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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亥時,家宴散了,幾位女眷早已帶着年幼的孫輩前去歇息,而男人們則還要留在廳中,向謝乾述職,報備一年來的大小事務。

今年家運太平,二哥的夜闌山莊在江湖上名聲頗望,年初協助朝廷剿匪還曾受過封賞;茶葉今年行情很好,波斯的玫瑰露和香料等在洛陽頗為流行,三哥穩賺不虧;其他幾位哥哥各自在金石字畫、兵器研究等方面各有建樹,唯有大哥資質平庸,年過而立依舊是從六品國子監丞,論官職能力,甚至比不上小他好些年歲的謝臨風。

大哥謝敬風一個勁地喝酒,敦厚的面頰醉紅,一邊嘆氣一邊說:“侄身為族中長子,人過半生而無建樹,實乃有愧父親和叔父厚望!”

“大哥言重!自小,我等都是以大哥為楷模。”衆人安撫他,謝敬風只是搖頭擺手,大概是身為長子的壓力,說到最後,他竟潸然落淚。

這是謝寶真不曾承受過的壓力,卻也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焉。

她明白那種所有人都很優秀,而無論自己如何努力也只能望其項背的苦悶;也明白謝霁作不出好詩、甚至連說話都成為奢望的悲哀……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謝寶真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壓力過大的大哥,只在他案幾上悄悄放了一塊她最愛的棗泥糕,輕輕退出門去。

偏院中大概是梅夫人在行賞,侍婢和奴子們的歡笑聲不絕于耳。檐下燈盞通明,朝遠了看,還能遠處高樓綿延的燈火,璀璨的橙紅與夜的黛藍交相輝映,伴随着點點細砂似的雪聲,恍若天上人間。

廊下燈籠蜿蜒,謝寶真倚在紅漆柱子上,朝廊外伸出一只雪白細嫩的手,讓那碎雪和暖光落在自己的指尖。

“要是能上街去看場花燈就好了。”華筵将散,謝寶真自顧自嘆道。

正望着指尖的雪花出神,餘光瞥見拐角隐隐有人行來。她扭頭,待那人影走到亮光下,才發現是一早就離席了的謝霁與八歲的大侄兒謝麒。

這兩人怎會走在一塊兒?

只見謝麒手拿炮竹,仰首跟在謝霁身邊喋喋不休道:“九叔,你真的不會說話嗎?你嗓子是怎麽壞的啊?”

暖光中,謝霁提着一盞憨态可掬的兔子燈籠緩步而行,目不斜視,全然當那聒噪的小謝麒是空氣。

謝麒年紀小臉皮厚,也不介意謝霁的冷淡,撓了撓後腦勺道:“九叔九叔,這兔子燈是送給我嗎?對了,你要要是不能說話,那別人和你交談的時候你要怎麽回應呢?”

都說童言無忌,但這小子字字句句都戳人要害,未免過分了些。

謝寶真收回手,迎向前道:“謝麒,過來吃糖!”

謝麒瞬間轉移了注意力,一路小跑過來道:“夜深了,姑姑為何還給我糖吃?”

謝寶真掏出懷中藏着的油紙包,拿了一顆棗泥糕塞入謝麒嘴裏,随即一戳他的額頭道:“堵住你這條聒噪的舌頭!”說着,又塞了一塊到謝麒嘴裏,“朝雲方才在找你玩兒呢,去和他放炮竹罷!”

好不容易打發走了謝麒,謝寶真見謝霁仍站在原處,沉靜的目光輕輕地落在自己身上,似是有什麽話要表達。

謝寶真看了看他,又看了眼手中的油紙包,心道:莫非他嘴饞想吃?

想了想,她索性将剩下的棗泥糕一股腦遞到謝霁面前,疑惑道:“要吃嗎?”

謝霁的睫毛上承載着金粉般的燈光,平日過于蒼白的面容也染上了些許暖意。他搖搖頭,而後在謝寶真驚詫的目光中,輕輕将那盞肥嘟嘟的兔子燈遞給她。

兔燈的框架是竹篾做成的,糊着薄可透光的紙,又用朱砂和黑墨勾畫了圓圓的眼睛,惟妙惟肖可愛至極。

“好可愛的兔燈!是給我的嗎?”謝寶真的眼裏映着兔燈的光,水汪汪的一片,驚喜之情溢于言表。

謝霁點頭。

謝寶真小心翼翼地捏過提燈的竹柄,将燈擡高些,愛不釋手地看了許久,才問:“難怪晚膳之後就不見你了,這個是去街上買來的?”

謝霁蜷了蜷手指,搖頭。

“不是買的?”謝寶真掃了一眼他藏在袖中的手,恍然道,“莫非是你親手做的?”

一陣風吹來,碎雪灌入長廊,星星點點的碎白中,謝霁輕輕颔首。

“你太厲害了!”謝寶真像是發現了什麽稀世寶藏,摸了摸框架工整的兔燈,稱贊道,“和街上賣的一樣好看呢?”

謝霁的眼裏也有了點點笑意,他向前一步,又從懷中摸出個紅彤彤的物件遞到謝寶真面前——

是個鼓囊囊的紅包,大概是阿爹平日給他的零用錢。

謝寶真噗嗤一笑,忙擺手道:“我不缺銀子的,這個不能收!”

謝霁托着紅包靜靜地望着她,仿佛石雕定格,不曾收手。

見謝寶真踟蹰着不肯收,他極為淺淡地一笑,便将那紅包正面朝上,輕輕擱在一旁的雕欄上,大有任人處置的意思。

放置好紅包後,他略一颔首,轉身便走。

白衣狐裘的少年在一路暖光中緩緩淡去,只留下謝寶真站在原地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正提着兔子燈左右為難,不經意間垂眼掃過那紅包,只見上頭寫着三個稚氣的字:壓祟錢。

謝寶真恍然間明白了,謝霁送兔燈是為了答謝她鬥詩時解圍,給她壓祟錢是履行一個兄長對妹妹應有的新年祝福……他依舊是對沒有送她新年賀禮耿耿于懷。

鬼使神差的,謝寶真将兔燈輕輕擱在地上,拿起雕欄上的紅包展開一看,紙袋中裝着幾兩碎銀。錢不多,在自小嬌生慣養的謝寶真看來,或許還比不上買一件新衣的錢,但她知道,除了禦賜的東西不能轉送外,這已經是謝霁能拿得出手的全部了。

謝寶真拿夜明珠當過玩具,錦繡堆裏打滾,奉承之言聽過無數,千金之禮也受過些許,卻從沒有哪個禮物比得上這幾兩碎銀沉重。

不知何處又放起了煙花,紅紅綠綠的一片光。

擡眼望去,謝霁還未走遠,白裘墨發,轉鷺燈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孤身混跡于煙火的熱鬧中,倒更顯冷清寂寥。

“謝謝你啦,九哥!”謝寶真朝着他的背影喊道。相識兩個月,她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喚了他一聲‘九哥’。

煙花的砰砰聲中,謝霁的腳步不停,一轉身,消失在曲折的長廊盡頭,也不知聽到了不曾。

……

謝霁回了房,反手關上房門,将那煙火的熱鬧隔絕在外,神情也随之冷了下來。

案幾上竹篾殘屑淩亂,一盞紗燈昏黃,鍍亮了桌上的一張淨皮白宣,宣紙上兩行歪歪扭扭的字眼,正是他晚宴上寫的兩句不成格調的詩文:炮竹一聲響,舊歲迎新年。

謝霁漠然地走到案幾後坐下,徒手抓起一旁做兔燈所剩下的竹篾殘屑,隔着老遠準确的丢入紙簍中。

竹篾邊緣鋒利,食指被劃出了血,他卻恍然不聞,任憑那殷紅的血珠圓潤成形,再順着指節吧嗒濺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深沉的血色。

他垂眼盯着宣紙上的詩句片刻,繼而擡筆潤墨,和着血,帶着刀光劍影般的深沉戾氣補上潦草的後兩句:

此夜東風起,殺盡天下寒!

筆走龍蛇,最後一點落下,他目光一凜,以筆為刃,猛地朝窗外刺去!

上等的狼毫筆刺破窗紙,窗外窺視之人應聲而倒,繼而一個鹞子翻身,竟然破窗而入,滾進屋來!

謝霁旋身站起,同時翻掌攥住袖中藏着的短刃,陰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闖進來的黑衣人。

待那黑衣人一個挺身站起,謝霁的短刃已橫上脖子,而這一切,只發生在眨眼一瞬。

黑衣人咽了咽嗓子,兩根手指輕輕夾住脖子上那冰冷的刀刃推了推,讪笑道:“公子,是我!關北!”說着,叫關北的黑衣人扯下蒙面的三角巾,露出自己的廬山真面目。

面前站着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唇紅齒白,笑起來的時候細長的眼睛會眯成一條縫,活像只狡黠無雙的小狐貍。若非指間把玩的柳葉飛刀太過森寒可怖,任誰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爽朗可親的鄰家少年郎。

“謝府這銅牆鐵壁還真難進,我在後街蹲守了大半夜才潛進來。本想給公子一個驚喜,沒想着還是被發現啦!”說罷,關北翹着二郎腿坐下,嘿嘿一笑。

謝霁收了短刃,将被撞開的窗戶關上,這才轉過身來,以眼神詢問關北來此作甚。

“公子放心,外面沒人,我早查探過了。”關北換了個方向坐着,以免自己的影子投在窗戶上,被謝府路過之人瞧見了破綻。

他轉了轉指間的小刀,笑眯眯道,“公子猜得不錯,你剛離開平城不久,宮裏就派了人去查你的底細。不過你放心,凡是涉及機密之人我都清理幹淨了,沒有留下活口。”

謝霁将短刃藏入袖中,另取了筆潤墨,冷然寫道:全部?

“呃……還有一人,出門探親去故而躲過了一劫,我已派人追查其下落。你不必擔憂,那人知道的不多,不會阻攔我們的計劃。”關北盤腿坐在謝霁對面,對面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少年滿是信任,詢問道,“大家跟着公子都是要幹大事的,如今你這麽一走,屬下們當真是閑得蛋疼,便托我來詢問下一步如何走?”

謝霁提筆寫道:等候時機,取得謝家支持。

關北歪着腦袋看了眼謝霁那不敢恭維的字跡,擰眉苦笑道:“你不是能說話了麽?雖然嗓音不太好聽,但總比寫字強啊!你這字寫得實在是……”

謝霁眉頭一皺,墨色的眸中一片冰寒。

每當這主子露出這般不耐的神色時,多半有人要遭殃了,關北忙正襟危坐,捂住嘴含糊道:“我我我……說錯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評論撒花衆籌一下,讓九哥從寶兒那獲得‘書寫優美’的buff加持叭~

另:年底事情多,暫且壓一壓字數,明天不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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