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蕭府。
大堂之上正襟危坐。
蕭延禮和蕭四郎都在場,正位上坐着一臉嚴肅的蕭老太君。
婦人們都沒有在,兩個男人沉默不語。
蕭老太君目光落在蕭延禮的身上,“決定是你做的,主意是你拿的,你說現在該如何?”
蕭延禮還未說話,蕭四郎便搶先了:“母親,若不是析秋警覺些,恐怕你孫子兒媳婦現在都沒有了,那個惡毒的女人死不足惜!”
蕭老太君怒道:“老四,你沒腦子了嗎?”
蕭四郎還憤憤不平,但到底沒有頂嘴。
蕭老太君道:“沈承寧是你的妻子還是你二哥的妻子,什麽時候輪到你做決定了?我現在問的是你二哥,延禮,你想怎麽做?”
蕭延禮緩緩開口:“既然人已經關起來了,那自然就沒有再放出來的道理,不然更沒法與人交代。”
蕭老太君沉吟:“你說說看。”
蕭延禮道:“沈氏殘害我蕭家血脈,留不得,寫休書吧。”
蕭老太君氣笑了:“這個女人是皇家賜婚,你休得了?”
蕭延禮沉默不語。
蕭老太君望着二兒子熟悉的面目,忽然有些探究起來。
“延禮啊,我怎麽覺得你近些時日變了?”
蕭延禮不似察覺地微微一怔,“母親看錯了,兒子從未變過。”
“是嗎?”蕭老太君溫聲問道,“我聽說你跟沈氏大吵了一架,是為了一副畫,那是什麽畫啊?”
蕭延禮道:“不過是一副普通的畫作罷了。”
“那拿來給母親看看。”蕭老太君輕描淡寫提出要求。
蕭延禮愣了一下,随後笑道:“兒子的畫,母親向來不稀罕看的,從小到大都說沒有靈氣,兒子便不拿來給母親過目了。”
蕭老太君道:“母親是做女人的,最知道女人的心思,沈氏喜歡你,母親看得出來是真心的。一個女人嫁給了一個男人做妻子,便是有天大的事情,輕易也不會與丈夫争吵,除非涉及到男女私情,女人才會嫉妒到無法控制。延禮,這個關鍵時刻輕易不能動沈家的人,這點利害你曉得自然不用我多說。”
蕭延禮垂眸不語。
蕭四郎欲要插嘴幫二哥說兩句話,被蕭老太君一個眼神掃過來,制止住了。
“你是我第二個孩子,你大哥小時候頑劣,我跟你爹便對你多了一些管束,讓你循規蹈矩做個世家公子的樣子,如今想來倒是有些後悔了。這麽些年來,你從未向母親說過任何心裏話,你的心思愈發猜不透,喜怒哀樂也不表現出來,兄弟姐妹幾個你最不像武将世家裏出來的,倒像是個文人。我原想着你大概是天生性格如此,可你越長大母親便越覺得是自己的錯,你什麽都悶在心裏不肯說,什麽都自己一個人承受,你到底要什麽母親也不知道,你弟弟也不明白,就算是你身邊人也一無所知,這樣子,母親看着就心疼啊……大概是我跟你爹當初對你太嚴苛了,才害得你養成了現在的性子,是母親虧待了你……”
蕭老太君說着說着便濕了眼眶,蕭四郎也動容了。
他道:“二哥,不管你是為了蕭家,還是為了我,還是為了那幅畫,你做什麽決定弟弟都支持你。”
蕭延禮嘆了口氣,神色有些黯淡,“其實也沒什麽的,這麽多年都這樣過來了,兒子早就習慣了,母親不必介懷。”
蕭老太君苦笑道:“你已經長大了,成家立業了,你有什麽想法我也不必非要知道,更何況你已是宣寧侯府的世子,是我蕭家的繼承人,你是做大事的,很多心思已不是我一個老婦人能揣度的,你們都長大了,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去吧。”
老人擺擺手,嘆了口氣,“我一個當娘的,唯一的心願不過是希望自己兒子過得順心,順不順心只有你自己知道。老四娶了自己喜歡的人,可以白頭偕老,現如今析秋也懷了身孕,所幸母子平安無甚大事,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就只是你了……”
老人的目光深深看了一眼蕭延禮,“當年佟氏是我為你定的親,如今這沈氏,是皇命難為……倘若你那個心上人也對你有意,母親便是傾我蕭家全力,也要為你求娶她。”
蕭延禮微微彎了彎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母親,兒子沒有心上人。”
“延禮……”蕭老太君喚了一聲。
只見蕭延禮從懷裏拿出一張揉皺了的宣紙,展開,輕輕看了一眼,然後站起身,走到一盞燈前,拿開燈罩,将畫放在了燭火之上。
看着火苗吞噬着那幅畫紙,火光映得蕭延禮的臉有些冷硬,眸色深沉,像是含着悲傷。
他背對着蕭老太君,緩緩說道:“母親,從這一刻起,兒子再沒有心上人了。”
“延禮,你幹什麽呀?”蕭老太君的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
蕭四郎幾乎下意識地沖過去,想攔住蕭延禮,但到了跟前,才知道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他讷讷道:“二哥,你不喜歡那個沈承寧,我們蕭家休了她便是,何苦為了她把畫都燒了呢?”
蕭延禮回答:“她是我的妻子,不為了她,還為了誰?”
他眼看着手裏的畫一點點消失殆盡,直到指尖的一角都化為了灰燼。
蕭延禮面無表情的臉上終于皺了皺眉,像是極力在忍耐什麽。
蕭老太君拿手背将眼淚抹盡,保留着世家主母的風範,情緒收斂到了極致。
看起來像是沒有哭過一樣。
蕭四郎轉頭問蕭老太君,“母親,你為何要逼二哥?”
蕭老太君淡淡地說:“我沒有逼你二哥,我原以為你二哥會跟他親娘和親弟弟坦露心聲,但他不肯,我還能怎麽辦呢?他寧願與那個姓沈的女人重歸于好,寧願去修複他們所謂的夫妻感情,也不肯将那人的名字告知你我,你大概也明白那個人會是什麽人了吧。不是不願,而是不能,世間感情唯有愛不能求不得,才是最折磨人的,我早已猜到一些端倪,但你二哥不肯要我們分擔,我們再問又有什麽用,徒增傷悲罷了。”
“二哥……”蕭四郎語言又止。
蕭延禮轉身,朝蕭老太君行了一個禮,“多謝母親成全。”
除了地上落了一些灰燼,整個大堂裏仍是那樣金碧輝煌,端莊肅穆。
蕭延禮仍是一如既往地溫文爾雅,連表情都是那麽完美,讓人挑不出一丁點錯來。
蕭四郎想不明白,但見此,也知道不必再多說什麽了。
就在這時,蕭府一個老管家敲了敲門,老太君揚聲問道:“什麽事?”
“回老太君,奉安伯府的任三公子求見。”
蕭老太君愣了一下,“這任家的小崽子他來做什麽?他不是幾個月都不出門麽,今兒過來想幹什麽?”
蕭老太君下意識就看向了蕭延禮,蕭延禮沒什麽表情。
蕭四郎道:“讓他從哪兒來回哪兒去,誰稀罕見他?”
蕭老太君道:“來福,跟任三公子說,我蕭家人不便見他,讓他回去好好休息吧。”
來福管家道:“老太君,任三公子料到您不會見他,說是偷偷摸摸過來的,有重要的事情想要與你和二爺四爺商量,請您務必親自見他一面。”
蕭老太君冷哼一聲:“他能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啊,不過是跟世子夫人有關,我蕭家的事還不需要外人插手,之前在我們蕭家門前鬧得還不夠嗎,還想鬧到什麽時候?看得他都心煩!”
蕭四郎連忙道:“母親息怒,兒子這就出去打發了那不識相的小崽子,二哥,與我一起吧。”
蕭延禮嗯了一聲,跟蕭四郎一同告退。
任懷風在蕭家東側門等着,這裏正好在當風口,風很大,任懷風覺得骨頭縫裏都灌了風,冷得厲害。
豬毛勸道:“二爺,我看蕭家并不想見咱們,咱們何苦自讨沒趣,在這兒站着受罪,回去吧。”
任懷風幹脆:“不回去。”
豬毛道:“你這身子不比以前了,自從在這兒被冷水泡了一宿,半年都沒養回來,你不怕冷麽,咋還這麽犟呢?”
任懷風白了他一眼,“你是爺還是我是爺?”
豬毛畢恭畢敬:“你是爺。”
“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當然是三爺您說了算啊,可是……”
“這不就得了!”任懷風懶得跟他廢話,“我可告訴你,跟蕭延禮有關的事,你他媽都別勸我,勸我也沒用,連我自己都勸不了我自己,更何況你這熊玩意兒?”
任懷風順帶将豬毛鄙視了一番,豬毛便悶聲不吭了。
默默替任懷風擋風。
任懷風才将這番話說完,蕭家兩兄弟便出現在了門口,自然那些話也聽到了七七八八。
但兩人也沒什麽反應,蕭四郎就覺得這丫還真不害臊。
“你又來幹什麽?”蕭四郎沒好氣地問。
任懷風笑道:“不請我進去坐坐?站在這門口多冷啊?”
蕭四郎不表态,蕭延禮溫聲道:“有什麽話還請任三公子長話短說吧。”
任懷風自從蕭延禮出現的第一眼,就看着他不想看別人了。
幾個月沒見了,這人還是那麽好看。
樣子一點都沒變,連眉目間的表情都還是原來那個模樣。
任懷風癡癡地看了一會兒,才道:“蕭家的事,我聽說了。”
蕭四郎欲開口,任懷風搶先:“我知道了,自然傳到別人家的閑言閑語也不會少。現在沈家勢大,在朝廷中一呼百應不敢不從,慎郡王父子倆還手握重兵,他們家唯一的女兒還是宣寧侯府的世子夫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宣寧侯府也應該是站在沈家的一方的。”
任懷風掃了蕭延禮一眼,繼續說:“但宣寧侯府與慎郡王府的關系,目前只是維持着表面的平和,若是沒有承寧郡主嫁進宣寧侯府,恐怕此刻連表面的平和都做不到,畢竟蕭家樹大招風,又是實實在在的保皇派,立場從一開始就與親家對立,這沒得說。”
“承寧郡主之于這場博弈而言,就是一顆暫時穩住局面的棋子,如果蕭家想要拔掉這個棋子,絕不是在現在這個時候。但事實往往就是這麽湊巧,沈承寧自己作死要害蕭四夫人,蕭家自然不可能縱容,否則還有什麽面目面對列宗列宗啊?蕭家幾代英烈,在刀光劍影的沙場上都不怕死,難不成還怕了一個弱女子?”
任懷風說着,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蕭延禮正色問:“你究竟想說什麽?”
任懷風道:“我有辦法幫你們拔掉這顆棋子,卻不傷你們蕭家分毫。如果想聽,就請我進去坐坐。我來,沒有讓任何人看到,二爺大可放心。”
作者有話要說:
那幅畫到底揭不揭曉,看劇情走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