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了小島上, 那些海鳥們開始醒來了,它們在風雨之中張開翅膀, 在小島上空盤旋着。
随着時間的推移, 雨漸漸停了,風也變小了,臺風過後的小島, 被淡淡的薄霧所籠罩,像是在一片煙塵之中。
南鯊島的幸福旅社之中,一天剛剛開始。
王伯從客廳的落地窗往外看去,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往日裏亮着彩燈的蛋糕屋只剩了前廳, 後面的部分已經燒成了一團焦黑的廢墟。
就在今晨的臺風中,那座蛋糕屋因為爆炸和火災一共死了兩個人。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晚上的時候還在說話, 做事,到了淩晨,就那麽葬身在了爆炸與火海之中。
那個家族就像是受了詛咒一般,頻繁被死亡親賴。
王伯住得這麽近, 多多少少知道一點蛋糕屋的秘密。他也曾經發現有的客人有一些奇怪舉動,旅館的保潔員在打掃衛生時, 有在房間裏發現過一些氣球。他一直懷疑, 之前那位女孩的失蹤,是不是也和蛋糕屋有着某種聯系。
村子裏的人對那家蛋糕店議論紛紛,但是誰都默契地沒有多話, 原因無他,大家都和錢沒有仇。
蛋糕店能夠為這小島吸引來客源,有客源就有生意,大家的日子就會好過。
甚至于,王伯曾經一邊心裏害怕着,一邊希望那家蛋糕店的生意更好。
想到此王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事到如今,似乎是做什麽想什麽也都晚了。
蛋糕店已經被毀了,小島上人們的生活卻還要繼續。
這也許是一件壞事,也許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不再會擔驚受怕,怕被蛋糕屋裏賣的東西,做的事情所牽連。
王伯起身,如常去給客人們準備早飯。
早上八點,臺風已然過境,但是通訊還沒有恢複。
島上的島民們應該也聽到了昨晚的巨響,看到了着火,但是他們并不敢上到山崖上查看。這些年,山崖上下早就是泾渭分明的兩個世界,雖有來往但是互不幹涉。
旅館裏的幾個人昨天晚上都沒有睡好。
清晨時分,邱藍醒來的時候,發現那個女孩不知何時早就醒了,她穿着邱藍給她的一件體恤,趴在旅館的窗戶旁邊,呆呆地望着那片蛋糕屋燃燒過後的廢墟。
邱藍走過去也看向了那個方向,那裏曾經是女孩的家。邱藍摸了下女孩的頭發,女孩就回過頭來看向她,小姑娘那雙大大的眼睛還是腫的,看上去楚楚可憐。
邱藍心疼這個女孩,怕她着涼,又給她拿了一件紅色的外套,一條七分褲出來,李婷兒年歲不大,但是脖頸修長,身高不低,邱藍雖然成年,個子卻不比她高多少。
女孩穿上了丘藍的衣服,只是稍微有些大,一件連帽衫穿出了點鬥篷的效果。讓人想起了森林裏的小紅帽。
到了早上八點多,兩個人就帶着女孩一起下樓吃早餐。
路過大廳時,兩位女生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各種植物早已經被臺風吹得東倒西歪,很多低窪的地方也已經進水,四處都留下了那場臺風曾經肆虐的痕跡。
邱藍有點害怕,很快收回了目光,不知道昨天還在蛋糕屋裏面的人,這時候會被燒成了什麽樣子,她的腦中自動浮現了焦黑的幹屍,有點怕怕的……
李婷兒跟在她們的身後,一直低頭走着,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等她們走到樓下的餐廳時,旅館的早餐已經擺好,那些早點的樣式不多,勝在還是熱氣騰騰的。
蘇老師也已經坐在了餐桌上,和她們打了個招呼。
餐廳的門還是半開着,她們自己還沒顧得上吃早點,剛給女孩拿了幾樣,就看到陸司語還有宋文從樓上走了下來。
大清早的,那兩個人也不知道去過哪裏,衣角還有點半濕着。
宋文看到了兩位女生,随後目光落到了那小女孩身上,他走上前去和邱藍說:“關于昨晚的爆炸,我們還有點事情想要問問這個女孩,你和江姜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邱藍沒有提防,宋文忽然主動和她說了話,頓時緊張了:“啊……那個……那我們把早點拿上去吃吧。”
然後她和江姜商量了幾句,兩個人拿了托盤,把早點拿上樓去了。
一旁的蘇老師站起身道:“你們是要問什麽嗎?那我是不是也回避一下比較好?”
陸司語卻一回頭道:“蘇老師,你就在這裏吧,我們問她的事,你也最好做個見證。”
蘇老師這才唉了一聲,又坐了回去。
宋文把餐廳的門關上,一時間屋子裏只有他們四個人。
早餐的牛奶是熱的,粥也蒸騰着熱氣。
宋文起身想要去拿早點,陸司語卻顧及他手腕上的傷,幫他拿了幾樣,然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粥。
宋文用另一只手接了過來,和他一起坐在了桌子的對側。
女孩,老師以及兩位警察四個人坐在了長形桌子的兩側,遙遙相望,一時安靜。仿佛大家聚集在這裏,就是為了享用這一頓不太豐盛的早餐。
宋文并不着急開動,用手拉起了袖子,似是不經意地開場道:“今天早上,起床以後,我們就去看了昨天晚上大火的現場。”
蘇老師有點驚訝:“怪不得……你們起得這麽早。”然後他又問,“那火場之中……還有人嗎?”
宋文搖搖頭道:“昨晚那場爆炸之中,沒有其他的幸存者了。”
蘇老師道:“那你們看到了……”
宋文點頭:“發現了兩具焦糊的屍體。”
蘇老師頓時覺得手裏的早點不香了,李婉兒也有些惶恐地睜大了雙眼。
陸司語對這些話題早就習以為常,在一旁慢條斯理,神色淡然地喝着粥。
過了片刻,蘇老師低頭嘆了一口氣。
李婷兒擡起頭來小聲問道:“蛋糕師還有我媽媽,他們都被燒死了對嗎?”
宋文嗯了一聲:“那兩具屍體應該就是你的母親,還有蛋糕師楊翎。”
李婷兒低下頭來,眼圈有點微微紅了,那神情,卻像是松了一口氣。
宋文繼續道:“不過……我們今晨還在那邊發現了一些的痕跡,我們懷疑,昨晚的事故不是意外。所以,李婷兒,你能不能再提供給我們一些線索?”
在一旁的蘇教授聽到了這裏,“啊”了一聲。随後他有些驚訝地看向了身邊的女孩。
“不……不可能!”李婷兒下意識就說出了這幾個字,然後她低聲道,“我……我覺得那今晨的那場爆炸非常突然,應該是意外,你為什麽要這麽說?”
陸司語忽然停了喝粥的動作,轉過頭看向她,輕聲問:“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麽你媽媽還有那位蛋糕師會遇害嗎?”
女孩坐在餐廳裏的高腳椅上,還是比陸司語低了很多,此時她擡起頭來,臉上滿是清純與無辜,她有些怯懦地搖了搖頭道:“我想不到,有誰會想要他們死。”
“究竟是誰想要他們死?”陸司語側着頭,俊秀的臉上沒有表情,“這個問題,我覺得,應該問你。”
聽了這話,蘇老師滿臉愕然。
女孩擡起眼睛好像沒有聽懂,開口問:“什麽?”
陸司語看女孩裝糊塗,不願意多說,又埋下了頭享用着面前的早餐。
宋文看着眼前這位只有十歲的女孩,繼續解釋道:“我們本來以為,昨晚的那場爆炸,是一場意外,但是今天早上,我們仔細查看過現場,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我們發現的東西,是幾個塑料塊,分別散落在了儲藏室的幾處位置,裏面的東西被燒得一片焦糊,但是依然可以辨認出,曾經裝有面粉,我開始以為那是做蛋糕的容器,後來我們才想明白,那場爆炸,是有人故意謀殺,那可能是一場粉塵爆炸。”
“粉塵爆炸?”蘇教授聽到了這幾個字,更為驚訝起來,“這粉塵爆炸是怎麽引起的?”
宋文解釋道:“粉塵爆炸的本質是劇烈的氧化反應,當每立方米空氣之中含有9.7g面粉的時候,遇到明火,就會産生爆炸。”
“粉塵爆炸所需要的元素是這樣幾個:相對密閉的受限空間,空氣中的可燃擴散粉塵,還有引起粉塵爆炸的熱能源,也就是明火。”
宋文清朗的聲音繼續,“那棟小屋,應該是蛋糕店的儲藏室吧,那邊空間不大,不光儲存有易燃的笑氣,還有制作糕點的大量面粉、咖啡粉,糖粉等粉塵。粉塵爆炸的特點就是點火能量較小,多次爆炸,破壞力強,更不要說儲藏室裏還有很多其他的易燃物。”
每立方米9.7g面粉,這個數字和條件其實很容易達到,也正因為此,很多面粉廠還有揚塵的工廠都禁止明火。
蘇教授皺起眉頭道:“那這麽說……昨天晚上就是粉塵爆炸引起的大火?可是你們為什麽說,這不是意外呢……”
“有人提前在一些裝沙子的塑料小桶裏放置了面粉,随後做了一個簡單的小機關,把幾個裝滿了面粉的小桶懸挂了繩索,連接到儲藏室的門上,一旦有人打開門,那些小桶墜地,粉塵揚起,這時候只要一個小小的火星,就會……”
宋文的目光緊緊盯着李婷兒,不放過女孩臉上的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然後他做了個手指打開的手勢,“到時候就會嘭地一聲,引起爆炸,把所有的一切化為烏有。”
聽到了這裏,小女孩低垂了頭,抿了一下嘴唇,那明顯是個有些緊張的動作。這樣的表情自然是躲不過宋文的雙眼。
“昨天晚上,蛋糕店忽然停電,晚上因為臺風,風雨交加,儲藏間應該過去有過漏水的情況發生,因此蛋糕店的老板娘顏敏有去查看儲藏室的習慣。她在半夜的時候醒來,想去看儲藏室是否漏水。她應該拿了手機或者是手電照明,可是她沒有想到,一打開儲藏室的門就聽到了幾聲奇怪的響聲,随後迷霧四起,手電的光亮不足以照亮裏面,看不清情況。”
宋文講述到這裏頓了一下,看向李婷兒,“僅僅是利用小桶,讓小屋裏布滿面粉,即便被發現了,你也可以對媽媽說這只是惡作劇。如果你的母親那時候足夠冷靜,會發現危機就在身邊,她關門出去,悲劇就不會發生。”
“只可惜,在深夜,她睡得迷迷糊糊,對粉塵爆炸的防範意識并不強,那時候,她下意識便拿出了随身帶着的打火機,想要去點燃蠟燭,事故就發生了……”
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那麽小的火苗,遇到了粉塵,就釀成了一場災禍。随後就是一系列猛烈的爆炸,大火引燃了蛋糕屋儲藏室裏面的易燃物,釀成了一場災禍。
民宿的餐廳裏,一時安靜了下來,其他的人都停了動作,只有陸司語在不緊不慢吃着。
宋文等着眼前的一老一少消化他的話,他剛才已經把整個的案發過程描述了出來。
蘇教授皺眉看向了坐在身邊的小女孩,似是難以接受,這些事情都是眼前這個看起來純良無辜的孩童所為。
如果真的是女孩做的,那麽她恐怕是策劃已久。
一個十歲的小孩,是怎麽執行這看似複雜的計劃的?又是怎麽想到這種殺人方式?她為什麽要殺自己的母親?又為何看起來這麽淡定……
想到此,蘇教授面前的食物已經完全吃不下了,他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李婷兒愣了幾秒,看着他們小聲問:“我不知道什麽小桶,什麽面粉,而且,這麽聽起來,這不就是一場意外嗎?”
宋文道:“你是可以狡辯,也可以不承認,可是我們,還發現了別的證據……”
李婷兒的臉色驟然發白,似是想起了什麽,她睜大了眼睛,還在裝着無辜,嘴硬道:“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她看起來純良無辜,身着紅衣,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小紅帽,卻不知,這份遠超她年齡的淡然和從容出賣了她。
如果換做是正常的孩子,這時候恐怕早就淚流滿面,不知該如何辯駁了吧。
陸司語吃得差不多了,推了一下面前的碗,把一切解釋得更加清楚:“昨天晚上,蛋糕屋的停電,并不是一場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拉了電閘,那個人,就是你吧……你或許很小心,沒有留下指紋,但是你忽略了一點……”
他們之前沒有想清楚,為什麽同樣位于山崖之上,昨天只有蛋糕屋受到影響停了電,他們所在的旅館卻一切如常,直到後來宋文發現了那處隐匿的痕跡……
李婷兒順着陸司語的問題問了下去:“是什麽……”
她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露了破綻,不是兇手的人這時候應該說自己沒有做過,而不是問那忽略點在于哪裏。
陸司語舔了一下嘴唇繼續道:“由于你剛去過家裏的儲藏室,你在分裝面粉的時候,腳上沾上了一些面粉,你從儲藏室出來,穿過了短短的露天,走入走廊。就在這個時候,你腳上的面粉遇到雨水變白,成了白色的粘液。”
“你匆匆走過了走廊,沒有留下太多的痕跡,可是當你站在電箱前,踮起腳尖,小心去拉電閘的時候,那些面粉水順着你的褲管和鞋,在地面上留下了痕跡……”
宋文配合着用手機給李婷兒出示了一張照片,那是他早上和陸司語一起勘察現場的時候拍下來的,陸司語用了高級的相機,他就用手機随便拍了下。
那是地面上的一些白色的細微痕跡。
李婷兒茫然看着問:“這是什麽?”她的聲音卻開始發顫。
陸司語把身體靠向了椅背,開口道:“你的腳印。”他又詳細說了一下,“在電箱之下你留下的腳印。”
人在不同的情況下會留下不同的足印,這些足印可以暴露運動的軌跡,還有各種信息。
那樣的大小,那樣的花紋,足以證明,女孩曾經在那裏駐足,腳印的前方痕跡更為明顯,說明她曾經在那裏踮起了腳尖,努力去拉夠什麽東西,腳印痕跡中的白色成分,更是能夠證明她剛剛從儲藏室出來。
陸司語看向李婷兒:“很遺憾,昨日的過火面積雖然大,但是并沒有燒到這裏,你那沾染面粉的足印足以證明,那些裝面粉的桶,是和你有關系的。昨晚的停電,不是意外,而是人為……後來爆炸之後,慌亂之中,你也沒有機會再把電閘拉回去,就保留了落閘的狀态。”
李婷兒可能沒有想到,這場大火沒有波及到那一部分,臺風也沒有吹到那裏,把她的足印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只要是人為的謀劃,就算是再過周密,也會落下痕跡。到了現在,相關的證據也出現了。
聽到了這裏,李婷兒眨了眨眼,她明白了,自己在哪裏出現了纰漏,女孩還是嘴硬地辯駁道:“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我昨天晚上也差點被大火燒死……”
“昨天晚上,忽然着火,濃煙滾滾,那位蛋糕師楊翎甚至沒有來得及逃出屋子,就被燒死,你一個小孩子,是怎麽淡然地從床上起身,穿着鞋,跑出你的房間的呢?”陸司語問她。
李婷兒用那雙大大的眼睛看向陸司語,默不作聲。她長得十分漂亮,天真無邪,純淨美好,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小天使,值得用一切美好的詞彙來形容她。
可惜,這些只是表征的現象。
陸司語的聲音冷漠無情,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畫皮:“因為,你原本就躲在前廳處,你自己也有足夠時間逃生,為了把一個被害者的角色演足,你故意沒有過早往出跑,你是聽到有人進入火場,才躲到了後廚較為安全的桌子下,發出了哭聲,随後裝作暈倒的吧。”
層層的推理之下,犯罪過程,犯罪的證據全部呈現而出。
昨天晚上,他們冒着生命危險,就是從火災之中,救出了這場爆炸的元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