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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顧知白番外

第204章 顧知白番外

顧知白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夢裏夢到了很多事情,雜亂無章。

他夢到媽媽從冰箱裏拿出蛋糕,點上生日蠟燭;夢到爸爸在滿桌子的文件中翻找着資料,忙忙碌碌;他夢到夏未知在幽靜的窗臺邊反複唱着那首歌;夢到白洛芮張開手掌,手心裏有白色的花瓣……

然後他意識到,那些人都已經死了。

也許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人們死了以後,意識就會凝固在自己的世界裏,無論好人還是壞人,摒除掉一切惡念,只留下美好的記憶。

然後他感覺到有人抱着他,好像在哭着叫他的名字,那人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像是栀子花的那種清香。

他感覺自己耳邊好像響着鬧鐘的鈴聲,可是眼睛睜不開,身體也無法活動,他不想去上學,只想着能夠賴一會兒床。

他在心裏說,“司司,不要吵,哥哥好累,讓我再多睡一會。”

他的嘴唇應該是動了動,可還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連綿不絕的痛意像是潮水把他淹沒。

好像過了很久,他才恢複了一絲神志,好像是躺在一張床上,身邊有什麽滴滴作響。

身體很疼,頭也很疼。

他努力睜開雙眼,外面好像有着光,又像是被浸染了濃墨,讓他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形狀,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眼前有什麽東西遮住了光源,他伸出手想要把那東西拉下來,手一動,就牽到了旁邊的儀器。

然後他聽到有人說:“病人醒了,快去叫醫生來!”

“醫生!醫生!”

身邊一片嘈雜,他可以聽到有腳步聲,然後有人走過來,給他做了簡單的檢查。有人用什麽東西照了照他的眼睛,他覺得眼前應該是有刺目的光線,他努力睜大了眼睛去看,雙目卻根本無法聚焦。

他張了張嘴巴,想問自己現在在哪裏,胸口撕裂般地痛,吐出來的卻是氣音。

“你傷到了肺葉,可能暫時發不出聲音。”有個聲音問他,“眼睛看不清嗎?”

他輕輕點了點頭。

“視神經被積血壓迫,随着恢複,可能會逐漸好起來的。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他搖了搖頭,咬緊了牙,傷口還有些痛,但是能夠忍耐。

那個聲音又說:“不管怎樣,醒過來就是好消息,通知市局那邊,還有病人家屬。”

不知道是不是傷到了大腦的原因,開始的時候,他的意識還是模模糊糊的,越是近期的事情越是想不起來,反而是那些陳舊的記憶不停被翻了出來。

最初的兩天,清醒的時間很短,後來時間逐漸變長,他的眼前也開始出現變化的光影。

顧知白花費了一段時間才記起來,計劃進行到了最後的階段。

他好像是在車庫遇到了邵金庭,然後槍聲響了,當時兩個人的距離很近,邵金庭就是為了殺他而去的,所以每次扣動扳機,都沒有留絲毫的情面。

第一槍好像射中了胸口,第二槍是小腹,最後的一枚子彈射入了頭部,他好像從那以後就失去了意識。

過了幾天,他才終于可以如常說話。

随後有警方來問他一些事情,他們問他的問題很雜,關于鄭淮安的,關于組織的,關于他遇襲當晚的。

他從警察的口中證實了鄭淮安被捕的消息,一切應該是順利的。

他早就知道,陸司語那麽聰明,一定會找到那些他留下的鑰匙,打開那些匣子。

他也逐步把他所知的情況,以及過去留存的證據告訴了他們。

審問大概持續了幾天,他努力理清自己腦中的思路,可是他實在是傷重,有時候昏昏沉沉的,會遺漏一些細節,只能一點一點進行補全。

一切應該是向着好的方向變化着的,到後來,顧知白終于可以在小護士的幫助下慢慢坐起身,也可以慢慢食用一些流食,然後他發現,這家醫院的夥食,簡直好到過分。

結束了……

十九年前,伴随着龍進榮的那顆子彈,他好像就此墜入了一場噩夢,就算是竭盡全力也無法醒來。

現在,又是有子彈穿透了身體,他卻覺得自己回到了塵世之中,獲得了新生。

這麽久的時間,像是一個輪回。

南城如此大的動靜,自然驚動了省局,也驚動了一些省領導,上峰下令嚴查此案。

鄭淮安被捕三天後,重要證人顧知白終于醒來。

根據他的供述,整個案件的全貌得以呈現,那座巨大冰山在水下的部分,終于讓人獲知。

讓衆人驚訝的不僅是鄭淮安為首的團夥涉案之多之廣。更為關鍵的是,這次的案件還牽扯到了一些市裏在任以及前任的領導。

便是那些人,一直給那些罪惡充當了保護傘。

宋城騰下了手頭的工作,也從省局過來,親自進行案件的收尾。

下午兩點,忙碌的南城市局之中,宋文急匆匆地拿着一疊資料從顧局的辦公室出來,他低着頭翻看着資料,就被人叫住:“宋文,你現在去哪裏?”

宋文一聽着聲音,不用擡頭就知道是自家老爹,他揚了下手裏的逮捕令:“去抓嫌疑人歸案。”

宋城問:“逮捕令都申下來了?”

“目前根據顧知白的供述,涉案人員的逮捕令都下來了。”宋文道,他手裏的逮捕令一共十幾份,有富商,有政要,還涉及一些高層領導。這麽多的人,估計要分數次分別抓捕。

宋城看了看擺在前面的第一張,認清了上面的名字,皺眉道:“秦釋那裏你也敢去?”

秦釋雖然在七年前已經退了,但是畢竟是這些人之中最高位的,他的門下和各種關系更是遍布南城各處,這是一顆硬石頭。

宋文道:“我不去誰去?再說了,有什麽不敢?逮捕令在手,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敢去抓過來。還有他的兒子秦來,也要叫來詢問。”

宋城看着自己的兒子,嘆了口氣:“萬一起秦釋不配合呢?”

宋文揚眉:“拘捕的話,那就按照規矩辦,條例裏寫得清清楚楚,我按規章辦事。”

宋城道:“你就不怕打起來不好看?”這事情聽起來就有上熱搜的潛質。

宋文笑道:“他都不怕,我怕什麽。”

宋城一時被他嗆住,他這裏生怕宋文稚嫩吃虧,沒想到這混小子這麽理直氣壯,嘆道:“你啊你啊。”

傅臨江在樓下等了半天,終于忍不住上來看看情況,一看宋文和宋城站在走廊裏說這話,忙叫了一聲宋局,然後轉頭對宋文道:“宋隊,車都準備好了,随時可以出發。”

宋文道:“那……宋局,我先去了哈。”

看宋文就要往樓下走,宋城嗯了一聲。

結果宋文沒走出三步,又被自家老爺子叫住,宋城嘆了口氣快步跟上道:“一起走吧,我去給你撐撐場面。”

至少省局局長在,對方不敢造次。

宋城和宋文一起下了樓,整個抓捕的隊伍氣氛都有些詭異,那些普通的警察沒見過省局長親自出動的,氣都不敢多喘一下。

于是宋文和宋城上了一輛車,傅臨江當了司機。

不多時,警局的幾輛車到了一處別墅區,從林蔭道開進去以後不遠,就看到了一棟三層的小別墅。這一處就是秦釋的住宅了,在別墅前,有個百來平的小院,裏面做了精致的園林景觀,只有窄窄的小路通往門口。

宋文先下了車,院子外面的木門虛掩着。

傅臨江問:“宋隊,我們要一起行動嗎?”

宋文道:“等我進去看看情況,先禮後兵。”

宋文推開那扇虛掩着的木門往裏走,他以為院子裏沒有人,走進了院子才看到有位六十多歲的老人站在樹下修剪着花草。

他快步走過去,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警官證以及批捕材料,“秦釋,你因受賄罪包庇罪等多項罪責被批捕,麻煩你配合警方工作。”

那老人頭也沒擡,提醒道:“年輕人,我這院子裏種的蘭草,你若是踩了,那就要按價折算了。”

宋文從陸司語那裏了解過一些,知道腳下的花價格不菲,他把警官證收了起來道:“這麽珍貴的蘭花草,您種了一院子,那看來,更值得查查了。”

他之前聽了顧知白所說的事,知道當年就是眼前這位老人讓519案停查,如果不是他,也許真相早就水落石出,後面也不會生出這麽多的波折和事端。

而且,便是眼前這個人,坐收漁翁之利,給鄭淮安的惡行提供了便利,讓罪惡在南城蔓延滋生。

宋文對這樣的人,打從心裏看不起,說起話來也毫不留情面。

老人的身體依然未動,他用手裏的草木剪修剪下了枝桠上的一根樹枝,“小夥子,我的花還沒修剪完。”

宋文道:“還要麻煩您快點。”

老人哼了一聲,仍是沒有看向他,“修剪是個精細活,可是快不得。”

宋文聽了這話皺眉道:“您也知道樹若是長歪了需要修剪枝葉,人還不是如此,有這修剪花的時間,不如正正自己的品行。”

秦釋的動作一停,近來南城的事情弄得這麽大,他早就聽到了風聲。只是他沒有想到,居然這麽快牽連到了他。他的手裏拿着園藝剪微顫,終于轉頭看向宋文,似是沒有想到,一個小小的支隊長就敢頂撞他。

宋文不敢放松警惕,他的身體繃得筆直,做好了準備,如果老人反抗的話,他會以最快的速度上前,左手去奪那把園藝剪,右手去鎖他的手。

宋文還沒動,在他身後宋城的聲音響起:“秦頭兒,孩子們都是按令做事的,為難他們沒有意思。我們近期在調查一些案件,省領導都很重視,還希望你能夠配合調查。”

秦釋這才放下了手裏的剪子,拍了手上的土,他擡起頭來看向宋城:“這十八年來,我一直想着這一天,但是我沒有想到,會是你來把我帶走。”

他心裏清楚,等待他的會是什麽,這些年,他從鄭淮安那裏沒有少拿,這棟別墅裏,就有半數的家産來源不明。

現在他早已退了,雖說百年之蟲死而不僵,但是一旦到了這一步,想要翻身就是難了。

看他垂下了雙手,宋文走上前來,給秦釋的手上戴上了手铐,随後進行搜身。

宋城道:“秦頭,謝謝配合。”

老人又擡起頭和宋城說:“宋城,過線的人,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宋文扭着秦釋的肩膀,手上的力加重了一分,在他看來,這樣的錯是沒有理由,不容辯駁的。

宋城看着他道:“秦頭兒,我記得,當年我入警局的時候,你作為領導給我們講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作為一位警察,最重要的是堅守正義,忠誠履職。’這麽多年,我一直牢記這句話,這八個字。現在,我把這句話送還給您,作為人民公仆,這八個字同樣重要。”

幾位警員把秦釋押上了車,宋城和宋文上了來時的警車。

解決掉了秦釋,宋城終于松了一口氣,這是他們給敵人的最後一擊。

這場戰役,他們獲得了最終的勝利。

其他需要逮捕的名單宋城看過了,都不足為懼,按章行事就好。只不過案件牽扯的人數衆多,只怕還要動蕩一段時間。

真相将會大白,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車輛緩緩發動,駛出小區。

宋城忽然想起什麽問宋文:“陸司語呢?”

宋文解釋道:“他哥哥剛醒幾天,他暫時停職自省,現在在醫院。”然後他怕宋城嚴厲,加了一句,“您放心,都是按照規章辦的,危重病房只開放下午兩點到六點,他就是守在外面。”

按規則,現任警員的親屬犯罪,陸司語也需要證明自己與犯罪行為無關,更是不能當面探視。

宋城的重點卻不在此,壓低了聲音問:“你沒去看看?”

“顧知白那邊嗎?”宋文解釋道,“之前是我和葉筝去問的口供,有錄像也做好了各種記錄,只不過顧知白好像眼睛受了點影響,認不出人,他還挺配合的。基本問到的都答了,還主動供述了很多信息。”

宋城目不斜視,直視前方:“我的意思是,你要多做做陸司語思想工作,案子結了,你得問問他是不是還願意留在市局。”

宋文:“……”

他反應了一下才懂了宋城的意思,大概是當年他沒有把吳青留下來,成了一塊心病,看了看開車裝作什麽也沒有聽到的傅臨江,他小聲道,“我下了班過去……”

宋城嗯了一聲:“顧知白的安全問題你也要安排好。”

宋文點頭道:“您放心,那畢竟是警方目前最重要的證人,用的是市局裏最為精英的警力。一定會保證他的安全。”

下午的病房裏,換好了藥,拔下了輸液的針頭,小護士拉開了圍着床的藍色帷幔。

顧知白适應了一下照射進來的光線,他判斷,自己每天挂的藥水中應該有活血化瘀的成分,果然如同那醫生所說,開始的幾天視覺受限,随後随着時間推移,眼前逐漸看清了一些。

那些光影讓他有一些回歸人世的感覺。

然後顧知白擡起頭,這才發現,他所在病房裏,有一面玻璃牆,可以看到外面的走廊,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外面的一個身影上,盡管他的視力還沒有完全恢複,但是他卻一眼認出了那個人是誰。

幫他拔去輸液管的小護士看他看向外面,眼睛有了一絲焦距,知道他的視力有些恢複,跟着他的目光看去,開口道:“那個經常來的是你的家屬嗎?他每天都親自給你帶飯過來……”

顧知白一下子明白了,在他看不到的那幾天裏,陸司語應該就默默守在那扇玻璃前,看着自己。

他點了一下頭說:“是我弟弟。”

小護士雖然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個警方的犯人,可是這些天接觸下來,她覺得眼前的男人隐忍而溫暖,他不願意麻煩她們,總是禮貌待人,她實在對他厭惡不起來,也不明白他為什麽會犯罪。

小護士忍不住又說:“你剛醒的那天,你弟弟就來了,一直站在外面,我們告訴他了,你一時視力受損看不到,可是他每天都會坐在那裏很久,直到探視時間結束,怎麽勸也勸不走。還有啊,你每天吃的食物都是他帶過來的,他專門去問了大夫你現在能夠吃什麽,做的可用心了……”

顧知白低低地應了一聲。

畢竟他現在還是警方的嫌疑人,陸司語作為他的弟弟,一名現役警察,是應該回避的。

他既無法進入病房,也無法和他見面說話,可是他一直在那裏。

小護士收拾好了東西拿出去了,一時間病房裏只剩下了顧知白一個人。

他和陸司語的目光有片刻相觸。

陸司語站起了身,立在了玻璃窗前,他的左手按在了玻璃上,似乎感覺這樣,就離着哥哥近了一步。

顧知白也從床上撫着扶手站了起來,他走得很慢,緊咬着牙,每一次呼吸都感覺有刀子在挫着胸口,但是他的步伐十分堅定。

眼前的畫面從模糊,逐漸一點一點的明晰起來,顧知白的心裏清楚,并不是他的視覺完全恢複了,而是因為他太過思念他了,太過熟悉他了。

他的記憶自動把那些模糊的光影逐漸具象,繪成眼前清秀的男人。

他曾經把他抱在懷裏,教着他學會說話,他曾經捏着他肉嘟嘟的小臉,喂他零食,他曾經無數次看到過他的照片,看他長大,也曾和他作為敵對,面對面而立……

最終他站在了陸司語的對面,兩個人相隔一步之遙。

顧知白伸出右手,他們的掌心隔着一面玻璃,觸碰在了一起。

手的溫度暖了那面玻璃,他們似乎能夠感覺到彼此的心跳。

陸司語的嘴唇動了動,玻璃隔音,但是顧知白還是聽到了,那兩個字是:“哥哥。”

真是隔了許久的兩個字,一個久違的人,一個久違的稱呼。

顧知白沖着他笑了一下,然後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畫出了一顆星星。

陸司語把兩只手抵在玻璃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顆玻璃上畫出來的星星,他似乎可以感覺到,那顆星星透過他的指縫,發出的光亮。

陸司語的眼眶濕了。

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倒回過去,從頭開始,但是他們會有無數可能的未來。

他們就那麽對望着站了一會,直至有護士進入病房,讓顧知白去卧床休息。

陸司語又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她的身後響起一個聲音:“你好,那個……對不起,今天的探視時間到了。”

小護士有些為難地看了一下手表,今天的探視時間已經過了幾分鐘了。她實在是不忍心趕他走,但是很快,這一層都要鎖門了。

“謝謝,我明天再來看他。” 陸司語說完話沒有太多糾結,他回身收拾好書包,裏面有之前盛放食物的保溫桶。

走廊的盡頭,宋文迎面向他走來,他自然而然地接過他手裏的書包,背在肩膀上,“我剛去主治醫生哪裏問過,聽醫生說,你哥哥的視力恢複一些了,傷情也在逐步穩定。”

陸司語嗯了一聲,“他今天認出我了。”然後他又問宋文,“抓捕順利嗎?”

“挺順利的,還要多虧你哥哥提供的信息。”宋文看陸司語不時回頭看着病房的方向,寬慰他道,“放心吧,他吃的都是你帶來的食物,晚上這一層有六名警員看護,我剛和他們打過招呼。你哥哥在一天一天好起來。至少他的污點證人身份,得到了警方和檢察院的認可。”

“謝謝你。”陸司語知道,最近宋文為了顧知白的事情一時在忙前忙後,也知道很多事情他都在幫他争取。

“我這麽做,都是應該的。”宋文說着話伸手去探他的手指,把陸司語的有些涼的手拉在手中。

顧知白傷好後,會轉入看守所關押,随後等待這一系列案件的審理,到時候法律會給他最終的判決。

陸司語任由宋文牽着他往醫院外面走,他小聲道:“我知道,過去是哥哥在暗中守護着我,現在,輪到我守護哥哥了。”

顧知白做的壞事會付出代價,但是他做過的正确的事也不應該被埋沒。

他會請最好的律師,竭盡全力給哥哥一個最好的未來。

寒冬總會過去,他們會迎來新的花季。

作者有話要說:

哥哥的番外結束了~随後會有司司和宋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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