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慈空
淩墨看到我身旁的人,漆黑長眸中閃過一絲驚異。
但僅是轉瞬即逝。
下一刻,卧房中驟然變得陰森寒冷,空氣仿佛凝結,靜默的殺意鋪散開來,布滿整間屋子,幾乎要将在場所有人絞作齑粉,如同置身修羅地獄。
我不明白這小孩身上怎會迸出如此恐怖的殺意。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秦溪炎猝然退後半步,慘白的顏色劃過眼底,而後才見對面石牆中,深深釘入一枝紙疊的白杏。
淩墨聲音依舊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感情起伏,道:“還給你。”
秦溪炎終于收了笑,面色冷凝,手按刀上。
“閣下是?”
我清清喉嚨,試圖緩和僵冷的氣氛,強笑道:“都放松點,不要緊張,這位是我大梁輔國上将軍,官銜正二品……”
話沒說完,淩墨便禮貌而冷淡道:“久仰閣下大名,下官淩墨,請賜教。”
他要做什麽!
秦溪炎似乎明白了,望向他的佩劍,目光深邃,唇邊挑起邪肆的壞笑,蠻不在乎道:“那便是你自尋死路!”
氣氛劍拔弩張。
我不知所措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努力嘗試着平息事态,嚴厲道:“不許打架。我房間全是古玩字畫,白香山手抄金剛經,王羲之的草書,還有這個,黃魯直的砥柱銘,打壞哪樣你們都賠不起。”
沒有人理我。
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但他們決定到外面打。我去拉秦溪炎沒拽住,想拉淩墨,卻連他衣角都沒碰到,便出現在屋外庭院當中,我兩手空蕩蕩的,只握住一陣清風。
我尴尬地想再找個理由,卻見陽光明媚,惠風和暢,是個晴光潋滟的好天氣。又見院內寬敞空闊,草木茏蔥,春色滿園,極其适合打架,看得我都想打一架了,頓時急得滿頭大汗,隐隐後悔買這麽大院子。
近日裏,我對天武會也有了深刻的了解。他們人數并不多,不及五十人,但人人都嗜武成癡,行事乖張。
據說兩年前,還沒滅亡的火利尋彌派三千軍隊,欲攻打梁國邊塞一處小鎮,鎮上多婦孺老弱,并無防範。路遇只有十人的天武會在大漠中行走,那将領見他們是軟弱的漢人,欲殺死他們掠奪財物。
後來這支軍隊卻憑空消失了。
我派去的援兵找到時卻見到遍地屍體,只有一個天武會成員熱情地說明經過。
據探子回報說,那不是慘戰,而是一邊倒的屠殺。
只以十人,屠殺了三千人的軍隊。
就是這麽一群可怕的瘋子。
雖說朝廷出兵也能剿滅,但代價太大,在此生死存亡之秋實在沒必要耗費兵力在他們身上。因此我即便知道他姓誰名誰,家住哪裏,有幾戶人,也不願主動招惹。
我實在怕淩墨惹上他,寧可他打我,悄悄過去對着他低聲下氣地求道:“他還小不懂事,我替他道歉,請你不要傷害他……”
沒說完便被他惱火地推開。
淩墨關切地看我一眼,鳳眸裏波光閃動,緊握長劍,鞘中劍意震蕩不息,旦聽锵然聲響,手中劍出鞘了。
劍意森寒,遮天蔽日。
出鞘瞬間,我頓覺氣溫驟降,冷得發顫,豔陽照在身上,卻感受不到任何溫暖。
連潇潇也忍不住青眼相看,自語道:“醍醐心法?這心法能短時間內修築內力,卻是以十年陽壽為代價,本藏于慈空寺中,十二年前,兩夥匪徒為奪心法闖入寺中,殺光所有僧侶,搶奪中燒起焚天大火,毀掉其中半闕,醍醐心法從此殘缺。這小官人面容俊俏,資質上乘,何故練這心法?”
秦溪炎冷哼一聲,左手拇指微挑,窄刀脫鞘而出,迅猛淩厲,疾如勁風,接下這暗無天日的一劍。
刀劍相撞,發出震天翁鳴。
罡氣狂湧,将周遭草木吹倒,飛沙走石,草屑亂滾,掃在圍牆上,留下深刻的劍痕。
劍走輕靈,刀勢剛勁,咄咄逼人,但見滿眼雲煙,不知是誰的劍氣,竟将我身旁石桌齊齊切作兩半。
我吓得縮到潇潇身後。
潇潇嫌棄而無奈地看了我一眼,把我護在後面。
我雖看不太懂,但見淩墨從容不迫,游刃有餘,拆解招式,好像對他的路數十分熟悉,知道他下招要出什麽似的。
又暗自奇怪,秦溪炎平日搞我的時候不像是左撇子,打架時怎換了左手?
問潇潇。答曰他年幼時右手受過傷,平時還好,關鍵時刻用力過猛會抽筋,使不出全力。
我若有所思,卻聽清越劍鳴,天地間黯淡無光,混沌朦胧,秦溪炎的刀脫手而出,三尺青峰破開防勢,劍氣呼嘯,直指他的喉嚨!
這劍太快,我什麽都來不及想,出于本能地箭步上前,叫道:“不要!”
本以為必死無疑,但淩墨那劍卻在距他咽喉不及半寸處,停住了。
接着歸劍入鞘,看也不看他,冷冷道:“原來閣下只有這點斤兩,也好意思碰我的人?有這時間不如想想怎麽精進武功,免得惹人笑話。”
我徹底震驚了。
淩墨……什麽時候學會嘲諷了?而且方才說了好多話?
他今日很反常!
淩墨說完,又冷冰冰地看向潇潇,眼裏殺意橫生。
我和潇潇都瑟瑟發抖。但若仔細想想,潇潇其實并沒做什麽,若說過分,是秦溪炎更欺負人才對,但我并未多想,我已被鎮住了,覺得他做什麽都是對的。
潇潇在見識過他的劍後,躲到我身後哭道:“官人,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可要保護我!”
我無奈道:“大兄弟,你就饒了我吧,我真的日不了你。”
我并不是被威脅才這麽說,我是真心想休他。
淩墨還算給我留面子,低聲威脅道:“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自己解決,處理完來廳堂用膳。”
語氣裏帶了股狠勁,驚得我心裏打個哆嗦,連聲稱是。他走後也不敢敷衍,提筆蘸墨,欲寫休書,卻被潇潇攥住手腕,我換左手捉筆,左腕也被鉗住,蠻不講理地不準我寫。
我掰扯不過,只得作罷。
再看秦溪炎仍一言不發,正瞅着自己掌心出神。他的身影孤零零的,月牙兒般明豔的桃花眼黯淡失色,像只被雨水打濕的小鳳凰,沒了往日神采。
我想這可能是他有生以來最慘的一次約戰了。
不但被打敗,還被無情嘲諷。
便安慰道:“哎,你還好吧?勝敗乃兵家常事,別放在心上。那醍醐心法是怎麽回事?真的會折壽嗎?”
“醍醐心法……”
他魂不守舍的,喃喃重複了一遍,好像憶起什麽,眼裏閃過一縷悲戚,猛地推開我轉身過去,背對着我不答話。
我每日要見的人太多,要做的事太多,算不上有耐心,絕不會顧忌所有人情緒。此時滿腦子想着淩墨,見他不答,便扯着他衣袖追問,他被催得急了,再次甩開我,手背遮住眼睛,哽塞着嚷道:“不關你的事!”
“……”
我愣住了,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傷心。
但我只是不知所措地站着。
眼睜睜地看着他掠出圍牆,如飛花逝入青蔥林間,頭也不回地消失不見。那濃烈的顏色如一抹朱砂,落進眼底,怎麽也擦拭不淨。
我好半天才回過神,摸摸脖子,不知他是怎了。
問潇潇,潇潇道他們九歲便認識,當時秦溪炎是個髒兮兮的小乞丐,被路過的天武會成員撿到,會中有不成文的規定,不得追問成員過去,因此他也不很清楚,只知道在這小子面前不能提醍醐心法,誰提誰死。
哦,那我還得謝謝他了?
待把潇潇哄騙唬走,我喚心腹前來,命他即刻啓程,到慈空寺調查當年之事,再查天武會首領身世。
安排妥當,便轉去廳堂。
此時已是正午,剛步入廳堂便看到淩墨靜靜坐着等我,白淨貌美的臉在驕陽下,美玉般剔透,眸光旖旎,只有眉心凝着層經年不化的霜雪。
雖不說話,卻能感覺到那股壓抑着的殺意。
回想今日,我先是說謊騙他,給他塞媳婦,招小妾,不吃早飯,最後不知秦溪炎強吻我的畫面他有沒有看到,希望沒看到,但當時我臉上的表情一看便是被侵犯的模樣,怎能瞞過他的眼?
這回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怎可能在這關頭惹他?只是倒黴撞到槍口上。
但我畢竟看着他長大,也活了近五十年,前兩回是他趁我喝醉奪走主動權,如今我清醒得很,他生我氣又不是一回兩回,眼下這個不過是小場面,能有賀州可怕嗎?
并不會。
于是我頂着壓力,從容拉過座椅,在他身邊重重擱下,不慌不忙地握住他的手,笑吟吟哄道:“淩墨,別生氣啦,我跟她們不過是逢場作戲,只有對你是真心的。當時我只是想回府拿點行李,沒料想出了這檔子事,但總歸是我的不是,你想怎麽罰我都可以,原諒我吧。還有,你告訴我那醍醐心法是怎麽回事?他說的是真的嗎?為何要那麽做?”
他果如我料想那般,身體微僵,不自然地別開視線,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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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墨的劍名叫歸鶴。
秦溪炎的刀叫小木魚。
江現的劍是皇上賞的尚方龍泉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