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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陸陸續續收到江睦荻反饋過來的信息。

莫羽的公司之所以被端掉, 其實是他原來那位合作夥伴不滿意他另立門戶, 故意下手整他的。

合作夥伴年長許多,資歷和經驗遠出其右, 幾乎相當于莫羽就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莫羽有些什麽小伎倆焉能逃得出他的洞察?

而且原來莫羽跟他混的時候, 其實依附的是他這個本地人的羽翼, 政府關系全在他那邊,他舉報莫羽,那還不是一說一個準。

這件事莫羽固然違法犯罪無話可說, 但要說他有多壞……他其實更是個天真的傻小子, 以為自己翅膀硬了可以脫離靠山,卻不料對方翻手雲覆手雨,叫他再也無法翻身。

連同他的妻, 我的卓敏淇。

被逮捕之後, 卓敏淇夫婦認罪态度頗為良好,公賬和私賬上的錢, 加上其他資産,都全數上繳補稅,所以應該不會判太重。

他們還有的庫存當然全部查封了, 那些已收了錢卻沒發出去的貨都成了進貨方的損失, 但面對着天降牢獄之災的供應商,他們也只能将這筆損失自己吞下。

江睦荻有個惡心的表弟,自己爛泥扶不上牆, 二十多歲了什麽工作都做不了,還欠了一屁股的信用卡債,他媽媽托江睦荻幫忙,江睦荻好心介紹他找卓敏淇拿紅酒分銷,一直都是最小的貨也按最大的貨給出最低價格,做了一段時間不但還清了債,還淨賺了十多二十萬,結果就這次損失了一筆——區區七八千塊錢,他就鬧着要江睦荻負責。

江睦荻二話不說,自己掏錢交了這份極品親戚稅。

其實這些都不是什麽值得多說的事了,比起卓敏淇夫婦的境況來。

他們一直被關押在看守所,遲遲沒有審判。

甚至我後來又懷上了小喵,他們也還沒有審判。

雖然正式宣判之後,此前的羁押期也會被計入刑期而被扣除,但那一定是一種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若是正式宣判了,哪怕是活罪中最長的無期徒刑,你也能相對确定地知道,只要好好服刑——這對于卓敏淇來說絕對不是問題,若幹年後就完全有可能轉為22年,就算後面不再有減刑,那也是個确定的數字啊。

可一天沒有宣判,你就一天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要被判多久,那種命運被懸在半空中、完全身不由己的感覺,必是非人的折磨。

再就是,羁押期間,只有親屬才能去探望張羅,我們非親屬的,只能寫信。

那段時間,我一直在給卓敏淇寫信,也不敢多說什麽,只是揀些雲淡風輕的家常與她扯一扯,主旨只是為了鼓勵她,讓她保持對生活的希望和信心,多些正能量。

無能又無力的閨蜜,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

卓敏淇的回信沒有我寫信那麽頻繁,多的時候大概我寄上兩三封她能回上一封吧,少的時候也能給我四五封信回一封。她的話不多,也許很多事不知從何說起,也許被允許寫信的時間不充足,這些我不清楚,也不去問,更不會強求她回應以同樣的熱情。

此時能讓我給予她更多的情感付出,才能讓我心裏好受一些。

剛開始我和幾位知道卓敏淇情況的親近好友最擔心的,就是她婆家會不會對她撒手不管。

因為她是沒有生育、因而與婆家聯結其實并不緊密的兒媳,也因為她真的是沒有娘家的人啊……

她出事的消息是我們去通知的她家人,而從始至終,沒在他們的回應裏感受到太多的關心。

她媽媽還在加拿大坐移民監,不能離境回國是最好的借口;

她繼父倒是在國內,但一通哭忙下來,任誰也懂這是什麽意思了;

她爸更別提了,說是被查出了肝癌,正在病榻上等死,後媽就算有心,也不可能有力了。

所以,當後來江睦荻告訴我莫羽的父母給他們倆分別請了律師之後,我們真是大大地松了口氣!

這幾年卓敏淇對莫羽父母的百般讨好總算是沒有白費啊!

卓敏淇那邊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沉澱下來之後,我的生活也就漸漸恢複了平靜的日常。

說起來是不是挺無奈的?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只要你們不是一家人,哪怕關系再親密,也有相當大的一片有心無力的領域,你無法進入,幫不上太多忙,能在旁邊看着,時不時問候一聲,給對方加油鼓勁,就已經是這人世間最大的善意。

我和李暮崖都還是職場新人,供着房子,又生了娃,再加上那麽快又有了二胎……其實日子挺緊的,正常就是月光。

說起來,我沒買過任何名牌貨,甚至認也不太認識。做我這行通常都化妝,我之前是仗着天生麗質不怎麽化,後來則是懷孕哺乳堂而皇之地不化,就又省下了一筆費用。

我這樣的人在我們同事中大概算個異類吧?他們生活都很精致,從用品到妝容無不考究,但也很奇怪,我跟他們在一起竟也自然而坦然,并沒有格格不入或擡不起頭來的感覺。

我想,一定是他們太善良,我又太皮厚神經粗。

比如前臺小迪,她是我們同事中非常典型的一位:長得本來就挺漂亮,還很會打扮,也很會拍照P圖,不光照片裏精致,日常也很精致。

她跟我很要好,有一次我們聊到這個話題,她驚訝地看着我:“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你是天生自帶的精致屬性,當然不用外物加持,我們這麽努力都只是為了向你盡量靠近好嗎?你要是在我們面前不自信才見鬼啦!而且你知道嗎?就你這張臉,這身材,這氣質,随便穿用什麽,大家都只會覺得是普羅大衆根本叫不出名字、秒殺一切品牌的那種私人高定!”

在我的囧極噴笑聲中,她如數家珍地告訴我,誰誰誰的名牌是真名牌,因為家裏是做生意的,真的很有錢,每個月工資只是零花錢罷了,都不夠他的保時捷停車費,來上班全是因為喜歡,以及有份正經事做以免閑極無聊做壞事敗家。

誰誰誰的名牌其實是A貨,與正品的區別一二三四五,她也說不清,我也記不下,總之就是看這個的眼光需要一定天分。

“我自己呢,基本上是管自己生活,将來買車買房的大錢肯定得靠家裏,其實這樣不帶什麽壓力地打算着過日子挺有趣的,現在誰不月光啊!你們夫妻倆養娃、住樓中樓,當然月光,我也月光,不然你看我表面這麽光鮮吶。”說着,她給我推薦了一家網店,自己做服飾設計和定制,大人孩子的都有,風格是眼下最時尚的森系,做工也一流。

剛得了這麽個購物渠道,我就跟回到了剛用上某寶的少女時代一樣,瘾頭特大,總想買買買。不過以前我沒什麽零花錢,買也買不了多少,後來則是李暮崖老給我買……

對了,他剛上大學那會兒大概也是剛開始能夠自由地全面浸入網購,所以購物癖正盛吧,以至于給我買了那麽多參差不齊的東西……

現在不一樣了,好歹自己掙工資,一剁手就停不下來呀!

我媽每次來都數落我們東西太多,難收拾難整理,夏天容易藏蚊子,冬天也容易積灰養螨蟲。李暮崖每次都把責任攬過去:“我買的,媽,都是我買的。”

他說是他買的我媽就覺得正常了:“男人購物風格都這樣,你爸也是,什麽東西一特價就可着買,一屋子一屋子地囤,根本沒用的東西,只要覺着便宜就買,還不讓扔,唉!”

李暮崖則在我媽身後對我擠擠眼拍拍胸口:有我呢,沒事!

我一直覺得李暮崖這只是習慣性地寵着我、無條件地縱着我,內心深處應該也是像大多數男人對他們老婆買買買的态度一樣,不以為然,巴不得我自己有一天變懂事停下來吧。

直到那一次。

我新迷上的這家網店因為每款貨品都是限量,又不算太貴,總是很熱銷,通常你如果及時發現她上貨,幾天之內還可從容選購,再晚就大多數都會标注售罄。

所以如果出現貨品有問題的情況,也往往只能退款而無法換貨,快遞途中丢失的更是沒法補了。

那次就是,我網購這麽多年,難得遇到一次丢包裹。

跟店家反映情況之後,對方與快遞公司聯系,我接到确認電話時正在上班,講完電話便沮喪地給李暮崖發微信:“哎……我的包裹到底還是丢了……”

他:“啊?怎麽回事?”

我:“快遞公司說他們也找不到,賣家已經退錢給我,找快遞公司賠償去了。”

他:“噢……買了什麽呀?”

我有些不好意思:“衣服,我的小咪的都有,我還特意清了衣櫃,捐了些舊衣服吶!”

李暮崖沒再說什麽,大概也沒什麽可說的了。

但是半小時後,他突然打電話過來。

我莫名接起:“老公?”

他:“寶貝,剛才我在開會,後來輪到我present所以就沒能回給你了。怎麽回事?你衣服還夠穿嗎?”

我有點找不着北:“還有小咪……”

他:“小咪沒事,她長得快,衣服不用那麽多,主要是你,你衣服要是不夠穿我下班陪你商場買去?”

我:“我衣服那麽多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不夠穿才買的啦,只是喜歡所以買而已。”(啊這是男人永遠無法理解的腦回路吧……)

他:“那就好那就好,我看你說捐掉了一批衣服,擔心你衣服不夠穿。”

我:“那些都是好幾年都沒再穿的衣服,留着也不會穿的。”

他:“嗯,那我就放心了,那我忙去了啊。”

我生小喵休産假的時候,小迪從公司辭職,與一位在德國上學的發小聯手,全職做代購去了。

托她的福,我休完産假便終于背上了于我們普通民衆而言算是名牌的包——一只大大的卡其色MK,日常通勤用;一只小小的Furla粉色鏈條包,休息時間不帶娃約會用。

小迪急于獲得營銷文案靈感,纏着我問:“現在你老公帶你出去約會怎麽說?是不是有一種重返戀愛的感覺?挎着個精致少女,特有成就感,就不會怪你忍不住剁手了吧?”

我笑起來:“他本來也沒怪我剁手,我是征求他同意才買噠!”

小迪頓時橫眉立目:“你你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你又不是不掙錢,為什麽要征求男人的同意才買?”

我奇怪地看着她:“我們的工資都是夫妻共同財産啊,所以稍微有點價格的東西都要打聲招呼嘛,這不是應該的嗎?”

說到夫妻共同財産,小迪一臉轉過彎來的表情,大約是想到了李暮崖掙得比我多、将來差距還會更大,所以吃虧的肯定不是我來了。

她于是又問:“那你是怎麽說服他的呢?說來我學學?”

我聳聳肩:“這有啥好學的?我就說老公啊,我看上了兩款包,想買。”

“然後呢?”

“然後?然後他就說:‘買啊,快買!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給你買什麽包呢!’”

小迪瞪了我半晌:“就這樣?”

“就這樣啊。”

“他沒問你多少錢,然後你告訴他比國內買便宜多少,他用他爆表的智商掐指一算,覺得啊太劃算了,買到就是賺到,趕緊買?”

“沒啊,他直接就讓我趕緊買了,當然我也告訴他價格了,他聽了也就是說聲好,沒說別的。”

“真沒別的了?”

我想了想:“哦,還誇我有眼光會挑東西還有什麽人緣好能找到好的購物渠道之類的來着了。”

小迪無語望天,讷讷蹦出一句:“原想着能收獲一個超強營銷案例發朋友圈,沒想到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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