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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林青梧和沈沐攸在趙家吃完飯, 臨走的時候,趙父送了沈沐攸一件禮物。

馬車上, 沈沐攸打開長長的木盒,裏面是一柄長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被護理得很好。

劍柄上刻着一個“穆”字,那是當年穆家軍才佩的劍。

“我的父親叫穆英,當年駐守晉國的西北要塞,我就是在那裏出生的。”沈沐攸同林青梧說, “邊疆風大, 缺水,比不得這裏四季分明,但我在那裏卻過得很快樂。直到有一日, 有京城的官兵持聖旨來到府中, 當晚府中便起了大火, 還闖進來一批刺客,我母親将我送出府去後邊回去找我爹了,待我幾日後偷偷折回去,才發現我的家沒有了……”

沈沐攸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似乎是十分平靜的, 可眸光的波動還是洩露了他內心波濤的傷感。

林青梧很想握住他的手, 給他安慰,可惜她現在手上纏着厚厚的紗布,沒有辦法完成這個動作。于是林青梧使勁挺直了背, 将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沈沐攸攬進了自己的懷裏:“夫君,你還有家,我們的家……”

沈沐攸環住她纖細的腰身,将臉埋進了她的肩窩裏,不想叫她看到自己的脆弱。

林青梧靜靜抱着他,恍惚又回到了小時候,沈沐攸剛被父親領回來的時候。

那時候父親從人販子手中買回了病的奄奄一息的他,給他請了好的大夫,吃了許久的藥也不見有好轉。

大夫說,這孩子心裏郁結,得從心上醫。

這句話叫林青梧聽到了,趕緊跑去沈沐攸的房中,将躺在床上的他拉起來:“快躲起來,大夫要挖你的心。”

沈沐攸身子羸弱,來不及穿好衣服就被她拉了出去,躲在後院小小的假山裏面。寒風呼嘯的季節裏,林青梧硬是和他在裏面待了一天。沈沐攸喊冷,林青梧就将他抱在自己的懷裏暖和。

那時候林青梧還只是個五歲的孩子,因着身子骨一直不太好,身量本就比同齡的孩子小。沈沐攸雖然比他大兩歲,但也瘦弱得不成樣子,兩人就呆在假山裏面相互抱着取暖,兩對眼睛互相望着,誰也不說話。

後來夕陽西下,他們實在餓得受不了,才在下人們急切的呼喚中走了出來。

經此一折騰,不僅沈沐攸病得更重了,連林青梧也病倒了,晚上發起高燒,直說胡話。

後來父親同她解釋,大夫不是要挖沈沐攸的心,大夫的意思是說要讓沈沐攸開心起來,他的病才會好。

林青梧自小也沒少喝藥,深知那苦澀的藥十分難入口,如今知曉原來沈沐攸不用吃藥病也能好。,于是便将這份任務攬到自己身上,下定決心一定要讓沈沐攸開心起來。

于是白天她陪他玩捉迷藏,蕩秋千,踢毽子,晚上陪他畫畫,給他講故事。刮風的日子陪他放風筝,下雪的日子和他堆雪人,晴空萬裏的時候父親會帶着他們去野外撒歡,夏雨連連的時候他們光着腳丫在院子裏踩水……

後來沈沐攸慢慢會笑了,病竟然真的就好了。

再後來他長成了一個溫柔高大的男人,總是對她寵溺的笑,将她呵護得很好。

原以為他真的忘記了慘痛的過去,原來這麽多年他一直将沉重的回憶掩藏在心底,從未對人說起。

想到這裏,林青梧更是心疼了。

待沈沐攸情緒穩定了一些,林青梧才問他:“夫君,當年是誰害的你們?可曾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沈沐攸本不想她為這件事憂心,但既然她知道了,自己便也不好瞞她了:“當年我父親發現丕國有攻打晉國的跡象,便立即彙報給陛下,想讓陛下派兵增援,以備随時開戰。可魏太師從中作梗,讓陛下先派人去邊境查探一番,待确定之後再派兵。這原本無可厚非,可那些來查探情況的人明知确實是丕國軍隊故意冒犯,回去卻同陛下撒謊,說我父親謊報軍情,有叛國的嫌疑。而後便是京城來人,奉旨要捉我父親回去。我父親本已同意配合調查,不曾想夜裏就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所以你懷疑是魏太師?”

“不是懷疑,而是确定。”

“是何緣由呢?”

“當年晉國和丕國的貿易才剛剛開始,丕國的老國軍病逝,兩位皇子起了內鬥,大皇子作為儲君登基為帝,然而丕國的大部分軍權都掌握在二皇子手中。大皇子登基後,派兵侵擾晉國,企圖制造內憂外患将大皇子拉下皇位。”沈沐攸解釋道,“然則在兩國的貿易是魏太師一手促成的,他從中撈取不少的油水,倘若兩國真的打起來,他這油水便撈不到了。故而他與大皇子暗中協議,讓大皇子盡快除掉二皇子,而他則安撫陛下不要出兵打仗,我父親夾在中間成了障礙,這才成了魏太師的眼中釘……”

“原來是這樣,魏太師為了一己私利,竟将晉國置于危難之中,實在可恨。”林青梧咬牙切齒道,“夫君你既已查清這件事的緣由,可有證據揭穿他?”

“我能找到當年随我父親一起駐守邊塞的士兵作為人證,證明當年丕國卻有侵犯過晉國,但這還不足以扳倒魏太師,不過,”沈沐攸望向車窗外面,“如今已經過去快二十年了,丕國日益發展壯大,如今因為商貿之事與我們晉國撕破臉皮,想來他們很快就會攻打晉國了。到那時,捉幾個當年知情的丕國将士,便可借助他們的嘴将當年的事情揭開……”

三日之後,沈沐攸去上朝了,皇帝見到他平安歸來,很是高興。

沈沐攸同皇帝彙報了一番他“失蹤”之後的事宜。

“臣被人追殺,與士兵們走散,幸得有江湖高手相救,才僥幸活了下來,且捉到了兩名追殺臣的殺手。那兩名殺手如今已經被臣送去府衙,應該很快便能審問出他們是受了何人指使。”

實則那兩名殺手他早就審問出了結果,他們是受了紅原當地的縣衙的指使。

紅原一帶的匪徒之所以如此猖狂,且先前幾次都能從前去剿匪的士兵手下逃脫,都是因為縣衙暗中報信所致。

匪徒作惡所獲得的錢財,都分予縣衙一部分。

而那縣衙,是魏太師的侄子。

只要将那縣衙揪出來,魏太師多多少少也要擔上幾分幹系。

而事情也确實如他預料得這般發展,那兩名追殺他的殺手先前經過一番刑罰,果真将那縣衙吐露了出來。

皇帝聽到這種結果,立即派人去紅原那邊送信,告訴先前派去紅原的那些人,好好徹查一下紅原的縣令。

而沈沐攸因為剿匪有功,從兵部郎中,升做了兵部侍郎。

因着還有三天就過年了,皇帝在宮中擺了筵席,算是犒勞臣子們一整年的操勞。

沈沐攸剛升了官,這次不用特別邀請,便能帶着家眷一同前來赴宴。

而在宴會的前一天,晉望舒專程出宮來見林青梧和沈沐攸,告訴他們,她已經找到了當年做玉佩的那個宮女,加上太後和喬吟風搜集的證據,如今已經完全能證明阿齊就是喬良人的孩子,以及當年确實是劉貴妃害死了喬良人。

如今他們最先要做的,就是先讓阿齊在百官面前露個面,讓大家都看一看阿齊的樣貌,也好有個準備。

無意宮裏這場筵席是最好的機會。

那日晉望舒何林青梧換回身子之後,在從沈府離開之前,曾問過喬吟風要不要來宮中做侍衛,喬吟風起初是拒絕的,可如今阿齊馬上就要被送到宮裏去了,喬吟風擔心阿齊在宮裏的安危,便同意了太子的提議,來宮裏做侍衛,這樣就能保護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宮裏開筵席的那日,是喬吟風來宮裏當值的第一日。

因着太子的關系,以及那日皇帝對他的賞識,喬吟風并沒有從四等侍衛做起,而是直接做了三等侍衛。

開席的時候,他就在筵席附近值守。

蕭景蘭依舊作為未來太子妃出席,他和太子兩人互相嫌棄,始終保持着誰都碰到不到誰的距離,畢竟兩人心裏都各自揣着一個喜歡的人。

筵席開始之後,百官們自然少不了給皇帝拜年,說各式各樣的拜年詞,還有一些準備拜年禮物的。

沈沐攸帶着林青梧和阿齊中規中矩地給皇帝拜年之後,并沒有引起衆人的注意,直到晉望舒過去牽起阿齊的手,對皇帝說:“父皇,兒臣今年也給您準備了一份拜年的大禮。”

皇帝看到太子領着阿齊過來,吓了一跳,以為太子将阿齊是私生子這件事公布給大臣,于是對太子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這種不光彩的事情就不要當着衆臣的面說出來了。

晉望舒并不知道皇帝眼神的意思,誤以為皇帝很期待,于是便将阿齊往自己身前又推了一步,說道:“父皇,今年兒臣給您的拜年禮就是這個孩子。”

大臣們的目光這才紛紛落到阿齊身上。

阿齊今天穿的十分喜慶,上身穿了一件紅紅的小棉襖,袖口和領口都縫着一圈白白的皮毛,脖子上的那一圈皮毛尤為厚了幾寸,上面托着這圓圓的小腦袋,肉嘟嘟的臉上挂着一對葡萄是的大眼睛,再仔細一瞧,這孩子的模樣,竟是和太子有幾分相像。

皇帝一聽晉望舒說這話,差點急了:“孩子怎麽能算禮物呢?太子你別開玩笑了……”

晉望舒不理會皇帝讓自己閉嘴的意圖,繼續說道:“父皇,幾個月前兒臣偶然看到這個孩子,便覺得他與兒臣長得很是相像。細問沈大人和沈夫人之後,才知道這孩子并非是沈大人的……”

皇帝此時羞愧得直想一巴掌呼死這個逆子:欺負臣子的妻子生下私生子你還有臉說?

太子:“而是父皇你遺失的兒子……”

皇帝:“……嗯?”

剛才太子說什麽?

阿齊是他遺失的兒子?

“父皇,你還記得喬良人嗎?”晉望舒說,“阿齊是喬良人生下來的孩子,是您的骨肉。”

皇帝:“……你再說一遍?”

晉望舒大聲道:“阿齊是您和喬良人生下的孩子。”

皇帝:“……”你再說十遍?

筵席過後,大臣們一遍竊竊私語着阿齊的事情,一邊離開了皇宮,而沈沐攸和林青梧則留了下來,阿齊自然也留在這裏,一臉懵懂地窩在林青梧懷裏吃瓜。

那甜甜的瓜是從西北那邊運過來的,早些時候被窖了起來,如今拿來做飯後的水果,阿齊很喜歡吃,從筵席上吃到仁壽宮裏。

這裏是太後的宮苑,皇後也過來了,聽太後講起阿齊的身世。

其實除了皇帝,其他人都已經知道了阿齊的身世了,如今不過是把所有的證據都擺出來,還原當年一個真相而已。

“阿齊的母親是喬良人,當年被你寵幸的一個宮女,因為懷了身孕才被封作良人,彼時劉貴妃深得你的寵愛,也是在那個時候懷上了身孕,這是你那時候的起居注……”太後将《起居注》擺出來給皇帝看。

皇帝看了一眼《起居注》,若是按上面的時間來算,阿齊的年齡确實剛好對上喬良人的孩子的年齡。

他對喬良人是有些許印象的,因為當初她确實和劉貴妃同一時間懷上了孩子,劉貴妃同她交往甚好,他在劉貴妃的宮苑裏也見過幾次喬良人。

“可是朕記得當時喬良人難産了,母子都沒保住。”皇帝道。

“皇帝你聽哀家慢慢說,”太後又拿出一些供詞,“這是劉貴妃生産那日,她宮裏幾個宮女的供詞,以及喬良人身邊宮女的供詞。”

這些供詞有些是太後收集到的,有一張是喬吟風收集到的。

“她們都能證實,劉貴妃生産那日,将喬良人也叫到了她的宮苑之中。”

皇帝道:“劉貴妃與喬良人關系好,她生産時喬良人過去陪着,也在情理之中。”

太後不疾不徐又拿出了幾張藥單:“這是那日,太醫院給劉貴妃宮苑中送去的催産藥。”

皇帝疑惑道:“這又能說明什麽?”

“劉貴妃那日生産并非投胎,也孩子足月出生,并不需要喝催産藥,就算喝,也不需要喝這麽多。”太後目光威嚴,審視皇帝一眼,“那麽皇帝你覺得,這些催産藥是給誰喝的?”

皇帝順着太後的話随口說道:“莫不是給喬良人喝的?”

“有宮女作證,喬良人的衣襟都被藥打濕了,這不僅說明她喝了不少的藥,還足以說明她是被迫喝下那些藥的。這其中的原因,皇帝可知是什麽?”

“為什麽?”

“自然是為了讓喬良人也生下孩子!”太後語氣愈發愠怒,“劉貴妃甚至皇帝你十分想要小皇子,可偏偏她生的是個公主,倘若喬良人能生下一個男孩,便能與其調換,借助這個孩子繼續向你邀寵。”

皇帝愣了:“這……”

“這并非是哀家的猜測,喬良人懷的是投胎,生不了那麽快,眼看替換孩子無望,劉貴妃心思歹毒,自己生不出小皇子,便也不想讓喬良人順利誕下皇子,所以在灌了喬良人幾碗催産藥後,又在藥中下了毒,這是仵作檢查喬良人的骸骨所寫的證詞,你自己瞧!”太後将一張證詞扔給了皇帝。

皇帝看着這一張張的供詞和證據,一臉不能相信:“劉貴妃她……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太後見皇帝如此拎不清,冷聲道:“皇帝若不信這紙上的字,也可親自去審問這些人。”

皇帝還是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倘若喬良人真的中了毒,那這孩子又是怎麽生下來的?”

太後觑他一眼:“自然是拼死生下來,又托人送出宮去的。否則留這孩子在虎狼之xue,如何能走得安心?”

沈沐攸适時走上前來,恭敬道:“陛下,這是喬良人身邊常嬷嬷的供詞,可以證明當初喬良人确實生下了孩子。還有當年喬良人在宮中結識的好友,可以證明喬良人知道有人要對孩子不利,打算将孩子生下來後送出宮去。送孩子出宮的那名宮人後來遭到暗影閣殺手的追殺。但那殺手見孩子可憐,動了恻隐之心,不僅沒有殺掉孩子,甚至還帶着孩子隐居起來。我夫人那時偶然結識了那人,那人便将孩子托付給了我的夫人,那孩子,便是現在的阿齊……”

沉迷吃瓜的阿齊聽到爹爹說起自己的名字,這才擡頭看了爹爹一眼。

“阿齊……”皇帝走到阿齊面前,林青梧将阿齊從自己懷中放下來,托着他的背讓他離皇帝更近一些。

皇帝看着眼前這個孩子:以前只覺得他和太子長得十分相像,卻是忘了,太子長得像自己,那麽這個孩子也是長得像自己。

他真的是自己的孩子嗎?

皇帝蹲下身來,擡手摸了摸阿齊的小腦袋。

阿齊就乖乖地站在那裏,兩邊的腮幫一鼓一鼓的,嚼着剛咬進嘴裏的一口小甜瓜,瞪着一雙清澈無辜的眼睛望着眼前這個雙鬓發白的男人。

晉望舒走過去,将阿齊脖子上戴着的玉佩給皇帝看。

“父皇你看,我也有一塊一樣的,這是先前宮裏一個宮女用貴妃打碎的玉镯雕刻成的,當初我瞧着好玩,便要了一塊。我問過那個宮女,她曾經也送過喬良人一塊,喬良人很喜歡,便是阿齊脖子上戴的這塊……”

皇帝撫摸着那塊玉佩,雖然他現在沒有完全相信當初劉貴妃害死了喬良人,但是他已經基本相信,阿齊确實是他的孩子。

直到夜色過半,沈沐攸和林青梧才從皇宮中離開。

皇帝已經做出決定要徹查劉貴妃,且讓侍衛将劉貴妃的院子封鎖起來,不許随便進出,特別是劉貴妃身邊那個貼身宮女,已經被傳喚道仁壽宮問話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需要沈沐攸和林青梧操心了,但是他們一家三口進宮,如今卻是兩個人回去,一想到兩人離開時,阿齊發現自己被留下時的驚恐與哭鬧,林青梧心裏就難受得厲害……

“有喬吟風和太子在宮裏守着阿齊,阿齊不會有危險的。”沈沐攸安慰她道。

“嗯,我知道的,就是心裏有些舍不得。”林青梧悶聲道。

“太後她們方才也說了,以後你還是可以随時進宮看望阿齊的。”

“夫君……”

“嗯?”

“要不我們生一個孩子吧。”

“好,為夫今晚就開始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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