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年多的思念,一年多的擔憂,幾個月來的心如湯沸,各種紛繁複雜的壓力,在見到這個人一瞬間全都消失不見,陳習與猛地沖過去,在幾乎要撞進林霖懷裏時硬生生頓住腳,強迫自己用盡量平穩的聲音道:“潤之兄。”
林霖面色很蒼白,站得久了有些搖晃,他扶着柱子緩緩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微笑道:“你怎麽來了。我聽他們說你來定州,還不信,今天不知怎麽心裏一直七上八下,忍不住出來走走,竟然真的見到你。攸行,你這段日子可好?”
很不好。
陳習與微笑:“我自然好得很,倒是聽說潤之兄受了傷,甚是擔憂,不過現在看到兄言笑如常,便放下心了。”
林霖笑:“我沒什麽事,只是不小心被刺了一刀,失血過多有些虛弱,養這幾個月也差不多了,估計再過幾天,就能回京啦。”
陳習與的心揪了起來:“傷在哪裏?”
“沒事,你別擔心。”林霖笑道,“你大老遠來定州,路上定是辛苦的很,黑瘦了許多,人卻更精神,果然居移氣,養移體,官大了人也不一樣,我都快認不出你啦。”
他說了這幾句話,似乎便有些堅持不住,嘴唇發白,人也有些發軟。陳習與看出不對,搶上一步扶住林霖:“別逞能,你這傷分明還沒好,我扶你回房。你住哪裏?”
林霖順勢将頭靠在他肩上,眼睛卻一直看着陳習與扶着他的手,隔着厚厚的衣服,他似乎都能感受到陳習與身上的溫度。
這樣近。
他近乎貪婪地汲取這一絲絲溫度,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陳習與更是擔憂,用力要将林霖架起來:“潤之兄,你這樣不行,快告訴我你的房間在哪裏。”
他手無縛雞之力,是标準文弱書生,試了幾次都沒能把林霖扶起來,正急得滿頭大汗,忽然手上一輕,林霖已被另外一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羅開。
羅開很有技巧地壓制住林霖所有的反抗,卻又小心地不觸碰他任何傷口,用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別鬧,惹人疑心。”
林霖鐵青着臉,僵硬着被羅開輕輕松松抱進卧室,陳習與一路跟着,等羅開将林霖放在床上,不顧林霖的反對,解開衣服檢查傷口,換藥,他依舊只能立在一邊手足無措地看着。
傷口好多。
左肩右臂箭傷,左手小臂被長矛洞穿,小腹刀傷,大腿刀傷,後背更是被不曉得什麽東西砸到,一大片傷口現在還沒完全長好,留下猙獰的傷疤。
羅開換一處藥,介紹一處傷口來歷,就如同醫館的師父帶徒弟,連致傷原因,傷口深淺,流血幾何,目前恢複情況等等一一說了,陳習與聽得心如刀割,幾乎垂下淚來。
林霖幾次出言制止,卻毫無作用,只得把臉轉向內側,任羅開擺布。
忽然,他放在床上的手被另外一只手握住,很輕:“潤之兄……”
這聲音帶着哽咽。
林霖瞬間心頭火熱,遽然轉回頭,正對上陳習與含淚的雙眼:“潤之兄,你怎麽,怎麽傷成這樣。小弟竟然現在才知道……小弟實在後悔,萬分後悔,當初勸潤之兄來定州。小弟,小弟恨不得以身相代……”
林霖心跳如鼓,完全顧不上自己的傷口,猛地握住陳習與的雙手:“攸行……”
羅開已一把按住他肩頭:“別動,傷口會扯開。”他撇了一眼陳習與,“攸行兄且先放手,阿霖現在激動不得,他內傷比外傷更重,別激他。”
陳習與讷讷地要放開手,卻被林霖死死握住。
“師兄,讓我,讓我和攸行說幾句話。”他竟難得放軟了口氣和羅開說話,“就一會。”
羅開心中苦澀,為了陳習與,林霖竟然破例開口叫他師兄。對上林霖懇求的雙眼,他沒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他默不作聲地替林霖重新包紮好傷口,穿上衣服,淡淡道:“好。”轉身而出。
等羅開輕輕關上門,林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攸行,你……竟這樣擔心我麽……”
陳習與點頭,坐在床邊,小心翼翼撫摸林霖肩頭的傷口:“見你受傷,我心中……疼得厲害,我……”
我恨不得死了,換你周全。
“……我心中有愧。要不是小弟力勸潤之兄從軍,兄怎麽會受這樣重的傷?”
“只是……只是有愧麽?”林霖不死心。
陳習與猛地轉頭,不敢看他眼睛:“自然只是有愧,還能有什麽?”
“假的。”林霖道,“你連騙人都不會。”他握住陳習與的手,聲音很低很低猶如耳語,“攸行,如果是旁人,也因你的鼓勵從軍,受傷,你也會丢下京裏的差事不做,千裏迢迢趕來看他麽。”
“攸行,看着我。”林霖的聲音非常輕緩,“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和我說,你只是心中有愧。”
“我……”陳習與只覺得自己被林霖握住的手燙得都要化了,一顆心砰砰亂跳,幾乎喘不過氣來,“我……”
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頭輕輕轉過去,對上林霖的雙眼。
只是這樣的接觸,他整個人已經暈了,渾身發軟幾乎坐不住。
“攸行,你……”林霖的聲音中有試探,也有狂喜,“你心裏有我,對不對。”
“不,不是。”陳習與試圖否認,卻在林霖的目光注視下漸漸失去了語言的能力,“我……我不知道……”
林霖的手輕輕回拉,将軟的已毫無力氣的陳習與拉近,擡起他的下颌:“攸行,你不知道什麽?是不知道是不是心裏有我,還是不知道該不該心裏有我?”
“我……”托在下巴底下的手指燙的厲害,陳習與的腦子已經不會轉了,眼前全是林霖略顯蒼白幹裂的嘴唇,“我……我是男子,我……我不能……會……會影響你的前途和名聲,我不能……”
“如果,我說,我完全不在意什麽勞什子前途和名聲,我在乎的只是你,你還會說不能麽?你會因為你的仕途,和我說不能麽?”
我在乎的只是你。
在乎的只是你。
在乎的,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