
兩人相視而笑。
當林可頌回到江千帆的別墅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她踏入客廳,發現江千帆穿着一件格子休閑襯衫坐在沙發上,而梅爾正端着平板電腦念着一篇很長很長的文章。
這是林可頌第一次看到江千帆如此休閑的打扮,忍不住多看他兩眼。
梅爾卻直接叫住了她:“可頌,我覺得這篇文章你來讀會比較合适呢!你一定會從中學到很多有用的東西!”
林可頌看向江千帆,他對于梅爾的建議沒有任何反對的意思。于是她接過了平板電腦,看了一眼文章內容,發現竟然是一位名叫莉莉絲的主廚所寫的關于烘焙的技巧。
林可頌接着後面繼續念了下去。一邊念,一邊下意識看向江千帆。
他的生活一向很有規律,這個時候他應該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倒上一小杯紅酒,倚靠着露臺思考着他的飯店、新的菜色或者其他很有意義的東西。
當梅爾走遠,一直沉默着的江千帆開口說:“明天,我會做鵝肝鹌鹑,你要好好品嘗。”
鵝肝鹌鹑?
林可頌眨了眨眼睛,要知道這可是江千帆的拿手名菜!
之前她雖然看他做過,但那個時候她對烹饪技巧一無所知,根本不明白江千帆每一步的意義所在。但是現在,她一定會睜大了眼睛記清楚他每一個細小到看似微不足道的動作!
“既然是學生代替導師參加比賽,那麽烹饪導師名菜的環節應該是不會少的。”
江千帆站起身來,走向樓梯的方向。
“這篇文章不需要再念下去了嗎?”林可頌狐疑着問。
“不需要。它剛出版的時候,梅爾已經念過一遍了。”
啊?那梅爾剛才為什麽……
等等,江千帆不會是在等她回來吧?
林可頌擡起眼來望向江千帆不緊不慢走上樓梯的身影,宛如晝夜轉換,猶如幻覺。
就在她即将看不見他的身影時,江千帆忽然停下了腳步,“可頌,今天和宋先生在一起的時候,你快樂嗎?”
“啊?”林可頌驚訝于江千帆怎麽會忽然問這個問題。
或者說,他會在意這個問題讓林可頌有些驚訝。
就算他說過喜歡她,但是在林可頌看來,江千帆對她的好感完全不谙塵世煙火……但事實上,他也會在意她和宋意然在一起嗎?
“他快要考試了,我只是做了一點東西給他吃。”
“如果遇到任何讓你覺得不快樂的事情,不要留戀,早點回來。”
林可頌在那一刻似乎明白了江千帆在這裏等待着她的用意。
他知道她對宋意然懷抱着怎樣的感情,所以他不想要她在宋意然那裏受到任何的傷害。
躺在床上的林可頌,腦海中不斷回蕩着的就是江千帆的那句“早點回來”。
它清冷,看似平靜無瀾,卻像是溫熱的手掌,捂住了林可頌的心髒。
被感動其實很容易。
一個女人一生之中會被感動很多次,看着日出日落,仰望秋水碧連天,一本小說,一部電影都可以心有感觸潸然淚下。
但是從喜歡一個人到愛上另一個人,卻并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謝醫生曾經提醒過她,江千帆一旦愛上某個人,是絕對而純粹的。
他是一個克制的人。林可頌知道他不會讓自己的“絕對”成為讓對方窒息的原因。
她知道,他是美好的。
“江先生。”
“怎麽了?”江千帆停下了腳步。
“現在的我,尊重你,甚至崇拜你,但是并不是喜歡你。”
心裏是怎麽想的,就要誠實地說出來。就算她不說,他也能感覺到。
“謝謝你告訴我。”
江千帆的臉上仍舊不怒不喜。這個答案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的淡然反而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因為我對你很重要,所以你不會輕易地接受我。你是那種越在意就越小心的女孩。對宋先生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你擔心的從來不是被拒絕,而是失去。比起那些快刀斬亂麻的女人,也許你很懦弱,但對于我來說很可愛。因為一旦你積攢了足夠的勇氣,跨出了那一步,你會比那些看起來敢愛敢恨的女人更加義無反顧。”
林可頌的眼睛微微酸了起來。
為什麽這個男人用三個月就看透了她?
“謝謝你,江先生。”
“晚安,可頌。”
說完,江千帆的身影消失在了樓梯的盡頭。
而林可頌的心就像是被撥亂的流水,蜿蜒曲折,最後還是彙入了大海。
現在的每一天都很寶貴,完全進入了“大師秀”的倒計時階段。
今天就要品嘗到江千帆的鵝肝鹌鹑了,林可頌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但是江千帆并沒有讓她在一旁觀摩的意思,而是讓她坐在房間的露臺上。
今天的日光很好,懶洋洋落在露臺的邊沿。空氣中是攀援玫瑰淡淡的香氛,心緒随着微風輕輕搖擺。
她閉上眼睛,明明越是臨近比賽自己應該會越緊張,可此刻她的心緒卻很寧靜,全然沒有參加高考時候的惶惶不安。
海蝦的香味與豌豆的濃郁氣息在空氣中若隐若現。
林可頌側過臉來,身着西裝打着領結的梅爾端着一個餐盤來到了她的面前,餐盤上罩着一個罩子,讓人看不到裏面盛放着的是什麽。
他眼中的笑意深濃,角度正好地傾下身來,“可頌,猜猜看今天的前菜是什麽?”
這個味道,她永遠不會忘記。那是她在高級餐廳的後廚裏,看着江千帆做過的第一道菜,當時主廚布羅迪是他的副手。
“沒想到還有前菜……我以為只有主菜呢!是豌豆蝦凍對嗎?”
“你的鼻子可真靈。”梅爾将罩子取了下來。
眼前的豌豆蝦凍被切成厚薄均勻的六片,豌豆的嫩綠與蝦肉的潔白相得益彰,凍膜在日光之下散發出誘人的光澤,更不用說微酸的青梅醬墊在盤底,丁香、姜黃、羅勒的味道交融,林可頌只吃了一小塊就覺得口感細膩,口齒間都是豌豆與蝦仁的濃鮮。而且這個凍膜的口感十分自然,沒有一點明膠的味道。
“這是用豬皮熬出來的凍膜……需要好幾個小時的時間,難道江先生昨晚就準備了豬皮凍膜?”
“先生是今天早晨八點就開始準備的。”梅爾笑着回答。
林可頌愣住了:“這麽早?難道說今天還有其他的客人嗎?”
“今天先生,只有你一位客人。”
林可頌低下頭來,看着盤中精美的前菜,忽然舍不得再吃下去了。
“先生說,不要費心思去猜想食物的制作方法。只要去享受食物的味道就好。現在的你,已經不再是對烹饪一無所知的門外漢了。先生相信,只要是真正的美味,就一定會被你的大腦記住。而只要被你記住的味道,或早或晚,你都一定能夠做出來。”
梅爾退後了兩步,十分有禮地離開了露臺。
林可頌的心卻如同要飛起來一般輕盈。
她美美地享受着前菜,那種蝦仁與牙齒相撞時候自然彈開的感覺。
當前菜用完,梅爾就像是計算好時間一般,送上了主菜鹌鹑鵝肝。
那樣精美的擺盤,讓人忍不住破壞盤中的一切。
林可頌簡直難以想象,失去視覺的江千帆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同一道菜,他一定做了成千上萬次才達到現在的程度。
這是一道代表江千帆烹饪水平的名菜。
林可頌用力吸一口氣,切開了鹌鹑。鵝肝的濃香完全被鎖在鹌鹑裏,毫無腥味,配合着各種香料的氣味,此起彼伏。送進嘴裏,她首先品嘗到的是鹌鹑被煮到恰到好處又被烘烤之後獨特的肉香,當牙齒咬下,觸上鵝肝,嫩滑而風味濃郁,食材本身的自然氣韻與香料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明明都是肉類,卻完全不膩口。
甚至于口齒之間最後留下的微弱酸甜味道,令她食欲大動。
仿佛根本吃不夠,她覺得自己還沒有牢牢記住這道菜所有的風味,盤子卻已經空了。
這時候,房間的門外傳來很有節奏的腳步聲,是江千帆。
他推開門,身上仍舊穿着主廚的白衫,整個人顯得精致有條不紊。
他的左手托着一只盤子,身後跟着的是梅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