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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夜色漸濃, 幾百個丢失孩子的家長還有媒體把市局圍得水洩不通。

專案組本來制定的行動計劃之中,已經預留了部分人員管理治安, 也做了一定的預案,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事情會激化到這種程度。

幾十名的警察面對幾百名瘋狂的家長,就像是砂礫扔入了河水之中, 完全沒有辦法控制住場面。

激憤的人群極易引起踩踏事故,容易誤傷孩子和家長,還容易被媒體大做文章。

田鳴此時越發焦頭爛額,他皺眉問:“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難道南城曾經有那麽多孩子丢了?”

顧局嘆了口氣道:“南城大幾百萬的人口,去年打拐辦那邊立案的就有幾百起, 這還只是一年。有這麽多的人會來也算是正常,但是這些家庭忽然都聚在了市局門口, 而且情緒激動, 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人販子有時候會跨省拐賣兒童,也有的會就地盡快脫手,這些孩子裏一定是有一些家在本市的,但是這比率占有多少就需要排查後才能得知了。

此時, 最後一輛車被激憤的家長堵在了警局門口,雙方已經僵持了幾分鐘。

這輛車距離警局的門口只有十幾米的距離, 卻是被堵在路上無論如何都開不進去了, 幾位上了歲數的家長席地而坐,還有的抱着車頭大哭。

車裏的警員在和顧局通話:“報告顧局,我們的車開不過去了……”

顧局皺起眉頭, 拿着對講機:“能不能倒走,從側門入?”

警員回頭看了一下,後面也擠滿了人,根本沒法倒車:“全被堵住了……”

“你們車上一共多少人?”

警員回道:“六名小孩,兩名大人,其中有于蕙芝。”

顧局擦了擦頭上的汗:“優先保證孩子的安全,然後再想辦法轉移犯人,特警馬上就要到了……”

宋文等幾人過去分開了人群,想要把孩子抱出來,可是那些家長們卻蜂擁而上,有的家長痛哭着,撕扯着他們的衣服,還有的想要上前來搶孩子。

此時若是從警局上空俯視,會發現人潮把車輛的四面全都封堵住了,那輛警車像是圓心,周圍則是洶湧不斷的人潮,車輛無論是前進,還是倒退都無法挪動分毫。

那些人們推搡着往前,一位男人激動地叫嚷着:“那是我們家的孩子!我認得他耳朵上的胎記!我家孩子都丢了三年了,我去警局去了好幾次,你們都說沒有消息!可是孩子就是在南城!就是在你們眼皮子底下!”

更多的家長對警方不滿起來:“為什麽你們這麽久才找到了孩子?”

“你們警方就是不作為!”

“把孩子還給我!”

不知道是誰帶頭,有人用磚頭嘭地一聲打在了車窗玻璃上,車窗的後玻璃應聲碎裂。

有人看到了裏面坐着的于蕙芝忽然大聲喊道:“那個帶着手铐的女人,她是拐賣小孩的王八蛋!”

“那是拐賣孩子的頭目!”

“我知道這個女人!我在網上看了,她還是什麽先進工作者,被當作典型表彰,網上說得沒錯,你們根本早就警匪勾結!”

“就是有人一直在給這些人販子提供保護傘!”

“艹他媽的,殺了她!”

這裏所有的家長,對人販子這三個字都是深惡痛絕的,恨不得把于蕙芝生吞活剝了。

激憤的家長對着坐在車後座的女人喊着:“人販子都該死!”

“打死她!打死這個女人!”

磚頭和石塊不斷被扔了過來。

宋文喊了一聲,“維持秩序!”

陸司語看到這樣失控的情形,也向着這個方向擠了過去。

他隐約覺得有哪裏不對,這些人之中似乎不全是家長和媒體,好像還混入了什麽人,有人在挑撥着那些群衆的情緒。

也許這挑撥在家長到來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在這些失蹤孩子家長的網絡聚集地,早就已經有人在煽風點火。

當個人融入了群體,那麽他的所有意識就會被群體意識所代替,而群體的意識,是低智商,情緒化,無異議的。

那些人早就已經不會思考,極其容易挑撥,所有人行動一致。

有人在故意利用這些人引起混亂!

目的可能是要造成傷亡!

“媽的,都他一群瘋子!”車上的警員忍不住爆了粗口,面對無數只伸出來拉扯的手,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埋在了人堆裏,“宋隊,這邊頂不住了,特警呢?”

“已經在路上,就快到了……”宋文咬牙道。

有激憤的群衆開始晃動着車門,卸下車子的反光鏡,砸着車子的各處玻璃,已經被破壞的警車完全扛不住這麽多人的暴力破壞,很快搖搖欲墜,被打得砰砰作響。随後,面包車的車門竟然被他們生生撬開。

車裏的孩子們吓得大哭起來,宋文走過去護住了幾個孩子,剩餘的那一名警員寡不敵衆,完全拉不住于蕙芝。

有人把于蕙芝從車上拽了下來,繼而開始毆打她。

人群裏激憤的家長開始撕扯那女人的衣服,頭發,踢她,踹她,掐她,恨不得把她碎屍萬段。

“救命……救命!”于蕙芝發出了無助的慘叫。

宋文摟着孩子,看到于蕙芝已經被人們從車裏拽了出去,沖着不遠處的警員叫道:“大家先組人牆,這是關鍵的證人,一定要保證她的安全!”

“宋隊你也小心點!現在這些人這麽激憤,可能會有人受傷。”身側的幾名警察也在盡力維護着秩序,有人身上被踢了幾腳,手臂也被抓傷,他們不停地被家長推搡,幾乎站立不穩,甚至還有人去搶奪他們手中的武器,有位警員忽然摔倒,人牆出現了一處裂口。

陸司語在努力往前擠,但是這裏的人太多,中間還隔着兩個人,他就快要走到那女人的面前。距離她僅僅一步之遙。

透過嘈雜的人群,借着路燈燈光,他可以看到,那是一位六十多歲的女人,身材微胖,臉色蒼白,她帶着一條珍珠項鏈,梳着短發,燙着頭發,看起來衣冠楚楚,可現在她的臉上滿是慌張,驚恐無措地舉起帶着手铐的雙手,護住頭臉,她的臉上多了幾道抓痕,還有無數只手向着她的身上襲來。

陸司語離得她那麽近,離得真相那麽近,一共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似乎一個跨步就可以抵達。

可是周圍的人太多了,這一處有了空隙。

忽然,一個帶着帽子的男人,擠到了于蕙芝的面前。

女人的眼神裏滿是惶恐,随後雙眼瞬間睜大。

那一瞬間,陸司語的手感到了一陣溫熱,他聽到了一陣風聲在他的身前響起,接下來他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氣。

那是血噴出來的聲音,極細的血珠灑在空中的聲音,像是一陣風。

陸司語擡起頭,溫熱的血液噴濺到他素白的臉上。

那些血是從于蕙芝的身上噴出來的,女人睜大了一雙眼,有些驚愕地看着前方。

剛才的混亂之中,她的脖頸不知被什麽劃了一道深深地傷口,

人群之中發出了驚愕的慘叫聲,“殺人了!!好多的血!!!”

“啊!那個女人被人刺中了!”

“救命啊!有人殺人!”一時之中,人群慌亂了起來。有人向後踏去,可是後面的人流并不知情,還在往前湧動,有人倒地,有人被踩到,有人被踏傷,一時之間一片混亂。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迅速,讓所有的人始料未及。

“是誰?抓兇手!”傅臨江叫着,但是人太多了,剛才又太過混亂,兇手刺了一刀以後就迅速脫身,這麽多人,成為了兇手最好的掩護。

女人後退了一步,靠在了車上,帶着手铐的手捂了一下傷口,然後就順着車身倒了下去。

她大睜着雙眼,半張着嘴,連坐都坐不住了,身體不停下滑。

陸司語一步上前,用左手拉了她一下,讓她靠在輪胎上,另一只手按住那個女人還在泊泊流血的傷口,他迅速做着判斷,這一刀應該劃破了頸部的動脈,血液在迅速流出。

陸司語的手指能夠感覺到那些溫熱的血液正在帶走女人的生命,他急問:“你究竟是不是魚娘娘?!”

女人從輪胎處滑下去,歪斜着身體躺在地上,一雙眼睛望向他,然後她小聲道:“救……救我……”

鮮紅的血液不停地流出,向她的身下蔓延,她的嘴角也有血泡在冒出,身體随之開始抽搐。

“那個人!那個男人是誰?”陸司語又問,他用手努力按壓着傷口,想要讓血流的速度變慢一點,可是噴射狀的血流還是從他的指縫裏不斷冒出,陸司語心裏知道,這個女人沒救了。

“快點!告訴我!”他紅着眼睛催促道。

“他……他是……”女人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陸司語低下身,把耳朵湊到她的唇邊……

女人的嘴唇輕輕動了動,陸司語的眼睛悠然睜大。

然後女人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就像是把肺裏的所有氣體都壓了出來,随後再沒有空氣吸入。

于蕙芝死了,帶着她的罪行還有秘密永遠沉睡死去。

最初對死人的恐懼已經蕩然無存,身邊的那些家長們還在瘋狂地叫着,歇斯底裏,還有人在向着這個方向丢着垃圾和石頭。

那是一群可憐的烏合之衆,已經喪失了理智,只要稍微的挑唆,就會成為暴徒。

“活該!人販子都該死!”

“哈哈哈,死的好!這才是她該有的結果!”

“這樣的人就不該活在世上!是誰為民除害?!”

“車上還有她的同夥!”

人群蜂擁而至,陸司語無法起身,甚至有磚頭和石塊向着他的身上頭上砸去。

宋文安護好了那幾個孩子,讓警員遮着他們的眼睛,不讓他們看到于蕙芝的慘狀,随後他擠進了人群,牢牢把陸司語護在了身下。

随後宋文再也顧不得什麽媒體的想法,掏出了槍在夜空之中鳴了兩槍,終于讓激憤的家長退開了幾步。

“都給我住手!”宋文忍無可忍,大聲喊道,“已經鬧出了人命,還不夠嗎?你們現在要怎麽樣?當着你們的孩子殺人?把所有人販子私刑致死?還是現在就要把孩子搶回家?!”

人群之中,那些激憤的父母看着眼前的宋文,一時被他鎮住了,後退了幾步。

車中孩子的哭聲越發明顯,那哭聲撕心裂肺,臨近的孩子明顯被吓壞了,那些哭聲聽得家長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來。

宋文咬牙道:“我想,你們的孩子們不會希望自己的父母成為一群暴徒,而你們現在已經不是在針對人販子,是在襲警!你們在這裏耽誤一分鐘,孩子就晚回到你身邊一分鐘!”

那些父母們逐漸安靜了下來,但是依然圍在他們的身邊。

“我理解你們的心情,警方會嚴懲那些販賣孩子的人!請你們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會盡力盡快把孩子們還給你們的!”宋文說着話,彎腰鞠了一躬,“為了你們的安全,為了孩子們的安全,請你們保持理智!不要再聚集在這裏!”

他的話,猶如在烈焰上澆了冷水。終于點醒了人群之中一些還算清醒的人。

“我看不下去了!我雖然想找到我的女兒,但是這些警察有什麽錯?”

“是啊,現在主犯已經死了,還能怎樣?”

“警察又不會扣着孩子不放,只要找到的就一定會吧孩子送回來的。”

“我想我的兒子……但是這些警察也是別人家的孩子,為難他們又有什麽用呢?”

理智的聲音終于回歸,有一位家長嘆了一口氣,轉頭分開人群往外走去。

接下來,第二個家長,第三個家長……堵在車前的老人也站起了身,人群開始逐漸分流。

還有少部分的家長依然不願離去,而這時特警終于趕了過來,幾輛特警的行動車停在了一旁,防暴盾牌迅速劃開了人群,場面終于被壓制住了。

宋文這才把陸司語拉了起來,他看了看地上的女人道:“沒用了,她已經死了……”

陸司語的一雙眼睛紅着,不是因為悲痛,而是因為惋惜,他原本離真相那麽近了。

随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修長的十指已經被浸染了鮮血。

有警方過來,拉上了警戒線,處理這無比嘈雜的現場,也有人從車子裏抱出了剩下的幾個孩子。

陸司語回望了一下躺在地上的女人,她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睛還是半睜着的。

于芝蕙做的那些事,是應該千刀萬剮,但是陸司語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在衆目睽睽的警局門口,就這麽被殘忍殺死……

宋文把陸司語拉起,帶着他走入了警局,四周圍終于稍微安靜了下來。

顧局詢問了整個過程,一時低頭不語。

葉筝首先反應了過來:“我們查看一下是否有媒體或者是個人錄像,看看從中是不是能夠找到兇手。”

顧局點了一下頭,經過這一晚,他又蒼老了許多。

宋文處理完了現場的事,走回到陸司語的身邊,陸司語看起來實在有些狼狽,他俊秀的臉上滿是血跡,額頭上有一小塊的擦傷,手上和身上也都是鮮紅色。

宋文擔心道:“司語,你沒事吧?”然後他又寬慰他,“發生這樣的事情……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安置好那些孩子們,也許從其他人的審問之中,可以得到一些信息。”

陸司語這才擡起頭來問他:“一共救到了多少位孩子?”

宋文道:“七十一人。”

這不是冰冷的數字,這是七十一個人的人生。

陸司語又問:“孩子們沒有受傷吧?”

宋文點了點頭:“都好好的。”

陸司語嗯了一聲,為了這些孩子,今晚的這些事情就是值得的,只是其中,出了一些讓人始料未及的狀況。

當他身處于那些人流之中,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仿佛是在潮水之中,随時會被淹沒。

現在遠離了那些嘈雜,陸司語才像是找回了神志,他回想着剛才那驚心動魄的瞬間,眼眸微動對宋文道:“于蕙芝是被滅口了,我好像看到了那個兇手,是個帶着帽子的男人,他非常冷靜,肯定不是激憤的家長。”

這種行為是一種對方對警方的挑釁。

然後陸司語回想了一下道:“剛才那女人對我說了五個字。”

宋文的心裏一動,問他:“什麽?”

“我問她,那個男人是誰。”陸司語重複了一下問題,“她應該是聽懂了,然後她說了五個字。”說到了這裏,陸司語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小聲道:“地獄看門人……”

宋文皺眉:“這……是什麽意思?”

陸司語搖搖頭:“我也不清楚,現在無法确定,于蕙芝是否了解白鯨的真實身份,也有可能,她到死前還是有所保留,還或許她說的是殺害她的人的代號,總之,我只聽到她說了這五個字。”

這五個字,是于蕙芝的最後遺言,像是一個謎語,又像是留給他們的新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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