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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做完這一切, 齊念轉身離開。

出了皇帝寝宮,他來到寬闊的石臺之上。青石板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而他正踩在龍身之上,仰頭望着星月。

第二日, 皇帝駕崩。

大啓并沒有因此陷入停滞, 這個帝國有一套熟練的處理機制。很快, 先皇駕崩的消息過去, 随之而來的,是新帝登基的喜訊。

登基大典之上, 奚新雨站在齊念身側,接受萬衆朝拜。衆人皆俯首時, 齊念突然回頭對奚新雨一笑:“之前對娘親的承諾, 我做到了。”

奚新雨感慨點頭:“嗯。”

遙想初見時, 齊念還只是一個剛到她腰間的小崽子。小崽子陰沉狠厲,偏偏爪子都還沒長出來,只能暗中龇牙。而現在, 十幾年過去, 小崽子已經長成真正的虎豹。他很少發怒, 但即使他笑着,朝臣也要縮脖子。以往完成副本任務後, 奚新雨都會有放松的感覺, 但這是第一次,她由衷地因為這個結果感到開心,由衷地希望主角能永遠幸福順利。

登基大典後一個月, 萬邦來朝, 除卻以前那些熟悉面孔, 這一次還遠在東面的倭國也派來使臣。令人驚訝的是, 倭國獻上的禮物之豐盛,好似要舉國相贈,連一衆見多識廣的老臣都看得目瞪口呆。天子很高興,收下厚禮之後,作為回禮,他派出官員與軍隊前往倭國駐守。自此,倭國成為大啓附屬國。

新帝登基第二年,沈桐離世,他沒有子嗣,長輩也大都過世,便留下遺囑,将所有財産都贈予齊念。齊念乍聽聞這個消息根本沒反應過來,渾渾噩噩許久,才堪堪相信自己身強體健的師父是真的去世。悲痛之下,他帶着奚新雨微服出京回到鄞州城,親自為沈桐戴孝。

奚新雨心中明白沈桐是完成任務功成身退,臨走之前,他與奚新雨交流過,卻因為不想欺騙齊念沒有跟這個孩子道別,只留下幾封信件。奚新雨本想阻止齊念,卻在看到這個孩子紅腫的眼睛後選擇閉嘴,沉默地陪他離京。

葬禮結束之後,母子倆坐上回京的馬車,齊念還不舍望着鄞州城的山水。奚新雨嘆口氣,開口道:“已經道別過,不要再傷心。”

齊念回頭看她:“我還是無法接受……師父離開得這麽突然。”

奚新雨安慰地摸摸他的發頂:“你已經長大,也該學會告別這件事。”

齊念一頓,良久後,他擡頭,幽幽看着奚新雨:“娘親也會這樣嗎?在某一天,連道別也不與我說,就直接離開?”

奚新雨笑:“我當然不會,我要守着你長大的。”

齊念攥緊拳頭:“那我寧願自己永遠都不要長大。”

奚新雨:“幼稚。”

齊念垂頭,又問:“娘親……你和師父一樣,都是為了完成某些事情,才來到我身邊的嗎?”

奚新雨聞言一愣,但很快又釋然——齊念很聰明,他會察覺到也不足為奇。奚新雨想了想,反問道:“如果我說是,你會寧願沈桐沒來過嗎?”

齊念猛地擡頭,目光中有一瞬怒意,但轉瞬又消失,他有些茫然,恍惚好一陣才道:“不會。即使就是這樣,我也想要遇見師父。我只是怨他,怨他走得那樣幹脆,完全沒有留戀,但我自己卻……”

說着說着,少年眼角又開始泛紅。說到底,他今年才十八歲,換在現代社會,不過是一個正為高考焦頭爛額的學生。但他太優秀,成熟的心智與利落的做派總會讓人忘記這一點。

奚新雨嘆口氣:“他哪裏不留戀?他如果完全不動容,就不會把所有財産都留給你,也不會特意給你留下那幾封信。”

齊念咬牙:“這些根本不足夠!”

奚新雨問:“……那要怎麽做?”

齊念深吸一口氣:“至少要提前十年……不對,二十年進行鋪墊和補償吧?”

“二十年?這也太長了。”奚新雨皺眉,“十年還湊合。”

齊念哀怨看着她。

奚新雨拍拍他的肩膀:“好啦,別耍性子。”她轉頭看向窗外:“人生不就是這樣?你有你的目的地,別人有別人的目的地,短暫交彙後,彼此帶着對方留下的禮物,重新回到各自的軌道上。你已經長大,要慢慢學着做一個好皇帝,沈桐也有他自己的任務。雖然分開,但思念可以拉出很長的距離。”

她經歷過許多世界,早已經習慣道別,也漸漸從失落中悟出一點聊以慰藉的道理。

齊念聽完,不再說話,依靠着車窗發起呆。

又過一年,齊念終于在朝臣力谏之下,娶了一位皇後和妃子。一年後,皇後生下一個孩子,太後與宛太妃終于有了新的樂趣。奚新雨原本還擔心有齊磊那樣的父親,齊念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與孩子相處,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齊念對自己的孩子非常上心。奚新雨一問,才知道,在他心目中,父子關系從來不是他與齊磊那種模樣,而是他與沈桐相處的模式。

說起那年在奚家第一次見到配刀的沈桐,他眼中還有敬仰的亮光。

“後宮有皇後和沅妃已經足夠,孩子也不要太多,我要親自教養他們長大,教他們學師父的武功。”齊念說這句話時,小皇子正趴在他胸前好奇扯着他的領口。皇後和身懷六甲的沅妃聽到這句話,彼此交換一個眼神,都溫柔一笑。

奚新雨經歷無數副本,還是第一次過上含饴弄孫的清閑生活。齊念不是那種會宅在京城的人,偶爾會帶上一大家子一起出訪,體察民情。

就在這樣的生活節奏中,奚新雨送走宛太妃,來到齊念登基的第十年。如今的大啓已經大變樣,在齊念治理下,科技教育醫療等都有顯著提升,國力強盛,萬民歸心。去年奚新雨和齊念微服私訪到北方狩獵,發現不少百姓家中都點着長明燈,為她和齊念祈福。

一天晚上,奚新雨把齊念叫到跟前。母子倆什麽都沒說,就這樣一起靜靜看着夜空。奚新雨躺在躺椅上,只感覺渾身都惬意非常。等她終于看夠,轉頭想找齊念說幾句話都時候,轉頭就發現身邊的人已經潸然淚下。齊念哭得無聲無響,仿若他第一次被奚新雨訓斥的那天晚上。

奚新雨鼻頭一酸:“你別這樣,弄得我也很傷心。”

齊念:“那娘親不要走。”

奚新雨扯出一個笑顏:“你都快三十歲,不能這麽小孩子氣了。”她拉着齊念的手:“娘親跟你在一起這些年很開心,所以也想開心離開。”

齊念想抹幹臉,但眼淚越擦越多,他的情緒逐漸崩潰:“我還沒有帶娘親一起去過南方羽人國,我們還沒有,造出可以在冰面滑行的精鐵……我們還有,很多事沒做。娘親……”

奚新雨喃喃應道:“娘親知道……但娘親不擔心,皇後,太子還有小皇子們,他們會陪着你,不是嗎?”

齊念已經說不出話,崩潰地搖着頭。

奚新雨只好把他擁入懷中,任由他發洩情緒。慢慢地,她自己也流出淚來。

原來人與人一旦建立感情,到了分別時刻,即使再習慣告別,也會傷心,也會不舍。她從前從未在副本世界裏有過這種經歷,這一次倒是結結實實體會到。

齊念還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娘親落淚,心中感慨萬千。他收拾好情緒,開始漫無目的聊起近來的開心事,正在建造的京城書院,已經能耍出一套完整劍法的小太子……到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娘親,我會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你……你也會很好,對嗎?”

奚新雨點頭。

滿天星辰下,母子倆又如以往般,默契相視而笑。

隔日,太後崩,舉國哀悼。

奚新雨重新回到系統空間,還有些恍惚,回過神後,看着系統幽怨道:“這就是你所謂的‘療愈副本’?我怎麽感覺出來後我反而更抑郁了。”

系統是一團沒有實體的光芒,一閃一閃:【檢測宿主狀态,遠未達到“抑郁”标準。适當的情感波動對您而言是良好的舒緩和療愈,請不要放棄,再接再厲。】

奚新雨:“……”

系統:【療程尚未結束,是否進入下一個副本?】

奚新雨心情有些複雜,她不想再沉浸在離別的傷感中,直接點頭:“是,确認進入下一副本。”

系統:【正在傳輸……】

系統:【祝您一切順利。】

奚新雨再次清醒時,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具身體中。她能感知到周圍發生的一切,但卻完全沒有身體的控制權。經過系統提示,她才知道,現在還未到她出現的劇情。奚新雨于是安靜下來,耐心觀看眼前發生的一切。

原身所在地是一個神秘的祭壇,周圍站着許多“人”。為首一個,是站在祭壇上的白發老翁。

白發老翁舉起拐杖,直直指向她:“人妖相戀乃是大忌,生下半妖更是為天地所不容!新雨,如果你還想重歸我狐族,就挖出那個孽畜內丹,獻祭給偉大的九尾狐神,祈求諒解。只有這樣,狐神才會允許你重歸部族。”

奚新雨聽得雲裏霧裏,但很快,原身低下頭,她這才發現,自己懷中居然抱着一只雙眼緊閉,瑟瑟發抖的……小狐貍?

小狐貍眼縫中有黑色的血跡,顯然不是單純睜不開眼,依照奚新雨粗略判斷,它應該是……沒有眼珠。聽那老頭所說,這小狐貍應該是“她”與某個人類生下的半妖,而“她”現在如果想回到部族,就得挖出這只小東西的內丹供奉出去。

奚新雨整個靈魂都皺成一團。

與齊念的相處讓她深刻體會到母親對自己孩子的眷戀,而且嚴格來說,她與齊念只能算“養母子”,就已經感情深厚。見到這一幕,她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的有母親會殘忍傷害自己孩子吧?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簡直在考驗奚新雨的忍耐力,“她”在白發老翁的指使下,一步一步走上祭壇。把小狐貍放在石臺之上。小狐貍敏銳抱住“她”的手,不願“她”離開,察覺到“她”還撫着自己小肚子後才安靜下來,依戀地伸出粉色小舌頭,舔舐着“她”的手指。

奚新雨:“系統,還要等多久?”

系統裝死。

“她”緩緩移動手指,來到小狐貍下腹的位置。這個位置實在太脆弱,小狐貍本能地想要弓起身體,但出于對母親的信任,依舊努力撐平。它看不見,但小腦袋一搖一晃,努力感知她的存在,發出細細的叫聲。但小狐貍不知道的是,此時“她”右手食指微微一晃,下一刻,圓潤的食指指甲突變成銳利的爪子。

奚新雨:“……你不會想看着小狐貍死吧?”

系統:【她是這個世界的主角,不會輕易死掉。】

奚新雨頭皮發麻:“她不會死也不代表你可以這樣視若無睹,給我身體掌控權!”

系統繼續裝死。

白發老翁吟誦一段歌謠,随即轉頭對着“她”道:“時辰已到,新雨,動手吧。”

那長着銳利爪子的手指似在顫抖,但一會兒之後,她還是堅定紮破小狐貍皮肉,挖入她的腹腔。小狐貍反應慢半拍,鮮血流了一桌子才反應過來,吱呀亂叫。它四肢拼命抓撓着“她”的手掌,但從始至終都沒有露出利爪。那小小的爪墊無關痛癢,卻像抓在奚新雨心間,擰得她心髒一抽一抽地疼。

奚新雨:“狗系統,現在,立刻,馬上,放我出去!!!”

系統:【斷聯中……請稍候再發送請求。】

奚新雨:“呵。”

很快,利爪找到目标,從小狐貍體內取出一顆瑩白如美玉,散發出微光的小珠子。此時,小狐貍已經奄奄一息,躺在石臺,口中發着幾不可聞的嘤咛。

白發老翁很高興,接過內丹道:“很好,新雨,知錯能改!從今往後,你還是我們玉狐一族的成員!”他吩咐“她”下臺回到原本位置,而小狐貍,自有另外的人帶走。

“她”根本不敢看那些人是如何動手處置,奚新雨卻從眼角餘光看到被人拎在手中的小狐貍。它在奮力掙紮,它在拼命求助,它使盡渾身力氣伸出的小爪子,指着的是“她”所在的位置。但這一切對于小狐貍顯然太過絕望,直到消失在拐角之前,“她”都沒有給它任何回應。

最後一刻,小狐貍不再掙紮,它的頭無力垂下,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破布偶。

奚新雨已經放棄與系統溝通,她就這樣冷漠地看完整場儀式,任由“她”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房間,陷入睡眠。

“她”徹底睡着以後,奚新雨“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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