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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恩斷

幾場連綿秋雨,炎熱的盛夏終是過去了。

我出門時,京中大雨滂沱,風馳雨驟,恍如銀河倒瀉,即便撐着傘,衣擺也被雨水澆了個透,長街上門窗緊閉,并無行人。

我行至茶樓外,下意識地擡頭,恰見北部天邊濃雲翻湧,電光蜿蜒,撕裂穹宇,片刻後,驚雷聲滾滾湧來。我心中一悸,隐約生出不詳的預感,便收起紙傘,擰幹衣擺,撫平褶皺,走上二樓。

不想這般天氣,館內還零星坐着幾名茶客。

好友正在臨窗桌前,依舊一身白衣無暇,風姿俊雅。寒風沿大開的窗戶将雨絲吹進屋內,他的視線透過滿城風雨,靜靜凝望着北方天穹,眉宇間有幾分憂慮。

見我來了,他臉上浮現出一絲蒼白笑意,收起了慣來的輕佻,簡單與我說明地方進展,全然是公事公辦的口吻,話少得出奇。我認識他二十年,從沒見他如此正經過,便也直奔正題,告知他李老将軍病逝的消息。

他本欲開口,似乎有話要說,聞言卻頓住,面露悲戚之色,長嘆可惜,頓了頓,又嘆氣,道逝者已矣,你要保重,而後是長久的沉默。

他手緊攥着折扇,明顯在緊張不安,猶豫片刻終于開口,沒頭沒尾地來了句:“阿現,咱們以後還是莫要見面了。”

他在說什麽?

怎麽搞得好像分手?

我還在莫名,他見話已出口,索性說完,聲音溫潤,如和風細雨:“那件事多謝你,前兩日父王找到我了。這些年我一直恨他,恨他害死我娘,恨他懷疑我不是他親子,我以為我恨他入骨,可他一開口說抱歉,我就……”

他以折扇抵在額頭,好似萬般痛苦,接着道:“我就忍不住想起他待我好的時候,我就沒法再恨他了。他說會彌補我,希望我別再支持變法了,回府繼承爵位,這幾日我想了很多,覺得……”

我冷笑道:“廣寒,你太天真了。他若真心想彌補你,就該支持你。燕王年紀大了,趙興被廢,才會找到你繼承爵位,你真以為他相信那件事嗎?或者,你真以為他才知道真相嗎?”

他不愛聽實話,搖搖折扇道:“阿現,其實自賀州以來,你每出臺政策,若有人反對,你便假稱夏人即将打來,以辭官威脅聖上。可十年了,夏人沒有打來,反倒是你獨攬大權,京中早有傳言,說你……唉。”

這樣難聽的話他說不出口,我卻知道他想說我意圖謀反,不由痛心道:“兄弟,我求求你清醒點,燕王給你下藥了嗎?咱們七歲相識,我是什麽人,你還不清楚?再說我并無子嗣,何故篡位呀?”

這根本是無稽之談。我地位已是崇高,又無子嗣,即便篡位也不會比現在得到更多,且百年後還不是得把江山還給趙家?白白落個罵名,對我有何好處?

我說的可謂有理有據,無懈可擊,相信只要他沒被洗腦,便不會再信那種鬼話。

但他只用輕飄飄一句話,便将我的無懈可擊,打得粉碎。我再無法反駁,甚至深深認同,他說的是:

“阿現,我也姓趙。”

對呀,他也姓趙,我怎忘了?

這江山是他們趙家的,誰敢保證我真的無意皇權?倘若夏人沒打來,我又篡位了該怎辦?作為世子,他的确擔不起這責任。

人心真是複雜。

我們分明是好兄弟,若我有難,他仍會抛棄性命救我,但他就是鐵了心與我劃清界限,理由合情合理,我沒有資格置疑。

他這人看着風流纨绔,謙和溫文,像個登徒浪子,但我知道,溫和的背後是冷酷的決絕,他決定的事便不會回頭。于是我慢騰騰地把手挪向茶杯,将那愁緒,和着甘甜苦澀的茶湯,咽入肚腸,将傘塞進他手中,笑吟吟道:“你說的對。我尊重你,外面雨大,當心着涼,祝你官運亨通。”

他淡然接過傘,忽然問道:“對了,你不是會看相嗎?可看過我的結局?”

他的結局?

左丞相趙廣寒是我親手提拔,至死都關系不錯,許是我擅自改變燕王、趙興的結局才有了如此結局,我也只好搖頭苦笑,答道:“你赤心一片,将照亮青史,千載後,仍有英雄為你落淚。”

“那你呢?”

“我?嘿嘿,我當然是比你還有名啊!”

他釋然地點頭,收起折扇,輕聲道那便好,于是告辭,頭也不回地離開,沒再看我一眼,走得絕然灑脫。

政見不合,分道揚镳,再正常不過。

我感到周圍有數不清的灼熱視線集中到我身上,忙讪讪地坐下,心裏直罵趙廣寒混蛋,我跟他客氣客氣,他倒真把傘拿走了,讓我怎麽回去?

我被大雨困在茶館,只得獨自呆坐着喝茶,焦灼地等雨勢轉小。

天色漸暗,樓中茶客三三兩兩地離開,二樓只剩下我自己,那雨仍沒有要停的趨勢,我暗嘆一口氣,看來只能冒雨回家了。走到門口樓檐下時,卻見手下終于找來,神色匆匆,口中大聲叫着相爺不好了。

我淋了雨,又被風吹了一下午,頭疼得要命,迷迷瞪瞪的,随口笑道相爺好着呢。

他惶急道:不好了,相爺!剛收到消息,就在昨夜,夏帝以梁國尋釁擄掠為由,派宰相邬文遠帶五萬大軍将樊州圍住。吉爾格勒還下令,說,說要五年內滅亡大梁。

我聽後,異常平靜地望向蒼茫夜空,卻見風雨咆哮,電閃雷鳴,仿佛轟然間劈入靈魂,心裏胡亂想着,到底是誰擄掠誰?吉爾格勒也太不要臉了,我們耕田的去挑釁游牧的?虧他說得出口。

回頭卻觑見手下面色如土,兩股戰戰,好像天塌了似的。

我不禁失笑,想斥責說:慌什麽?還有本官呢。

但剛張開口,卻吐出大口鮮血,眼前一黑,暈厥過去。

昏迷中,我眼前不斷閃過群臣攻擊的言辭,摯友決絕的背影,百姓的不理解,早已知曉的命運……這世上的樁樁瑣事,帶着碾碎天地的力量洶湧撲來,欲将我摧毀。若我就此屈服,我将化為塵埃,湮沒在歷史長河中。

但來自親人無條件的愛,卻将我握在手中長期戰鬥的刀重新磨得無比鋒利,讓它足以支撐着我面對這一切壓力,繼續追趕我心中理想。

那麽在輸贏還未分曉前,我将與他戰鬥到底。

——————

系統提示:天選之子向你發起挑戰,請問您是否應戰?

我醒來時,接連下了幾日的雨總算停了,窗外虹銷雨霁,碧空如洗,一陣秋風拂過,單薄的衣衫不勝寒涼。

我坐起身,以掌根揉着腦袋,啞聲問婢女小少爺呢?

她說昨晚我急火攻心,陷入昏迷,淩墨一直陪着我,給我喂了些湯藥,清早便匆匆上朝了。

我想起那事,腦中閃過一萬句髒話,不是還有兩年嗎?怎麽招呼都不打,說提前就提前?李将軍也提前病逝,這他媽怎麽打?

喂,110嗎?這裏有人胡亂開挂,能不能管管?

我煩得太陽xue突突直跳,針紮似得疼,喚婢女按摩,邊聽手下彙報情況。

原來夏人襲擊的消息傳來,朝中态度分兩派,一派認為夏梁長期作戰,圍城之舉也曾有過,如今只是故擺疑陣,況樊州三面環水,易守難攻,不足為懼,另一派則希望我親自出征。

上書的奏折有十幾本,都是催我上陣的。

由于我昏迷不醒,小皇帝不敢擅自決定,但他不願我走,于是淩墨自請去前線時他立馬答應了……

我揮手叫停,嫌棄地讓她倒茶。

活太差,比淩墨差遠了。

我倒真被他騙過去了。原來他早已猜出我決定親自上陣督戰,每回都問,又不追問是他的老套路了,聲東擊西,讓我提心又吊膽,以為自己瞞得很好,他則決定替我出征。

手下接着講道,調遣的将領尚未趕到,巧的是,恰逢副宰相遠行訪友,危機關頭暫代守将指揮作戰,抵擋敵軍。

我本嚴肅地喝着茶,氣氛凝重,聞言噗得一聲全噴了出來,嗆得直咳,邊咳還邊笑。

有他在我便放心了,參政是出了名的硬骨頭,就是打到只剩一人也不會投降的。

而且這小子常在朝上罵我專權獨斷,驕奢淫逸,我因抓不到他把柄只能忍着,一想到他在受苦,我就好開心啊。

又聽聞心腹今夜便回來,我心情舒暢,吩咐婢女在府上設宴,請劉鈞做客,再讓她備些點心,便獨坐桌前琢磨着。

吉爾格勒派兵圍城在過去也有不少次,均沒産生太大危機。加之東,西路也有戰場,在兵力分配上捉襟見肘,因此在摸不透他的意圖的情況下,誰也不敢調走全部兵力救援中路。

東路中路西路,哪路都得守,哪路都不能破。

現今能調去的兵力算上老弱病殘也就五六萬,淩墨的黑羽軍有一萬,素質高點,夏人那邊還有騎兵源源不斷地趕來增援。

我手指敲擊桌面,正焦躁地想着,劉鈞到了。

我雖瞧不起他,表面卻稱兄道弟,極為熱情。眼下危難當頭,我須鞏固感情,離開前确保這貨不會臨時叛變,便堆滿笑容,殷勤地請他坐下喝酒,酒過三巡,與他說道:“劉兄先前多報軍饷,不過小事罷了,不值得提。以兄長驚世之才,小弟也認為朝廷那點俸祿實在不夠。”

他信以為真,受寵若驚,連連道還是多謝丞相。

我笑道:“你我兄弟相稱即可,小弟已向聖上彙報兄長功績,聖上龍顏大悅,賞賜這對玉麒麟,及珠寶給兄長,盼望兄長能為大梁再立戰功。”

他看着那滿箱的金銀財寶,滿面驚詫,呆呆問道:“這,這是聖上賞的?”

我說那還有假?

話剛說完,卻見一個五大三粗,雄壯魁梧的漢子,竟涕泗橫流,望東含淚而拜,哽咽道謝陛下隆恩。

太誇張了吧。

我對猛男落淚毫無波動,既不梨花帶雨,也不凄豔動人,便假惺惺地安慰說聖上其實很重視劉将軍,對将軍寄予厚望雲雲,他感動非常,聲淚俱下,發誓為國盡忠,死而後已。

三杯兩盞過後,我們便興致勃勃地去了男人之間鞏固友誼的重要場所——妓院。

并不是我想去,只是為了應酬不得不去。

男人嘛,一起喝過酒并不能說明什麽,只有一起嫖過妓,才會産生一種微妙的惺惺相惜之感,真心把彼此當兄弟看。

劉鈞還好,但我自戴上貞操鎖後,對着百花樓的莺莺燕燕已是有心無力,只能逼着自己硬嫖。

我先看向瑞娘那半開半露、高聳豐滿的酥/胸,再看向她淡紫色薄紗下不盈一握的腰肢,雪白誘人的大腿,纖巧迷人的玉足,眼都直了,拼命地咽着口水,下/體硬得幾乎要沖破障礙,卻只能被牢牢限制在冰冷的鐵籠中,連勃/起都做不到。

許是我的眼神太過露骨,瑞娘掩唇媚笑道:“相爺,好久不見,當心眼珠子掉出來。”

聲若莺啼,嬌柔婉轉,我聽後下/身越發漲得發疼,忙挪開視線不敢再看,胡亂指着旁邊婷婷袅袅地抽着煙,不那麽性/感的潘老板厲聲喝道:“你來陪我!馬上,慢一步本官砍了你的腦袋!”

她面上愕然,沒明白我發什麽瘋,随後臉上露出促狹笑意,恭恭敬敬地屈身拱手,嬌聲笑道:“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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