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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今夜朗空無雲,黑藍的蒼穹之上,星河璀璨,一輪滿月照上樹梢,投下如霧似紗般的一層銀光。

已經到了就寝的時間,謝府上下陷入了一片熱鬧過後的沉靜。謝寶真原本已洗漱躺下,不知為何卻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索性披衣下榻,繞過外間合衣打盹的黛珠,悄悄推門出去。

黛珠一向睡得沉,張着嘴發出細微的鼾聲,竟是半點也未曾察覺。

敲響翠微園的門,謝霁果然沒睡,像是料到她會來此般,只皺眉輕聲道:“夜裏風涼,怎的不多穿一件?”

一盞紅紗燈輕輕晃蕩着,謝寶真笑道:“進去了就不冷了。九哥,今夜月色很美呢!”

夜色的确極美,謝寶真說想看星星,可翠微園四面高牆,擡頭視線狹隘,只圈住了一塊四方的夜空,不太盡興。謝霁就尋了竹梯過來,帶謝寶真上了翠微園的屋頂,與她并肩坐在屋脊之上賞月。

翠微園蔭蔽,他們所處的方向面朝後巷,兩側有樹影遮擋,只要不弄出太大的動靜,便不擔心被謝府巡夜的護衛發現……

即便是發現了也沒什麽,該知道的,他們早已知道。

“诶九哥,你還記得麽?”謝寶真不敢朝下面看,只挪動身子挨得更近些,回憶道,“去年春祭我們遇險落水,從洛河河堤上往回走時,也是這般明亮的星空,你用很特別的嗓音對我說:星星很美。”

那晚,是她第一次聽到謝霁開口說話。少年的嗓音很啞很啞,大概是長久閉口不言的緣故,吐字生澀艱難,斷句也奇奇怪怪……這樣嗓音若換了別人聽,大概會害怕,可她聽了,卻是莫名心安。

謝寶真輕輕蹭了蹭謝霁的肩,軟軟道:“那時的事,你還記得嗎?”

謝霁當然記得。

他記得劫後餘生的小少女穿着打了補丁的農家布裙,卻難掩一身嬌俏貴氣,認真地望着他說:“以前我并不覺得星星有多美,但是今夜,星光落在九哥的眼睛裏,就很美。”

從此他知道了,什麽叫做‘一念入紅塵’。

就像今夜一樣,謝霁的眼睛依舊很美,可眼裏映入的卻不再是星光,而是謝寶真的臉。

感受到他深沉的視線,謝寶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瞥了他一眼,又調開視線,輕聲道:“九哥,你總盯着我作甚?”

謝霁神情平靜,五官浸潤着月光,仿若天人谪凡。他擡手脫下外袍裹在謝寶真身上,低啞道:“起風了,當心冷。”

謝寶真攏着袍子,嗅了嗅上頭清冷的木香,細聲說:“那你呢?”

“我不冷。”謝霁道。有她在的地方,總是安逸的。

謝寶真想了想,将腦袋擱在謝霁肩頭,笑着說:“那你抱着我,兩個人彼此取暖,誰都不會冷着啦。”

謝霁抱住了她,果然很暖,暖到了心底。

“九哥。”謝寶真喚他,“晚上爹娘把你叫出去,和你說了什麽?”

起風了,樹影婆娑作響,謝霁腦中回想起今夜謝乾和梅夫人對他說的話。

那時書房內,香爐中煙霧聚攏又散開,安靜得可聞落針。

梅夫人挑燈不語,打破沉寂的是謝乾。

“阿霁,自将你從平城尋回,已有三載。盡管最初你總是裝作小心謹慎的模樣,看似與世無争,可我畢竟官場裏摸爬打滾了大半輩子,怎會看不出你忍辱負重,必定心懷經緯?”

謝乾皺着眉,兩鬓微霜,鐵青的下巴緊繃着,憂嘆道:“我知道謝府留不住你,你遲早是要回到真正屬于你的地方去。”

“伯父視我如親子,這份恩情謝霁永生難忘。”謝霁捏了捏拳,平靜道,“您有話,盡管直言。”

“那好,我就直說了。若有不妥之處,還請你諒解。”謝乾道,“你該知道謝家一向明哲保身,從不歸附任何黨派,為避免功高震主惹來天子猜忌,我曾向先帝發過誓,英國公府唯一的女兒不嫁皇族。”

“我知道。”謝霁竭力維持着面上的平靜,一字一句認真道,“可我與她相愛。”

“這世上很多事,不是相愛就能解決的。”

“但我可以努力,可以證明。”

“阿霁,洛陽城中的流言想必你已知曉,開弓沒有回頭箭,你既是鐵了心要回到皇室之中,就注定要舍棄七情六欲才能走得更遠。”

謝乾低低打斷他的話,粗粝的大手幾度摩挲着椅子扶手,深吸一口氣道,“父子反目,手足相殘,皇族是怎樣深淵履薄的存在,我比你更清楚。你有膽魄,可寶兒沒有,她太單純太簡單,那樣的漩渦會害慘她!作為父親,我不能冒險将她交給你。”

頓了頓,謝乾長嘆一聲:“阿霁,伯父只有這一個懇求,你若真愛她,就讓她平安平淡地過完這一生罷。”

良久的沉默。

梅夫人也放下挑燈的尖嘴剪刀,打破死水一般的沉寂,“謝霁,不是我們看不起你,而是賭不起。你要明白‘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權利和寶兒,你只能選擇一樣。”

謝霁料到會有今日,只是不曾想會這麽快來臨。他還沒有足夠多的時間去掃平荊棘,風霜便先一步降臨。

在現實面前,‘情愛’二字多麽蒼白。

“我撒過很多謊,”謝霁說,“唯有愛她,是真的。”

修長挺拔的少年終于低下了他高傲的頭顱,謝霁一撩下擺,緩緩屈膝跪下,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謝乾夫婦被他的舉動驚到了,齊齊起身。梅夫人皺眉道:“謝霁,你這是做什麽?”

屋外的喧鬧聲仍在繼續,屋內卻是一片複雜的寂靜。

謝霁跪得挺直,垂眼道:“這一跪,不是為我自己。我回皇族之中,既是為了當年的真相,亦是為了寶兒。我答應過她,要陪她過一輩子,可若沒有權勢地位傍身,他人彈彈手指就能置我于死地,又談何保護寶兒?”

他喉結滾動,近乎卑微的,以沙啞的嗓音道:“所以,請二位給我一些時間。”

燈影投在少年的身上,別樣蕭索。謝乾和梅夫人相視一眼,神情複雜。

許久,久到謝霁膝蓋發麻,才見梅夫人有了反應。

她行至窗邊,推開書房的窗戶,讓檐下的燈火和前廳的歡聲笑語盡數湧入這方寸之地,清冷道:“謝霁,你聽。”

謝霁尋聲望去,看到了橙黃的燈火如晝,謝寶真嬌俏的聲音傳來,笑道:“五哥,這把是我贏了!”

“你看看這幅熱鬧的場景,兄妹和睦,父慈子孝,若你執意帶走寶兒,所有準備刺傷你的刀劍都會先一步刺傷了她,帶給她的會是怎樣的痛苦,你可想過?”

梅夫人道,“兩個人在一起,不僅要看你為她改變了什麽,更要看你會給她帶來什麽。”

她沒有冷言挖苦,沒有鄙夷大怒,字字句句皆是在陳述事實。

屋外的歡聲笑語與屋內的暗流湧動形成鮮明的對比,足以令謝霁心頭蒼涼。

是啊,他功業未成,前路渺茫,在強硬起來之前會有數不清的明刀暗箭,能帶給心愛的姑娘什麽呢?

“起來罷,阿霁。”謝乾扶起他,粗粝的大手一如既往地溫厚。

“現在多說無益,還請二位給我一個念想:若是将來我平安得勢,還請二位能允許我如普通男子一般追求寶兒……”

說這話時,謝霁眼裏有血絲,緊繃的下巴幾度顫抖,方将最後半句用力從齒縫中擠出,“就當是,我求您了。”

回憶停歇,溫柔的夜色鋪展眼前,多情缱绻。

謝寶真伸手在謝霁眼前晃了晃,眨眨水潤的眼,柔柔道:“九哥,你怎的不說話?還沒回答我呢,爹娘和你說了什麽?”

謝霁從思緒中抽身,搖了搖頭,伸手将謝寶真肩頭滑下的外袍領子往上拉了拉,溫柔道:“寶兒。”

“嗯?”

“若是在我和你的父兄之間,只能選擇一方,你選誰?”

謝寶真撲哧一聲笑了,伸指刮了刮謝霁挺直的鼻梁,“沒想到九哥正正經經的一個人,竟也會問這麽無聊的問題。”

謝霁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我啊,兩方都要!”謝寶真伸直了腿擱在瓦楞上,腳尖一開一合,輕快道,“我最親的人,最愛的人,誰都不願舍棄!”

“如果說,必須只能選一方呢?”謝霁殘忍地加上了條件。

“唔……我選不出來。”謝寶真皺了皺眉,索性耍賴,依偎在謝霁懷中道,“兩方都很重要呀,為什麽一定要舍棄一方?九哥,你別讓我回答這種無甚意義的問題嘛,頭都疼了!”

每次她這樣,謝霁就心軟了,只好屈指給她按了按太陽xue,問道:“好些了嗎?”

謝寶真笑着點頭。她不會明白,或許現實的抉擇更殘忍,根本不是撒撒嬌就能解決的問題。

謝霁沒有留謝寶真過夜,從屋脊上下來,早早地就送她回了內院廂房,弄得小少女還有些失落。

第二日早膳,謝寶真見謝霁的席位空着,心下疑惑,一問之下才知道清晨宮裏傳了旨,诏謝九郎進宮面聖去了。

謝寶真更是疑惑:這個時候,皇上诏見謝府一個沒有功名的義子作甚?

洛陽皇宮,崇政殿。

“坐罷,這裏沒有外人,我們兄弟倆好生聊聊。”皇帝而立之年,眉間多有疲色,兩鬓的白發比上次見又多了幾根,随手示意謝霁坐在棋盤對面的墊子上,“來陪朕下完這盤棋。”

謝霁依言起身,行至皇帝對面跪坐,卻不撚棋子,等候皇帝發落。

皇帝拿了顆黑子先行,方道:“從你進謝家之門的那刻起,朕便知曉你的身份。淑妃心思缜密,當年視你為争權奪勢的最佳籌碼,斷不可能因一時敗北,而攜你共下黃泉。”

謝霁沒說話,撚了白子緊跟其後。

皇帝道:“當年的事朕不想再提,關于城中那些流言,我只能這樣解釋,身在帝王家,哪一個活下來的皇子雙手幹幹淨淨,不會沾點鮮血?”

謝霁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棋子,睫毛投下一圈陰影。

“陳年舊賬再翻出來也無甚意義,別的朕不想說,但你母親的死與我無關,她是敗給了她自己。”皇帝觀察着謝霁的神色,按下棋子道,“君無戲言,不知我給的答案,你可滿意?”

謝霁依舊挺直跪坐,眸子疏離淡然,落子道:“陛下不是推心置腹之人,若有什麽用得着草民的地方,盡管吩咐。”

“你長大了,英國公将你教導得不錯,說話越發有意思。你是天家血脈,怎能以‘草民’自稱?”

停頓幾許,皇帝狀作無意地問:“喜歡錢財?”

“是。”

“權勢呢?”

“可。”

“為何?”

“不想再寄人籬下。”

似是對這個回答很滿意,皇帝铿锵落下一子,擡眼時映着殿外的光,笑道,“朕有意讓你認祖歸宗,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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