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十一·不離(全)
【不要問大貓最輕體重】
沈自遠有兩只戒指,一只帶在了左手,一只帶在了右手。兩手交握時,就仿佛那個人還在。
李烨把他收到的錢都整整齊齊地收了起來。別人問他,他只是說不舍得花。很多人說他要攢錢娶媳婦兒。可是只有他知道,媳婦早就有了。傻遠遠,以後燒紙錢上面別寫信。寫了信,他就不舍得用了。
——
李肖然又哭又笑,周铖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頭頂像哄孩子一樣哄着他,“沈叔去找爸了,你還有我,我陪着你。”
“……嗯。”李肖然拖着鼻音,這幾年沈叔的身體每況愈下,雖然沒有大病可身體眼見着就是不好。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此刻的眼圈還是紅透了。
沈自遠坐起身想拍拍他的頭,讓他的孩子不要這麽難過。
生命總是有一個終點的,而且他期待着終點站的到來。一個人的雙人床,總是太冷了些。
可手卻落了一個空。
身邊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就像是把他和世界分割成了兩個部分。
床邊的兩個人身影卻清晰無比,一黑一白。
“你們……”沈自遠的腦子還有些遲鈍,“黑、黑白無常?”
“我以前是個律師。”穿白色西裝的人笑眯眯地說,然後指了指同伴,“他以前是個商人。”
“不過呢,那是以前了。你把我們當黑白無常也行,我們是代班的。”
代…班……
沈自遠想,地府已經這麽人性化……不對,鬼性化了嗎?
“這個就免了吧。”白衣人把拘魂鎖收了起來,“估計你還挺迫不及待的。”
沈自遠沒有立刻跟他們走,而是見李肖然終于勉強露出一個笑臉,才徹底放下了心。
這兩個孩子能找到彼此,絕對是前世修得的福氣。
陡然間,他的身子輕了起來。
白衣人“唔”了一聲,就連黑衣人也為之側目。
“不容易啊,一點牽挂都沒有了。”
沈自遠想,怎麽會沒有牽挂呢?只不過他牽挂的人不在人世間而已。
他走在白衣人的身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頭頂上已經不再是明媚的天空,而是翻滾着烏雲,雲層中壓抑着咆哮,似乎随時都會有滾雷砸下。
“好看嗎?”
白衣人跟着他一起仰頭,“我初來乍到時也不喜歡,可是現在卻越來越喜歡了,你猜為什麽?”
“生命。”沈自遠想,如果李烨在一定會喜歡這樣的景色。不美好,但卻很生動。
“不愧是醫生。”白衣人笑彎了眼。
“你似乎知道我的很多資料?”
一路走來,白衣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着天,可字裏行間卻是對他很熟悉。
“到了。”黑色西裝的人突然開口,“這個橋需要你自己過。”
“這是奈何橋?”沈自遠搜刮了腦海中的所有記憶,這是他唯一知道的一座橋。
“不是。”白衣人搖搖頭,正色道:“但比奈何橋難過多了。心術不正的,堕橋。大奸大惡,堕橋。魑魅魍魉,堕橋。而堕橋——”
“——永世不得輪回。”黑衣人接道。
“一定要走嗎?”
白衣人刷刷刷地點頭,然後他看了眼黑衣人,黑衣人也點了點頭。
“哦。”沈自遠慢吞吞地應道,從懷裏掏出了一個護身符,“你們知道這是哪裏來的嗎?你幫我找到那個人,我就走。”
“……”白衣人無奈,“你就不能表現得害怕一點嗎?!”
這回黑衣人沒幫腔,只是看了他一眼,無情地戳穿了他,“是誰當初忽悠得牛頭馬面覺得這座橋建得非常不合情不合理,侵犯鬼權,差點鬧到閻王那裏。”
白衣人摸了摸鼻子,那不是,職業習慣嘛……
“我問了很多高人,最後有一個快要圓寂的大師他跟我說,這是冥文。你們應該知道的吧?”
白衣人黑衣人對視了一眼,黑衣人輕輕搖搖了頭,白衣人眯了眯眼睛。
突然間,黑衣人直接把白衣人扛上了肩,“讓你少作妖。”
“我哪有!明明是他自己不敢現身,我……”
現身……沈自遠品味着這個詞,眼前的兩人就這樣消失在他的眼前。
四周是雷滾地的聲音,可他卻敏銳地察覺到有人阻隔了他身後的風。
沈自遠屏住了呼吸,不對,他此時已經沒有了呼吸。
一個陌生的擁抱從他的身後抱住了他,翻騰出這些年哪怕他再勤于擦拭也落了塵的記憶。
沈自遠的眼淚突然就從眼眶裏湧了出來。
“不哭……遠遠不哭……”他的嗓子很啞,聲音裏也壓抑着哽咽。
沈自遠掙脫出他的擁抱用力轉過身,他想過很多句想說的話,可是此刻卻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你那個時候,疼不疼?”淚水彌漫了他的視線,他哭得很狼狽,仿佛把李烨去世後所有攢下來的眼淚都在這一刻哭了幹淨。
“遠遠不哭。”李烨上前半步,緊緊地摟着他,摟着對他而言不再是沒有實體的沈自遠。
兩個人都把彼此摟得生疼,但是這樣的疼痛卻讓他們都找回了已經失去很久的安全感。
這個人真的在自己身邊。
和李烨并肩再次看着無邊的橋,沈自遠的心情卻不一樣了。
“陪我走?”
“一起走。”李烨把沈自遠摟得緊緊地,生怕他被淩厲的風刮到。
在踏上橋的一瞬間,李烨突然轉頭看着他,抿了抿唇,“我剛剛不是不現身,我只是擔心……”擔心見到他剛成為新魂體的沈自遠承受不住這樣的心情波動。
沈自遠握緊了他的手,嘴角控制不住的抿出一絲笑,“我知道。”
他也許不知道具體原因,但他知道李烨這個人。
“你看到小然了沒有?他工作很出色,也找到了一個很好的愛人。”
“看到了。”
“你不知道他們當初鬧了多少好玩的事,小然跟你很像,都遲鈍得要命。”
“……我知道。”
“當初你帶的那群毛頭小子後來都挺有出息的。”
“……嗯。”
……
“诶,以前也沒覺得李烨嘴這麽笨啊,醫生這一來,他怎麽就連話都不會說了?”
“是嗎?你沒來之前也沒人覺得我話少。”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聽人家兩口子聊家常的黑衣人忍不住望天。
可又明白自家愛人的心思,大約是對沈自遠的經歷感同身受。
“都過去了,我在。”
“嗯。”白衣人牽着這麽多年,無論陰陽兩界哪裏都牽不膩的手。
——
“遠遠,頭發變黑了。”李烨看着沈自遠的頭發一點點煥發出生機,很滿意。
雖然在他眼裏無論哪個年紀的沈自遠都很好看,可沈自遠是因為他一夜白頭的。
當沈自遠走下橋時,才看到橋邊有一塊石頭,用冥文寫的,但他卻莫名地看懂了。
試煉橋。
“歡迎加入地府公務員,我們剛好缺個醫生,李烨烨剛好缺個搭檔。”白衣人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
“對吧?是缺搭檔?還是缺媳婦來着?”他故作苦惱地看向李烨。
李烨無語,他最讨厭跟律師打交道,做人的時候是不得已,沒想到當鬼也沒法避免。
沈自遠拉着李烨,謝絕了白衣人的好意,“我們已經結婚了,孩子都生了。”邊說邊把戴在左手的戒指褪了下來給李烨帶上。
白衣人:“……”
來接媳婦兒回家的黑衣人:“……”
“你、你們進去吧,閻王判判等着你們呢。”白衣人撇撇嘴,氣哼哼地拉着黑衣人走了,關鍵是他轉頭時還聽見沈自遠對李烨說,“你的白無常同事當鬼的時候年紀應該不大吧。”
緊接着他就聽見了愛人強忍的笑聲。
過、過分了!
進了閻王殿,再從閻王殿裏出來,沈自遠沒多大感覺,他此刻滿心滿眼都是李烨。
最後判官大筆一揮,“給你們一個蜜月假,蜜月回來再上班。”
他也要體諒一下他的下屬們,多少萬年單身狗呢。
——
“遠遠,遠遠,遠遠……”李烨像是喊不膩的一樣喊着他的名字。
而此刻沈自遠在他懷中睡得很沉。
他的手蓋在沈自遠的耳朵上,仔細一看形成了一層屏障。
沈自遠心想,傻子,不知道發聲會産生共振嗎?
就算聽不見,也知道李烨在喊自己的名字。
可是他不敢睜眼,他害怕一睜眼眼眶裏的水份就決了堤。自己比他多活了那麽多年應該成熟點才是。
他也害怕……睜眼會變成一場美夢。
——
很久以後,陸判接過沈自遠的請假條時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是醫生,你對于生死是怎麽看的?”
“活着,就會有希望。我跟我的病人說,活着,萬一活到了醫學技術突破那一天,不就賺到了嗎?”
“你這……”陸判指着他,“你這回答虧心不虧心?”
“醫者不自醫。”沈自遠很坦然,“更何況……我充分判斷我活不到死而複生的那一天。而且就算等到了,那麽個大個子,那時候變得那麽輕……”
6.3kg。
沈自遠永遠忘不掉的數字。
“而且你們又不放他走,我有什麽辦法?”沈自遠挑了挑嘴角,恢複了年輕的模樣,似乎連毒舌都恢複了。
陸判驀地有些心酸,低頭在請假條上簽了字,“拿走拿走。”
這都第幾次了,他們這兩對簡直就是輪流休假,就剩他和閻王兩個苦逼地上班。
……
“诶,醫生,陸判問你那個問題了?”白衣人坐在樹上撐着下巴問他。
“夜白。”沈自遠頓下腳步,“他也問過你?”
“他就是沒經歷過生死,所以才會好奇。”司夜白幫陸判解釋了一句。
“那你當時怎麽回答的?”沈自遠同時撿起的還有年輕時的好奇心。
“我啊……”司夜白笑道:“我說,情深不壽,慧極必傷。誰讓我太聰明了。”聰明得在報了仇之後不知道該怎麽繼續欺騙自己。
司夜白的故事沈自遠多少知道一些,沈自遠很佩服他,換做是他恐怕只有同歸于盡一條路可以走了。
沈自遠迎着溫暖的風,惬意地眯起了眼睛,“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司夜白在等他的愛人跟閻王彙報完工作。
而沈自遠的愛人則是收拾好行李等着他一起旅行。
去他們之前沒去過的大好河山。
去看看他們承諾彼此的好風景。
“葉子。”
沈自遠跑向那個讓人溫暖的背影,“我們先去看小然他們。”
“好。”
——李大貓和沈遠遠的重逢番外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