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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趙贏在幸骓的小聲安撫之下漸漸地睡了過去。和他第一次經歷死亡時不一樣,這次他就跟受到蠱惑一般,非但沒有覺得不甘,反而沉醉在這種別樣的氣氛中。

也許人死之前都能看到自己以前懷念的種種,他閉上眼睛不久後,他居然看到了千年前在秦時的自己。而他一直記挂着的兄長,正面帶微笑的看着他。

“王兄。”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這麽多年,他極少能在夢裏看見自己的兄長,即便是有夢見,也只是遠遠的一個人影。像現在這樣,這麽近距離的還是第一次。

兄長沒有說話,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正如他平時那樣,夢裏的兄長真的和以前一模一樣。趙贏往前走了靠了一步,有些激動地開口說:“王兄,我已經拿到四顆兇獸丹,不用多久你就可以真正擁有不老不死之身了。到時候……到時候,我們還能再拿回……”

“阿嬴,獸丹已經沒了,你難道忘記了嗎?”兄長搖頭,他臉上的表情無奈中藏着一絲寵溺。他伸手摸了摸已經呆滞的趙贏,“放棄吧,天定的事逆天而行必有報應,這個道理你和我不是應該都很清楚麽。你現在,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兄長前所未有的溫柔語調緩慢平靜地在他耳邊響起,趙贏有點迷茫。放棄嗎?幾千年的執念,他不可能就這麽輕易放棄。可是……

獸丹沒了,他就算不願意放棄,也無能為力了。

等他理清自己的思路後,再一看兄長沒了,周圍的場景搖身一變,成了那個他最厭惡的大殿。大殿裏的石棺上放着四個青銅酒樽,裏面裝着小半杯四兇獸的獸血,也是觸發血契的契機。

趙贏站在大殿門口愣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那天,自己就是被門外的腳步聲吵醒的,一睜開眼,就看到了那個不讨人喜的刁民。

那刁民……現在還活着麽?他死了,那刁民會不會也跟着一起死了?

血契……真的會同時帶走兩個人的命麽?

趙贏愣愣地盯着大殿中央的石棺,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光潔的掌心讓他頓時不安了起來。血契呢?難道死掉之後,血契會一起跟着消失嗎?

趙贏用力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認後,他才終于相信,他和幸骓之間的血契已經沒了。他現在和那刁民之間再無聯系,這明明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可他卻笑不出來。

他放下手,視線再次定格在那副石棺之上。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石棺有種莫名的吸引力,讓他忍不住有種想靠近的沖動。他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活着的時候還有顧慮,現在死了,他沒了顧慮該更加膽大了。

趙贏邁着步子走到石棺面前,一如當初幸骓那般,他直截了當地掀開了石棺棺蓋。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的力氣好像變小了些,掀棺蓋的時候他第一次差點沒有掀動。四杯青銅酒樽随着棺蓋一起掉落在地面上,發出滲人的滾動聲。

趙贏心裏不屑地嗤笑着,這哪兒來裝神弄鬼的刁民,還真的以為他會怕這種把戲?可在他看清楚石棺裏的景象時,他忍不住再次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簡直不敢相信,石棺裏躺着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幸骓。

“唔……”

趙贏猛地睜開眼睛,看清楚周圍的環境之後,他才稍稍的松了一口氣。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很疼,原來,剛剛的一切不過是做夢而已,他還活着……

那刁民肯定也活着。他盯着帳篷頂發了會兒呆,得出了這個結論。

這麽一想,他夢裏殘留的悲傷感消散了一些。他動了動身體,腿有點麻,好像有什麽東西壓在他的腿上。趙贏微愠,他用力給了壓在自己腿上的家夥踹了一腳。奈何他的雙腿發麻,這一腳根本踹不出什麽力道來,自然壓在他腿上的人沒一丁點動靜給他。

他半眯着眼睛,肚子裏的壞水又湧了上來。他咬牙忍着腿麻半坐了起來,他倒要看看這涎着臉不動彈的家夥到底是誰。

“果然是你這刁民!”趙贏坐起身把那人腦袋用力推了一把,幸骓那張讨人厭的臉不出意外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你也就仗着我奈何不了你。”趙贏抿緊嘴唇盯着幸骓的側臉,雖然語氣還帶着些不甘心,但他并沒有像往常那樣粗暴地把幸骓給推開。

幸骓沒有出聲,他似乎很累,緊閉的雙眼沒有一丁點要睜開的意思。這一路上發生的事情,趙贏這個親歷者自然是知道個中艱辛。雖然不想承認,可他心裏對幸骓的成見确實在一點點的減少,甚至,還有了一些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夾雜在其中。

他不擅長處理這種奇怪的情緒,他推了一把幸骓,“醒來,我有話要問你。”

那刁民沒反應,他又推了一把。

結果幸骓跟鐵了心不打算回應他一樣,趙贏惱火。他不是啥善茬,好好說話人不聽,就別怪他動手動腳了。

趙贏手伸過去,用力擰了一把幸骓的胳膊。“別裝死,你趕緊起來。”擰了一把也不管用,氣的他伸手過去拍幸骓的臉頰。

好冰。

為什麽……會是冰的?

趙贏揚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剛染上一點血色的臉變得煞白。他機械性地把手一點點地放下來,再攤開手掌,血契的紋路果真和夢中一樣沒了。

趙贏右手撫上自己的左邊胸口,哪裏一如千年前,伴随着血液的溫度一下一下跳動着。血契沒了,腐爛的身體重歸鮮活。他變得怕疼,怕冷,需要呼吸,需要正常進食。同樣,他也重新擁有了心痛的能力。

他的夢成真了。

那幸骓他……

趙贏驚慌失措地從地上爬起來,他半蹲在幸骓身旁,手一遍又一遍地試探幸骓臉上的溫度。好冰,真的好冰。憤怒憋屈加上之前那些說不清的情緒,讓趙贏歇斯底裏地抓着幸骓的領口用力搖晃着。

幸骓他,居然死了。

在這之前,他幻想過自己無數次殺死幸骓的方式,但從未想過幸骓會主動去死。這本來該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可是他現在卻怎麽都高興不起來。他呆呆地看着咒文從幸骓的身上,一點點地蔓延到臉上,直到幸骓半張臉都被咒文占據,他才回過神。

趙贏伸手過去,想把那些咒文從幸骓臉上弄走。可手剛伸到半空中,一個黑影竄了出來,緊接着他的手掌傳來一陣劇痛,新鮮血液的氣味頓時在帳篷之中彌漫開來。

他定睛一看,咬着他手掌的不是別人,正是幸骓的幼獸。

那個曾經黏在他身邊的小不點,現在正對着他龇牙低吼着,警告他離它的主人遠點。

趙贏低下頭,無聲沉默着。水滴一滴接着一滴地掉在幸骓的深色外套上,沒多久便濕了一大片。

趙贏突然想起,那天他在窮奇洞裏說過的話。

“醜東西,以後那刁民要是死了,你就跟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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