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君臣
小皇帝扯住我衣袖,聲淚俱下,下令将彈劾新政的官員流放,各地官員若不執行,判處刺配,并賜我寶劍,可先斬後奏。
我總算面色緩和,勉為其難地答應留下。
對我來說,假稱辭官,威脅皇帝,就如吃飯睡覺般,做戲而已,但他好像真以為我會走。他生了張娃娃臉,十幾歲看着還像個孩子,駭得面色慘白,腮邊淚痕猶在,我心底忽生不忍,想着到底是個皇帝,以後還是莫欺負得過了,免得遭天譴。
便取出手帕,為他擦去淚水,溫聲哄道:“先帝待臣恩重如山,臣殚精竭慮收複失地,頒新政變法,只為陛下,奸邪小人卻在陛下面前中傷微臣,衆口铄金,積毀銷骨,陛下難免會生出芥蒂。”
小皇帝忙道:“丞相兩朝重臣,赤膽忠心,朕有生之年絕不負丞相。”
聽聞此話,我不由想起歷史中,夏國攻破樊州後,揮三十萬大軍再度攻打中原,江現率拼湊起的十五萬殘兵上陣迎敵,帝國存亡,在此一役,已知此去兇險,臨行前令人護送皇帝逃走,以免夏人将皇室血脈絕種。
但想到結局,心底卻不由冷笑。
你今日對我敬愛有加,他日我作戰稍露敗勢,得罪過的士族瘋狂彈劾,你終會将我當棄子抛棄,面上卻柔聲道:“多謝陛下聖恩,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這蟋蟀是臣特意令人尋來獻與陛下的,請陛下過目。”
說罷令人奉上純金打制的蛐籠,裏面裝着一只英武骁勇的蟋蟀,紫黑色,長長的觸角,油亮的鞘翅,十分兇猛。
小皇帝破涕為笑,捧着那只蟋蟀,如捧着世間至寶,眼眸亮閃閃的,滿是歡喜,連聲道多謝丞相,轉頭玩賞去了,全然忘記我先前怎麽欺負他的。
我怔了半晌,平靜地道聲臣告退。
剛離開禦花園,迎面卻遇到一人。此人龍章鳳姿,器宇不凡,兩鬓發白,更添風霜,眉宇間飽含威懾,一看便知絕非池中物。
我頓住腳步,臉上堆滿花兒般的笑容,比見到皇帝還殷勤,熱情地上前拱手笑道:“下官見過王爺。幾日不見,王爺越發英姿勃發,再過幾年,怕是連皇上都不逞多讓。”
燕王也親切到做作,滿臉堆笑,如同一朵盛開的菊花:“哪裏哪裏。丞相才是國之棟梁,治世能臣。當年賀州之戰,夏人帶十萬鐵騎,最終不及萬人潰敗而逃,統戰能力首屈一指,本王望塵莫及。”
我忙道:“那都是陳年舊事。如今不行了,百花樓潘老板也說我老了,打不了仗了。倒是王爺容光煥發,虎虎生威,聽聞前日又納了第二十八房小妾,想必提刀上陣也不成問題吧?”
燕王推辭道:“那倒未必,前兩天張禦醫還說本王腰膝不好,半只腳進棺材了,哪及得上丞相出入妓院,龍精虎猛?不說了,過幾日是本王五十大壽,還請丞相務必賞臉。”
我受寵若驚:“王爺的吩咐,怎敢不從?下官定為王爺送份大禮。”
我們各自忍着想揍死對方的心情,寒暄片刻,便已兩廂厭惡,忍到極致,匆匆道別。
擦肩而過時,我在心裏暗罵:呸,老色鬼。
我猜他的心裏也定在罵:啧,小淫蟲。
剛面聖回府,好友便等在門口約我逛妓院,說青兒依依芙蓉嫣兒梅梅都盼着我去呢。好友全名趙廣寒,乃妾生庶子,他爹好處沒學點,好色這點卻随得很徹底,剛還清賭債就去嫖……不愧是我兄弟,幹得好。
我聞言立刻精神十足,青兒依依芙蓉嫣兒梅梅都在等我呢。
不去我還是人嗎?
但待我換了便服,激動萬分地同好友行至百花樓門口時,才意識到一個問題:昨夜我下/身恥毛被那瘋子剃得精光,若被人看到,我英名何存?這段日子恐怕不能睡女人了。
那我來妓院做什麽?
看趙廣寒嫖嗎?
此時已是酉時,天邊殘陽如血,現今民生凋敝,路上行人來去匆匆,有販賣吃食的吆喝聲在長街回蕩,朱樓玉砌在夕陽斜晖下格外凄美。
窗外春寒料峭,百花樓內依舊歌舞升平,各色女子争芳鬥豔,一派歡聲笑語。
我嫖不成,也不讓好友嫖,揮手将諸妓散去,義正辭嚴道今日只談國事,不聊風花雪月。他眼睜睜看着老相好離開,走到門口時沖他抛了個媚眼,頓時魂都丢了,只餘肉/體留在我身邊。
我又何嘗不心痛?表面正襟危坐,內心卻把天武會小處男罵了一萬遍。
衆美人退下後,房中仍有殘香袅袅,我們正沉浸在女兒香氣中不能自拔,門突然從外推開,走入房中的是一名容貌妍麗,身材玲珑的女子,手持一柄玉石煙嘴、純金煙鬥的長煙杆。
煙草氣彌漫開來,蓋過了脂粉香氣,我和好友嗆得流淚,俱從心馳神往中跌回冰冷現實,咳個不停,肝腸寸斷。
來人便是百花樓老板,潘鳳。
她本非風塵女子,八年前,夫君欠下賭債欲将她賣至妓院,她順從地應了,當夜卻藏把尖刀,服侍丈夫睡下後,将他亂刀砍死,血和內髒淌了滿床,而後梳妝打扮,行至官府門前自首。
這樁慘案震驚朝野,全國百姓唾罵她毒婦,先帝令我審這樁案子。
我到牢中審問,卻見她鎮定自若,竟還企圖色/誘朝廷命官。
簡直膽大包天。
于是我斷然接受色/誘,派人将她暗中放走,打算床上好好教訓她。但在這個朝代,天下雖大,哪裏容得下一個女人?我見她是能成大事之人,便為她改名換姓,開了這百花樓。當時并未想到,日後網羅證據彈劾政敵,徹底扳倒前宰相,她功不可沒。後往來邊境經商,打探情報,不輸男兒郎。
我為她取名潘鳳,她以為是潘郎車滿,鳳凰涅槃,十分歡喜,後來聽我說才知道我當時想的是潘金蓮與小鳳仙,從此再沒給過我好臉色看。
而且當初許諾的色/誘到最終也沒兌現,美其名曰上下級間不該摻雜私情。
這個背信棄義的女騙子。
正想着,潘老板已在我身旁坐下,兩腿交疊,紫衫滑落,露出纖白的大腿,在桌沿輕阖,抖落煙灰,施施然借着燭火點了煙,問:“相爺假借他人名義買的東西已買齊,那件事也有眉目,隔日派人送到府上。聽瑞娘說相府昨夜有刺客,相爺可有受傷?”
我邊咳嗽邊道客不客的再說,你先把窗打開。
她嫌棄地看我一眼,将煙掐滅,兀自起身推開窗戶,寒風吹進房中,凜冽刺骨,将滿屋煙味吹散。
好友隐約發現了重點,打開折扇搖了搖,問該不會是天武會吧?怎麽昨日遇到天武會,今天就不行了?
我忙扯開話題:“說正事。新政頒布已近五年,因阻力巨大僅在京畿施行,地方卻難以推進,需尋個人擔任監察使在地方督行。”
好友收起折扇抵額思忖着,聲線輕佻飄忽,頗為玩世不恭,說道:“你須坐鎮中央牽制各方,潘老板身份不便,就讓我去吧。”
我沉吟不語。因變法觸及士族利益,新政推行難度極大,稍錯一步便可能演化為叛亂,因此此行極為危險,這些我雖沒說,但他定是知道的。
猶豫再三,只道容我想想。
潘老板磕了磕煙鬥,忽然道:“相爺可還記得那個被你發配,流放途中病逝的太學生淩榮?他兒子淩墨後在京為官,你每回見到他都反應很大,兩年前将他發至南疆邊關,不想他屢立戰功,創立黑羽軍,南蠻聞風喪膽,以為見到厲鬼修羅,後聖上封為輔國大将軍。”
我反應很大:“好像是有這麽個人,提他做什麽?”
潘老板道:“沒什麽,只是聽聞他近日要回京了。”
我頓時頭痛不已,正要開口,便聽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門外傳來百花樓婢女驚慌失措的聲音:大姐,外面有位将軍要見相爺,還帶了好些官兵,把咱們的客人都吓跑了。
不是吧,這麽快就找上門了?我騰地站起身來,問人到哪了?
婢女曰:已經上樓了。
看來正門跑不掉了,我趕緊推開潘老板一腳邁出去想沿窗往樓下爬,被兩人拉了回來道樓下也被圍住了,就這功夫,淩墨已出現在門口。卻見他身姿挺拔,通身黑衣,眉目冷凝,經戰事洗禮更顯出一股肅殺之氣。身後黑羽軍黑壓壓的,如烏雲般,将衆看客驅散。
對上那冷飕飕的視線,我心裏一哆嗦,立馬站直,撫摸着窗欄假裝什麽也沒做,對潘老板聊道:“這窗戶手感不錯,是金絲檀木的吧?在哪買的?”
他沉默不語,靜靜地盯着我,看得我心底發虛,冷汗直冒,這才明白原來我平日欺負小皇帝時候他是這種感受,不由深感愧疚。
對峙片刻,我實在頂不住壓力,欲開口打破僵局,他卻先說話了,聲音冷冽。
“聽說,你近來常常招妓?”
“絕對沒有!潘老板可以作證。”
“讓他們出去,我們單獨聊聊。”
我心道我才不聽呢,現在就這樣了,單獨了你能好好跟我聊嗎?
他一眼看過來,我立即道:“你們去忙吧,我要和淩将軍單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