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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旅館的門被打開, 冷風夾雜着雨滴,忽地一下就湧了進來, 屋內桌子上的東西頓時被吹得七零八落, 現在這時間正是臺風最為猛烈的時候。

宋文和陸司語沖到了民宿之外,蘇老師也在後面跟了出來。

周圍一片漆黑,風雨交加, 幾乎讓人睜不開眼,臺風瞬間就把身上的衣服打得透濕,往前每邁一步都要廢極大的力氣。

可能是因為臺風的影響,今晚的夜色好像比往日的都要漆黑,樹枝晃動着映出倒影, 再配上不遠處那熊熊的烈火,像是地府之門被人打開。

他們到此時, 終于感受到了臺風的威力, 海風呼嘯,就像是鬼哭神嚎,呼呼的風聲,浪潮的巨響, 猛烈的爆炸聲夾雜在一起,沖擊着耳膜。

宋文緊緊抓着陸司語的手, 順着路往前沖了一段, 幾十秒後,他們終于到了蛋糕屋旁,距離那着火的建築只有五米多遠。

就在這時, 面前的建築中又是發出了一聲巨響,騰的一聲,火焰忽然燃起,升起了數米之高,随後又是轟的一聲巨響。

燃燒的火焰像是波浪一樣翻滾而出,高溫席卷而來,火勢直沖天際,把他們眼前的世界染成了一片橙紅色。

火焰之中似乎還夾雜着聲聲怪響,聽起來像是凄厲的慘叫。

此時他們站得這麽近,可以看清,着火的地方是蛋糕屋的後面,火勢逐漸在往前蔓延。此時前面的餐廳部分,還沒有被大火燒到。

“蘇老師,你留在外面接應我們!”宋文喊了一聲。

蘇老師還想說些什麽,陸司語又攔了一下道:“裏面危險,人多反而更亂。”

聽了這話,蘇老師才停下了腳步。

宋文用手肘擊碎了蛋糕屋側面的玻璃窗,縱身躍了進去,這邊一時還沒有火焰侵入。

陸司語跟着進入,他遞給了宋文一塊毛巾,那是他出屋時本能反應拿上的。淋了一路的雨,已經完全濕了,他提醒他道:“小心有毒氣體!”

宋文接過來問:“那你呢?”

“我會注意安全……”陸司語說着話拉長了淋濕的外衣袖子,掩住口鼻。

宋文捂着鼻子巡視着四周,在濃煙之中辨認着方向,這地方和他們白天來過的仿佛已經不是同一家店子,只能憑借印象回憶方位,他開口道:“火太大了。”

陸司語覺得現場的焦糊味道讓他有點惡心,他側頭聽了一下:“我好像聽到了有哭聲……”

随後宋文也聽到了,夾雜在風雨之中,是女孩的哭聲。至少那個小女孩,是活着的。

兩個人向着哭聲所在的方向尋找去,越往後走,過火的面積就越大,身邊的火焰也越多。

滾滾的濃煙很容易就會讓人辨不清方向,再往前走濃煙更密。

女孩的哭聲越來越小,兩人走到後廚旁的門口處,那扇門已經被爆炸破壞,歪斜到一旁,再往前面就是熊熊的烈火。

宋文回頭對陸司語道:“你等在這裏,別往前去了,我去看看情況!”他握了一下陸司語的手腕,又加了兩個字,“聽話!”

陸司語沒有固執地跟着他進入,等在了那處門外。

宋文踢了一腳,把門踹開,往裏面沖了進去。

現在外面臺風猛烈,風雨交加,前方的火勢很大,爆炸不斷,滾滾的濃煙從建築之中不斷湧出,陸司語可以感覺到火舌舔食着他的臉頰,皮膚上傳來一陣辛辣的痛感。

他站在火場的門口,用袖子捂住嘴巴,摒住呼吸,數着秒數,從1一直數到了90。

火焰和濃煙的灼燒下,他的眼睛幾乎睜不開,可是他不敢閉上雙眼,不敢錯過什麽。

這一分半是陸司語經歷過的最磨人的等待,胸口像是被鋸子不停地絞擰着。然後他沖着那大火之中喊了一聲:“宋文!”

陸司語的聲音很快就被風雨聲和爆炸聲淹沒,火焰熊熊燃燒着,沒有絲毫回應。

過火的建築已經搖搖欲墜,似乎随時都有坍塌的危險。

陸司語再也顧不上什麽有害氣體,放下了捂着口鼻的手,咬着牙把手放在了門框上,手心能夠感受到灼熱。

他忽然有點後悔,沒有和宋文一起沖進去……但是他十分清楚,火勢太大,裏面極易迷失方向,他的體力不能持久,可能會成為拖累,宋文一個人進去比他們兩個人進去反而安全很多。

分分秒秒的時間流逝,他的理智被一分一毫的吞噬,陸司語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九年前,被蒙住雙眼的那一個瞬間。

他雖然身處火場,內心卻湧起了恐怖的寒意,他整個人,整顆心,就在這炙熱與寒冷之中無比煎熬。

他真的是個不祥的人嗎?就連宋文也會被他所累?

如果宋文真的發生點什麽,他要如何面“将來”這兩個字?

燃燒着的蛋糕屋像是布滿了地獄的業火,陸司語感覺自己仿佛身處了十八層地獄,火苗吞噬着一切,嗆人的煙霧灼燒着喉嚨。

他睜着雙眼茫然四望,又是沖着火焰中心喊了一聲:“宋文!!”這一聲撕心裂肺的,竟是帶了點哭腔,一滴眼淚順着他蒼白的臉頰滑落,劃開了灼燒的痕跡。

火場寂靜了片刻,裏面終于有人悶聲應了一句:“來了!你老公還沒死呢!”

然後陸司語終于看到宋文破開了火焰,從裏面跑了出來。在他身後,一跟燃燒着的橫梁轟然倒地,生與死似乎只是一步之差。

陸司語看清,宋文單手抱着一個人,那是他們晚飯的時候見過的那個女孩,女孩似是昏迷着,緊閉着雙眼,身上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睡衣,幾乎是被宋文抗在肩膀上。

“宋文,你……你沒事吧?受傷了嗎?”陸司語有些焦急地問了一句,

剛才猛烈的火舌灼傷了宋文的手腕,火辣辣地疼着,那塊毛巾也在大火之中不知道掉落在哪裏了。宋文咳着搖了搖頭道:“我沒什麽事,不過,只救到了這個女孩。”

火勢太大了,爆炸也很猛烈,他走進去以後不久就發現路被大火完全封住,裏面不可能還有人活着,幸好他找到了躲在桌下的女孩。

兩人急着往出跑了一段,來到了進入的窗口處,宋文伸出雙手,把女孩遞了出去,蘇老師在外面,急忙伸出手把女孩接了過來。

随後宋文自己跳了出來,又把陸司語拉出。

身後的火更猛烈了,又是一次爆炸,滾滾的熱浪把他們往前推去,宋文只來得及把陸司語往懷裏護了一下,爆炸的沖擊力推着他的後背。

宋文知道背上剛才應該被點燃了,就地一滾,熄滅了身上的火焰,爆炸的聲音那麽大,讓他懷疑耳膜要被震碎,有十幾秒左右,宋文什麽都聽不清楚,然後他被陸司語拉了起來。

蘇老師也把女孩護住,等這波熱浪過去,又繼續往前跑去。

幾個人終于跑到了安全的距離,只是片刻之間,火焰如同怪獸,把他們身後的那處房間一口吞下,随後瘋狂地撕咬着。

來到了安全之處,陸司語這才敢喘息着回頭望向那片大火,他們已經跑出很遠,還可以感覺到火焰的灼熱随着風席卷而來。

陸司語有些愣愣地看向眼前的火光,雨還在下着,冰冷的雨水順着他的臉頰流下,滑入衣物之中。

在這個小島之上,風雨交加的臺風之夜。熊熊烈火不停地燃燒着,那樣的大火和猛烈的爆炸之後,建築之內,其他人再無生還的可能。

過了片刻,陸司語才像是醒了過來,眨了下雙眼,拉着宋文進入了別墅。

大門關上,把外面的狂風和烈火阻隔在門外,那火焰仍在燃燒着,劈啪作響。

其他人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問着。

“你們沒事吧?”

“剛才太危險了……吓死我了……”

蘇老師還抱着女孩,伸手把她的睡衣往下拉了一分些,蓋住了她的腿部,把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了大廳裏的沙發上。

那兩位女學生急忙湊了過來,小女孩嗆咳了兩聲,眼睫動了動。

王伯從屋裏拿出了毛巾和被子,擦着女孩臉上身上的水滴和臉上的痕跡,還好女孩除了小腿上有些燒傷,別的地方沒受什麽重傷。

陸司語看到宋文的手腕上有一些灼傷的痕跡,急着道:“你的手腕被灼傷了!”

宋文用另一只手扶住手腕道:“沒什麽大事,等下你幫我上點藥就好。”

王伯忙道:“我這裏有一些燙傷的藥膏,還有紗布和酒精……”

這時候,那個小女孩終于是醒了過來,哭着揚起被染得發黑的小臉問:“我媽媽……還有楊叔叔……”

其他的人一時沉默了。

那樣的大火,那樣猛烈的爆炸,她能夠被救出來已經實屬幸運,其他的人,恐怕屍骨無存。幸好最近假期,那裏應該只有老板娘和那位蛋糕師在,這才避免了更大的傷亡。

蘇老師嘆了口氣,看向女孩的目光滿是同情,伸出手來幫她順了一下頭發:“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女孩坐起身,雙手抱膝,又哭了起來。

宋文沉默看着,這女孩之前死去了父親,現在媽媽被燒死,家裏的蛋糕店又是被毀,以後不知道該以何為依。

邱藍用手幫女孩擦着臉上的痕跡,擡起頭來輕聲問:“那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陳醉更是緊張地問道:“那火不會燒過來吧?”

王伯一時皺了眉頭:“現在……島上通訊中斷,無法呼救,而且這島上,沒有消防駐紮……”這樣的風雨之夜,這火根本就沒法救。

陸司語看過宋文手上的傷,确實不太嚴重,他終于冷靜了下來:“蛋糕店的火燃燒得厲害,很可能是因為裏面有很多的易燃物,也有一些爆炸物,這裏是山崖上,附近的植被不多,并不會波及太大,應該幾個小時後,火就會自己熄了。”

他剛才在火場之外,已經觀察過了周邊的情況,這場火不會蔓延。

衆人回頭看去,在這說話之間,火勢果然如他所說,已經明顯減小了。

随後陸司語看向那女孩問:“昨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女孩還在不停哭着:“昨天晚上……到了八點多,旅館的電就停了,然後,我們就都早早睡了,我……我在睡夢之中,忽然聽到了一聲巨響,然後那火就燒起來了……”

陸司語又問:“你和媽媽沒有睡在一起嗎?”

女孩擦了下眼淚:“我從六歲起就和爸媽分房睡了……我的房間在蛋糕店靠近大廳的地方,聽到了爆炸聲,我就跑了出去,躲在了一個桌子下,我叫了幾聲救命,被大火吓哭了,後來叔叔就來救我了……”

宋文用未受傷的手掏出了手機,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是早上淩晨三點多,現在他們和女孩身上都是十分狼狽,他拉了一下陸司語道:“今晚先這樣吧,我們回去休息一會,注意留意蛋糕店的火勢,其他的,等明早再處理吧。”

王伯看了看女孩道:“我們這邊的女工也下班回家了,那這孩子……”

他一個男人,帶着這女孩感覺不太合适。

邱藍主動道:“這孩子先在我們那邊收拾一下,睡一晚吧,我有一些衣服,可以先給她換上。”她對這個忽然成了孤兒的孩子滿是同情。江姜也在一旁點頭,同意了邱藍的決定。

确認了火勢逐漸變小,不會影響到這邊,驚魂未定的衆人這才上樓。

進入了房間之中,宋文嘆了口氣道:“今晚,真是個多事之夜……你胃病沒再犯吧?”

陸司語搖搖頭,着急着他的傷道:“我現在幫你處理下傷口,上點藥吧……”

宋文捂了手腕不讓他再看:“小祖宗,我真沒事,你快點把衣服換了吧。”

陸司語只能乖乖先把濕的衣服換了,宋文這時候也用一只手将就着打理了一下,打開了屋子裏的空調。

陸司語把衣服換完就急忙走過去拉起了他的手,看了一下宋文被灼傷的手腕。

宋文進入火場的時候,火勢很大,他用手擋了下,護住了頭臉,圍着袖子的那一圈起了水泡,黑紅了一片,所幸的是,他剛才穿得是一件厚的牛仔外套,衣服淋濕,起了保護作用,身上的其他地方才沒有被燒傷。

陸司語怕宋文傷口疼,先仔細把傷口附近擦拭了一圈消了毒,又低下頭一邊吹着,一邊小心翼翼地給他上着藥膏。

藥膏涼涼的,但是塗抹上去還是不免有些刺痛,陸司語已經極其小心了,宋文還是疼得嘶了一聲。

等藥膏上好,陸司語幫他纏上了繃帶,在手腕處仔細裹了幾圈。

全都弄好了,陸司語還是覺得心底有一絲的隐痛,他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心情。拉着宋文的手垂下眼睫,用臉頰在他的手背上輕輕蹭了蹭。

剛才一片混亂,現在屋子裏卻是一片安靜,外面的風雨聲也小了很多。

“真的不嚴重。”宋文看着陸司語,被他蹭得手癢,心裏更癢。

陸司語擡起頭來看向宋文,一雙好看的眼睛亮晶晶的。

宋文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指的指腹幫陸司語擦去了臉上煙塵留下的幾道黑色,把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你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只小花貓。”

這只貓看上去乖乖的,他就伸出手去揉了揉陸司語的頭發,然後抱着他親了親。

“剛才我特別害怕……”陸司語想起剛才在火場之中的驚險,還有些心有餘悸,然後他小聲道:“你沒大事就好。”

說完話,陸司語起身去洗了下,也給宋文拿了一塊濕毛巾來擦了擦。

做完了這一切,陸司語側了頭,看向了窗外,剛才還猙獰燃燒着的火焰,此時縮小了,變成了若隐若現的一團,這時他也看清楚了,火場的中心,應該是蛋糕屋的後面,後廚和儲藏室。

宋文見他在發呆,走過來看了看外面的景象,開口道:“有可能是臺風造成了電線的短路,引燃了儲存的笑氣或者是煤氣罐。”

這樣的山崖上是不通煤氣的,要靠烤箱和煤氣罐加熱,那些笑氣也是易燃物,正因為此,才引起了連續的爆炸。

陸司語低頭道,“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這件事可能不是意外……”

宋文看着逐漸小下去的火勢對陸司語道:“不管是不是意外,你現在的首要任務,都是好好休息,其他的,等天亮了再說。”

陸司語這才又上床睡覺,在他的身邊,宋文有點疲憊,躺在床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這時候,陸司語卻有點睡不着了,他反複地滾來滾去,想着這一次來到島上的種種細節。

他覺得自己好像手裏握着那根白骨,又恍惚看到楊翎微笑着,給他們端上來一個巨大的生日蛋糕,一時間面對着哭啼的李婷兒,一時間又覺得好像看着那老板娘顏敏,忽然之間沖天的火光映照着天地。

然後他感覺自己打開了吳虹悠的那本本子,翻到了最後一頁……

無數的畫面在他的腦中疊加,壓着他讓他覺得有些呼吸不暢。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終于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到他睜開雙眼時,感覺自己是被餓醒的。宋文剛剛起床,已經穿好了衣服。

陸司語清醒了一刻,問宋文:“你手上的傷口還疼嗎?”

宋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紗布,搖了搖頭道:“起碼正常的活動不受影響了。”

陸司語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他佩服宋文的恢複能力。然後陸司語按開了自己的手機,現在已經臨近七點。

宋文見他醒了,拉開了窗簾,問他:“餓了嗎?這邊還有茶葉蛋,我幫你燙兩個?”

陸司語點了點頭,心裏感慨着宋文之前的英明。

外面臺風已經過去,天空開始放晴,只下着一絲小雨,噼啪地打在窗戶上。

從窗口向外看去,可以看到大片一望無際的海水,昨天還是洶湧澎湃的黑色海浪,到了現在完全安靜了下來,看起來順服而又溫馴。

那場臺風就這麽過去了,不遠處,蛋糕屋所在的地方,殘破的建築被燒成了一片黢黑,提醒他們昨晚的一切不是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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