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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4.3 白涼

“敢問公子為何要去秋林鎮”

白涼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秋致之正依着柱子發呆。

“那你,又是為何”

“公子要在下搬運行李,等着讨賞。”

秋致之笑了一下,沒講話。顯然不信白涼的說辭。

“公子還未講緣故”

“沒緣故,機緣巧合。”

白涼看着困惑不解,半晌說了句,“不過有一件,怎麽也不該害人性命。”

秋致之抽出劍來,扔給白涼,“若能贏我,這路上便依你而言。”

白涼拿着那柄劍端來看去,不禁感慨,“倒是一柄寶劍。”

“那便試試。”

其實白涼也不知道這秋致之到底有幾分功力,這話一說也引了他的好奇。

“那便試試。”

還未待白涼反應,一道紅光赫然顯現。

倒果然有幾分功力。白涼心想。

但他也不怯,揮劍上前,連連防守。

秋致之招式快且狠。

沒一會兒,白涼就被逼到一角,再動不得。

“你這幾百年到底做什麽了,這麽不長進”秋致之一挑白涼的下巴,說到。

“輸了輸了,認輸還不成,不帶調戲人的。”

“勝王敗寇,輸了還這麽多說辭。”秋致之把白涼的下巴挑高,并不打算放手。

“你要怎樣”

“擡行李去。”

“又不是人,裝的沒意思,要行李做什麽。”

“不擡,嗯”

“擡擡擡,還不行麽,放手啊!”

秋致之倒是說話算話,當刻就把白涼放了。

“明天上路。”秋致之甩了一句就走了,白涼看着秋的背影發呆,不知怎麽他看到這樣的背影,熟悉又難過。

“我一定是中了邪,诶,黃上上,诶黃上上呢”

白涼一路也沒找到黃上上,他去雜貨間裏看了半晌也沒看出行李有什麽蹊跷。

兩個大箱子。

這秋致之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呢

那天從早到晚白涼都在想這個問題,但是一直沒找到答案。

那天雨下的大,夜裏兩個雷劈下來,白涼當下就被驚醒然後縮在床的一角。

他似乎還保存着森林動物的本能,對于雷電的原始恐懼。

他沒想到的是,在他最害怕的時候,看到了秋致之。

秋致之走過來,把手放在白涼捂住雙耳的手背上。

“白涼,別怕,是雷聲。”

白涼很不願意自己這麽慫的樣子被秋致之看到,他鼓起勇氣丢開雙手看着秋致之。

“誰怕了?”

秋致之不怒反笑,但手确沒松開白涼,他把白涼的手腕一拉,掌心向上這麽一癱。

不怕怎麽這麽多冷汗。

“我們妖精是沒有汗的。”

秋致之看了看白涼,“嗯,我不懂你們妖精。”

白涼正嘴硬,一道閃電劃過雷劈了下來。白涼縮成一團。他直接化了原形不與秋致之争辯。

秋致之見他往被子裏躲便直接拉将出來,兩只手擡着白涼的兩只前爪。

秋致之端詳了半晌,不知怎麽突然湊近。

白涼覺得自己毛快要被親到的當下就炸了毛,直接又變成了人。

“不帶偷襲的,這叫趁人之危!”

“這裏邊,誰是人?”

“趁妖之危!”

“好了,不鬧你了,害怕就搬過來,大晚上怕的縮在床腳,真叫人佩服。”

“你…”

秋致之并沒理會,自顧自地往回走,他沒想到,白涼并沒有像他預想中的跟上來。

第二天依舊下雨,但是秋致之并沒有延遲動身。

“急什麽呢,我說大美人。”

白涼平素裏喜歡亂叫人名字,其實在秋致之面前他原是不敢的,但是黃上上說秋致之對他有求必應,後來倒也屢試不爽。

美人沒理他,自顧自的朝前走。

沒刷到存在感的白涼有點難過,于是也悶頭朝前走,他其實不算十分敢逗秋致之,秋致之一冷他就慫了。

“怎麽不講話。”秋致之過了一會說。

“啊?”白涼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說,“我感覺這裏很熟悉,來過千百遍似的。”

“是麽。”

“嗯。你來過這麽?”

秋致之沒講話,他半低着頭,步子極快。

“我問你,你來過這兒麽?”

“沒有。”

“我之前做過一個夢,很久之前,好像就是這樣的林子,有一個人救了我,雖然在夢裏,但是還是覺得那人好看,像你這麽好看。”

“花癡。”

“那你呢,說說你,那個人什麽樣子啊?”

“哪個?”

“我不信你不知道。那個人到底哪裏好讓你這麽放不下,要是我早感動死了。”

“是麽。”秋致之笑了一下,“都挺好的。”

“長得也好人也好?”

秋致之恩了一下然後轉頭看白涼,“你的衡量标準好匮乏。”

“比你還好看?”

秋致之聽了搖頭笑了一下,拿白涼沒辦法似的嗯了一聲。

“那我要見見了。”

秋致之沒接白涼的話,他說你看那是什麽。

白涼順着秋致之的手指遠遠的看到一家客棧。

門口寫着四個大字,拾人客棧。

白涼看到那四個大字的第一反應是他們迷了路。

走了一天竟然回到原點,鬼打牆麽。

不可能,秋致之便是鬼,哪有鬼攔自己的去路的。

他們又看到了那個豐腴的老板娘,晃着胸前的兩坨白肉問他們要住店麽。

“好姐姐,你不記得我們了?”白涼心生疑惑。

“妾身怎麽能忘了兩位公子呢!”

她果然是不記得了。

“秋致之!”白涼第一想到的就是秋致之,出現這種事情,秋致之定然脫不了幹系。

秋致之沒應,轉頭進了房間。

“客官,我們只剩下一間客房了。”

“我不習慣和別人一間,柴房,柴房有麽?!”白涼手舞足蹈的比劃。

“我不需要客房,白公子盡管住客房便是。”

“別介呀,這多不好意思啊。”

“我今天晚上有事。明早回來。”

“大晚上的有什麽事?”

“好好休息。”

白涼癱在床上自然睡不着,他想起突然對秋致之剛剛的舉動産生了幾分好奇,他去哪了呢?

“與我何幹!”

白涼有點厭煩自己頻繁的想起秋致之,為什麽要想起他呢。

美則美矣。但白涼總是習慣性的想遠離,不知為何。

三更天了,秋致之還沒回來。

他爬到屋頂發呆,看着月色西沉。

突然他看到一道紅光摔在屋頂進而跌落在地。

他跑下去看了一眼,卻沒想到,癱在地上的那個人,是秋致之。

“秋致之!秋致之,醒醒。”

白涼看着秋致之栽在地上,渾身鮮血。

他突然抑制不住的難過,心底刀割。

“阿…涼。”

白涼把秋致之架回房間放在床上,他看着他半閉着眼,嘴裏念着他的阿涼。

白涼覺得世事精巧,那個人竟然真叫阿涼。

以前白涼總不信,覺得是秋致之騙他的把戲,而今信了,可是卻覺得愈發的難過。

秋致之口中阿涼,何德何能,讓人如此惦記,至死不忘。

白涼發現自己這番想頭竟帶着一絲醋意,搖頭笑了。

他白涼喜歡什麽人不好,偏偏喜歡上舊情難忘的秋致之。

秋致之此刻癱在床上,往日的氣勢似乎縮成一團,顯得人格外脆弱惹人憐。

白涼坐在床邊看着秋致之,他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此刻他的心确靜了下來。

他之前的心一直是亂的,他對秋致之有無數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但是在看到秋致之倒在地上縮成一團的時候,那所有的情緒似乎都找到了源頭。

那就是,對于一個人的愛。

秋致之當時昏昏沉沉,竟睡了過去。

白涼覺得秋致之活的不像鬼,反而像人。

他似乎從來沒這樣靜靜地看着秋致之。

他想起最初的相遇,他在屋梁上看着秋致之側身靠在床上,眼睛半閉半睜,倦意難掩。

有一瞬間,白涼有點恍然,他覺得熟悉,可确不知道為何。

就像現在,他伏在榻前,看着秋致之,這種場景似曾相識,可确無處尋覓。

他白涼從未離開過森林,而秋致之也從未到達過那裏。

白涼嘆了口氣,怪自己自作多情。

他本來想出去走走,卻被秋致之的一句阿涼又喚了回來。

“阿…涼。”

秋致之的聲音極輕,他輕輕的呼喚着。

白涼停了兩秒,站在那,看着榻上的秋致之。

如果此時是秋致之的阿涼,他會怎麽做呢?

他應該也曾經聽到過這樣的呼喚,千百遍的。

白涼想不出那個阿涼為什麽要離開,為什麽要扔下秋致之一個人,如此念念不忘。

白涼愣了很久,直到秋致之咳着醒來,他口裏喚着阿涼,直到遠遠的看到白涼,他說,白公子,水。

阿涼叫的從來都不是他白涼。

秋致之禮貌的道謝,他喝了水閉着眼倒在床上。

“秋公子去哪了?”

“随便轉轉。”

白涼走過來把秋致之身上的血跡指給他看,“随便轉轉?”

秋致之把頭往後一仰:“你想知道什麽?”

“你想要我知道什麽?”白涼看着秋致之,挑眉一笑。

秋致之仰着頭沒說話,他用餘光看了看白涼。

“張懷順死了。”

“你做的?”

“沒必要。”

“那是誰?”

“自己想吧,少爺我要睡了。”

“睡就睡呗,聲勢浩大的,還想我幫你款衣解帶。”

“這不是你該做的麽?”兩人本來就湊得近,秋致之說這話的時候把白涼下巴輕輕一挑,然後就這麽看着他。

白涼不知怎麽心跳怦然加快,這次他沒有躲也沒有反過來調戲過去,而是很認真地看着秋致之,他突然垂下頭,倏爾又擡起。

“秋致之。”

他連名帶姓的叫。

“我不想做替代品。”

他說完這句話長舒一口氣似的,然後擡着頭笑着看着秋致之,“我喜歡你,但我不喜歡喜歡阿涼的秋致之。”

“你喜歡我?”秋致之略微一側頭,眉毛上挑,顯然是不相信的樣子。

“诶,快去…休息啦,洗澡啊,還沒洗澡。”白涼推着秋致之往回走,邊走邊道。

“剛兒那話沒聽清楚。“秋致之回身站定看着白涼,白涼這麽往前一推倒差點撞入秋致之的懷裏。

“過了那村就沒那店了,自己想去吧。”白涼往後退了半步,袖子一甩道。

秋致之倒是沒想白涼絲毫沒被他的話繞進去,倒是一本正經的怼回來。

“那你緊張什麽?”秋致之往前半步。

“鬼才緊張呢?!”白涼嘴上說不緊張可是步子倒地往回退了。

“嗯?”

“沒說你。”

“當真過了這村沒了這店,“秋致之笑着嘆了口氣,”怎麽遲遲繞不去這圈子呢。”

他之說了這話便把衣服一收,自顧自的往裏間走。

“回去睡吧,或許明天醒來就後悔對致之這番說辭了。”

白涼本伸手去拉,結果捉了個空,他呆呆的看着秋致之慢慢掩起的房門,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那兩個字“致之”。

他向來是連名帶姓的喚着秋致之,或者略帶戲谑的叫美人。致之這兩個字他從未叫過也從未想過。

可是一念起來便想到那人,想到那人時而讨嫌時而讓人心動的模樣。

致之。

白涼在心中這樣喚着。

像是曾喚過千千萬萬遍。

分外熟稔。

白涼不知怎的,竟一直跟着秋致之到了房門外,直到秋致之回身關門。

兩人間多了那窄窄的一道門。

門裏的燭光暗了,夜一下子死寂寂起來。

秋致之在做什麽?秋致之在想什麽?

他猜不透,也想不清。

他在門邊靠住,望着月亮發呆。

秋致之還是人的時候,是怎樣的一個人呢?他有怎樣的過去,又經歷過怎樣#故事呢?

他好像之前從未想起,也從未疑問。

其實這些疑問說要解也容易,直接進去問便是。

可是知道了和不知道又會有什麽差呢。

他想起自己沖口而出的那兩句話,他想起秋致之疑問的眼神和戲谑得神情。

在秋致之看來,他或許是另一個張懷順吧。

一個長得像故人的張懷順。

“駕! ”

那天晚上,白涼不知怎麽夢到自己在一片草原上狂奔,原來妖精也是會做夢的。他像是找不到什麽似的失魂落魄,比這個更難過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麽,那曠野遼闊,只剩下戰士的屍骨和凄厲的寒風。

他睜開眼睛望着窗外,他一個狐貍,睡了一覺,做了一個夢,醒來秋致之到房門還是緊緊的關着,他看到東邊泛起了魚肚白,竟就這樣過了一夜。

他看到馬廄裏面的馬,便拉了一匹出去,他一路狂奔到樹林,逃似的。

由于過于匆忙他差點撞到一旁的柱子上。

“居然騎了馬來?”樹精詫異。

“籲”白涼勒馬下來。

“籲” 秋致之勒馬下來。

“居然騎了馬來?”

“許久不回來,就一路奔了來。”

白涼沒說什麽,接了秋致之的披風,轉身牽了馬,要走。

“許久沒見,倒也不想多看致之一眼。“

那似乎是白涼第一次聽到這兩個字,他愣了一下,擡頭看了秋致之一眼,轉身走了。

“婚事取消了。”

秋致之看到白涼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轉身不見。

那天晚上,秋致之研了墨,卻遲遲沒有動筆,他擡頭,看到了,門上映着半紅的影子,随着燭光輕顫。

“少爺,三更天了。”門外的人道,秋致之的毛筆在斬白的紙上點了兩下,然後扔了筆,推開門。

“少爺,老爺器重少爺,這婚事不成,日後也定當有門當戶對的。他日少爺登朝堂,封侯拜相,自然要一樁世人眼中的婚事方才合宜。少爺從小的念頭,不該因旁的事棄而不顧。”

“阿涼……”

“阿涼自有阿涼的去處。”

秋致之突然從後面走過來,他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麽,他就那麽看着白涼發呆,看了半晌,白涼說了句,“塞外的日子難熬吧。”

“更難熬的是自作多情。“秋致之說了這句話,轉身走了。屋子一下子黑漆漆的,像無盡的夜。

白涼說了句告辭,便頭也不會的走了。

上一次兩人吵架拌嘴,白涼假裝要溜到房檐上,見秋致之不攔他,又蹦又跳的逃到秋致之懷裏,秋致之假裝不理白涼,他就拿小腦袋不停的拱蹭。這樣的日子再尋不見。

白涼不知道自己別扭什麽,他喜歡秋致之,真心實意的。

他看不得秋致之難過,可是他怎麽也想不出是現在難過比較難過還是未來難過更難過。

他回到了樹林,在養母的墓前磕了一個頭。

“我記得您說的話,可是,我見不得他難過。“

那天,他輕輕快快的回來,看到秋致之一個人在練字。

他沒想到,竟是滿天滿地的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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