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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紀锴的基友團裏, 那位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羊肉攤主贏健,好像有着相當不平凡的人生。

江湖八卦傳聞, 此人有一個神秘的豪門、據說還黑白兩道通吃的大美人對象兒。

基友團曾多次采訪過這位“黑幫大佬的賣肉情人”, 有沒有遇上過“我給你五百萬, 你馬上離開我兒子”的經典橋段。

“一直都特別想有來着。”

“……”

“真的,”贏健舉着肉串, 遠目,“誰好心給我五百萬, 我馬上卷款跑路,找個深山老林隐居起來,一秒不耽擱。”

可惜的是,他并沒有遇上那樣貼心懂事的準婆婆。

倒不是準婆婆大人摳門。主要準是婆婆也很苦逼。說到這一小段插曲,這就不得不說贏健和那位閻王爺般的美人, 到底是怎麽認識的了。

想當年, 贏健老爸退休後去跳廣場舞, 跟一位風韻猶存的大媽雙雙看對了眼。

老頭兒也單身了十好幾年, 拉扯一個兒子長大不容易, 贏健并不反對他搞第二春。

問題是, 他怎麽也沒想到,大媽的親兒子竟會帶着一群黑衣人堵了他爸,在瑟瑟發抖的小老頭跟前摔下一箱鈔票。

【給你五百萬, 馬上離開我媽!】

沒錯。有此殊榮,得以經歷支票打臉狗血劇情的人是他爸,不是他!

至于後來上演的那段中老年夕陽紅私奔佳話, 以及他作為兒子被黑惡勢力報複,吃幹抹淨的苦逼劇情……

說多了都是淚。

訪問完大佬床上的賣肉壯丁,大家交流意見時,紛紛表示羨慕。

如此刺激人生,做夢都想體驗上那麽一次

“謝謝阿姨!”

“好的阿姨,沒問題阿姨!”

“阿姨五百萬太多了。我八折四百萬就行,謝謝惠顧,好再來!”

以上臺詞,紀锴對着鏡子瞧着裏面自己那張滿是王霸之氣的帥臉,覺得恐怕這輩子是沒機會用到了。

然而,命運就是那麽的不可思議。

那天他黑色風衣下罩着一身運動裝,鎖了小別墅的門正打算去健身房,果斷被門口光禿禿的楓樹下一排黑色豪車墨鏡保镖的大排場堵了個嚴嚴實實。

紀锴絲毫沒有驚慌,甚至暗暗有些興奮。

老子今天也是勾引有錢人家兒子的小妖孽,這輩子值了。

……

“坐吧。”

黎未都的爸爸,除了身高也很高外,并沒有什麽和黎未都特別相似的地方。

與他兒子那清冷寡淡、氣質型的耐看不一樣。老爺子生着十分立體的西式五官,眉間深深兩抹溝壑,想必年輕時是非常驚豔的帥哥。

可惜現在老了,又略有些過于嚴肅,整個兒看起來倒像是一棵滄桑又陰森的老樹。

黎未都經常性也嚴肅,也深沉。

但眼底始終是清澈而柔軟的。不像眼前這個人,心大概已經被多年的風霜世故摧殘得挺硬,戾氣已經遮不住,生生挂在臉上,藏在老花鏡下。

“是第一次來我們家吧?”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上、有泉有花、富麗堂皇的大莊園。車子光開上去就開了十幾分鐘,開進大門又蜿蜒走了好一陣子。

紀锴早就知道黎未都是個超級富二代,所以一路雲淡風輕,并沒有被震驚到。直到進了屋子,愣愣盯着黎父背後那三層樓高的牆,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

整面牆上,挂着一張巨大的女人舊照片。

是一個單眼皮、細長眼的清秀女子正在跳芭蕾。

那張臉實在熟悉,紀锴總算知道黎未都像誰了!

“沒錯,那就是未都的媽媽,是不是特別漂亮?”

“她叫洛蕊,‘應為洛神波上襪,至今蓮蕊有香塵’的洛蕊。是我的初戀,也是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

黎父搖頭微笑,目露懷念的樣子,總算少了幾分淩厲。

“只可惜,我這個人啊,不知道輕重緩急。年輕時候天天忙着創業,忽略了她的感受。唉,後來後悔也晚了,她不在了,未都也因為這事怨恨我,不肯原諒我。”

女仆送上紅茶和小餅幹,黎父一直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說他這些年創下如此大家大業何等的不容易,感嘆兒子不理解他、這些年父子反目讓他多心寒頭疼。

“那個叫葉氤的,未都跟他早就該斷了。像紀教授你這樣的多好,高材生又年輕有為,跟我們未都特別相配。”

“……”

“呵呵,對不起啊,叔叔稍微調查了你一下的背景。”

紀锴心裏直呼真不愧是親父子!

你“稍微”調查了我一下,你兒子“稍微”跟蹤了我一下。

算了。明知道祖傳腦回路怪怪的卻偏要喜歡,怪誰?

“未都那孩子啊,性子也跟他媽一樣又倔又犟,從小就不讓人少操心。”

“身體不好,又根本不會照顧自己,以後啊,真都要靠紀教授你費心了,我唯一的寶貝兒子,就托付給你了,拜托了!”

……真的。

要不是見過白阿姨,聽她吐槽過這位老帥哥傷不起的豔情史。

要不是黎未都對于父親的話題從來只字不提。

要不是很久以前朱淩那句讓人怎麽也忘不掉的“你爸在外面玩女人後,失手打死了你媽”。

被豪門家長輕易認可,還被各種吹捧,就連紀锴一向頭腦清醒,恐怕也難免飄飄然要上當。

送他出門時,黎父滿是紋輪的手握住紀锴,目光慈祥中帶着些落寞:“紀教授,再拜托你一件事,你……勸勸未都吧,看看今年能不能回家過個年。”

“我一把年紀了,孤寡老人一個人守着個空蕩蕩的大宅子,實在是,唉……”

車子遠行,黎父逐漸變成一個小黑點,孤零零的樣子看着十分可憐。

……

“紀锴,你千萬不要相信他!”

“他就是個騙子。他說的任何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帶有目的性的,你不要聽!不要相信!”

肩窩被撞得有點疼,身體被緊緊抱住,黎未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他輕輕的撫摸下,才恢複了如常的喘息。

聲音從頸側悶悶傳來:“你只相信我好不好?”

“你是我的,你要站在我這邊!不可以被他騙!你要是相信他,幫他一起怪我,我一定會難過到死掉的!”

黎未都自己說完這話,自己都愣了愣。

無法想象自己竟然變成了一個這麽能撒嬌的人。明明以前什麽事都是一個人撐,就算真的難過到快要死掉,這種話也從沒說出口過。

父親蠱惑、操控人心的能力是一流的。

學生時代周圍的同學們乃至同學家長,個個被他的小恩小惠收買,每天煩不勝煩地各種“好心”規勸他、不斷把他的一舉一動刺探彙報。

就連葉氤,知道那個大宅子裏所有隐秘故事的葉氤,都一度被黎父裝可憐的、裝孤苦無依、悲嘆愁苦模樣所蒙蔽。

“發生了那種事了,誰都不想的。我想叔叔他……一定也很痛苦,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未都,你真的就不聽一聽他的解釋嗎?”

黎未都不聽。

那根本不是解釋,只是無恥的狡辯和颠倒黑白,他一輩子也不會信。

如今,那個人又可惡地瞄上了他的熊寶寶。

黎未都是真的怕了。

好不容易有了能抱着安心入睡的那個人,如果也被那個人蠱惑、也被他騙走……

人好像永遠是這樣。

越在乎什麽,越患得患失,最後反而越容易被那樣東西傷害到。

所以,紀锴一直都非常小心注意着。尤其是黎未都這種敏感、脆弱,被棉花針刺了都會疼上好久的人。

他可一點點都不想在殘破的小木偶身上再添傷痕。

而且你看,我跟你在一起,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

都不能為你做什麽,那麽至少有一點可以做到,就是絕對不讓你難過。

“未都未都。我保證,我只信你。他說什麽都沒用,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你說他是騙子,那他就是騙子。

你說不存在誤會,就不存在誤會。

“……”黎未都眼眶發酸,緊緊抱着他的熊寶寶。

好軟,好結實,好溫暖。

即使什麽都沒問,他也說會相信他。好幸福好幸運。

“朱淩……也是個騙子。”

紀锴:“?”

怎麽突然話題就轉朱淩身上了?

“我在高中的時候,就特別不喜歡他。不是因為他總跟我作對,而是因為他可以做到看着人的眼睛,光明正大地撒謊!”

是,紀锴承認,朱淩确實天生有撒謊方面的高級技能。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又出現了?

黎總的憋氣魚臉。

“……那天,我看到了。”

“嗯?”

“你跟朱淩在茶飲店裏約見面!你還對他笑!”

紀锴吓了一跳,啥時候約見面了?“哦哦,那次啊。只是剛好碰到了而已,我發誓我沒笑!”

黎未都咬了咬嘴唇,低聲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哝:“以後不準碰到!”

這……好像有點難以操作吧,紀锴努力思考正确的處理方法:“這樣吧,以後萬一不小心在街上遇到他,我一定立刻給你打電話。開免提,都讓你聽着,嗯?”

黎未都一瞬間心滿意足。

半晌,又有點慚愧:“我是不是……管的特別多。”

是不是像葉氤說的那樣,讓人喘不過氣。

“是多。”

“!!”QAQ

“不過,我挺喜歡被人管着的。好久都沒人管過我了,能被人管着挺好的。”

就算只是安慰也好,心髒也已經填得慢慢的了。黎未都緊繃的身子終于徹底放松下來。

緩緩伸展雙臂,環住紀锴的腰身。

咦?

“你、你好像比之前……”

腰部的肌肉好像全回來了,甚至,比走之前更彈、更好摸了!

腹肌的縱深也加溝了。啊~好像是在摸一盤奶油!

“你發現啦?”健身卓有成效,紀锴很是得意。

毫不客氣地拿過他的手繼續往下摸,再往下摸。

黎未都跟他拗,指間仿佛碰到了什麽不該碰的東西,瞬間縮回發燙。雙唇抖個不停,整個胃裏不斷忽扇忽扇。

“剛才明明都說了……還要再等等!”

“噗,”紀锴笑了,“不逗你了。”

把人的手放回自己腰上,雙手攬了過去抱住。

“未都,其實你家裏的事,白阿姨跟我說過一點。”

“但也就只有一點。有時間的話,你可以都說給我聽。”

“不是什麽好故事,”黎未都垂眸,“我怕你聽了會不舒服。”

“不急。咱們有的是時間,可以一點點的、慢慢說。”

慢慢說吧。拎起一只涼冰冰的腿,往暖乎乎的身上一丢。

老子燥成這樣都願意等你,人生根本無所畏懼。

“……”黎未都眼中微明閃動了幾次。

父親疑似殺人犯,母親疑似神經病,我好像也腦子有問題。

真的全說出來,是個人都會被吓跑的吧。

可是為什麽,聽了他的安慰,像這樣被他緊緊抱着,卻覺得好安心。覺得就算是神經病,熊寶寶也會努力接受,會陪着抱着,會留在身邊。

……我果然是病的不輕。

……

……

“朱淩,朱淩!準備熱身,該你上場了!”

經紀人桐姐很無奈,某衛視大型聖誕前夜晚會,還算是蠻重要的現場。

這小朱淩剛剛還好好的,怎麽突然間就變得魂不守舍了?

朱淩也不想關鍵時刻不在狀态。

但有時候,有些壓抑住的東西突然決堤襲來,真的像是大海上的狂浪打下來一樣分分鐘讓人找不到北。

剛才,通訊軟件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提示掉線了。

以前都是自動登錄的,現在需要重新輸入密碼。

密碼是拼音。紀锴and朱淩1225。

……

當年,領證的日子是夏天,求婚的日子是冬天。

12月25日,白色的聖誕節,紀锴給他買了一枚他一直都想要的奢侈品牌戒指。

他又高興,又傲嬌:“送我戒指是什麽意思?”

“你說什麽意思?”

朱淩後來好些年一直耿耿于懷。

別人的求婚有鮮花玫瑰滿地蠟燭,他就雪景、別人家的彩燈聖誕樹外加一枚戒指,連句像樣的情話,連個浪漫的表示都沒有。

更傷不起的是,那個牌子的戒指雖然貴,設計也獨特,材質卻是不鏽鋼的。

一枚不鏽鋼的戒指,就把他下半輩子套牢了。嗚。

曾經甜蜜的回憶湧上來,果斷全部變成了酸楚。他突然開始發瘋般地想念那枚戒指。

他是豬腦子,好像把它落在了家裏,沒有把它帶走。

……

在通訊軟件裏翻了幾圈,沒有翻到那只熟悉的熊寶寶頭像。

不,不可能吧?

朱淩臉都發白了,紀锴不是那麽小氣的人!不至于一言不發就把他拉黑的吧?

卧槽!該不會是戚揚搞的鬼,讓他把自己删了?

他們兩個,現在正在一起麽?

朱淩參演的這臺晚會,原本請了戚揚來壓軸,但戚揚推了沒有來。

據說節目組收到的回複是——“我要和達令過聖誕。”

該不會真的是正在、正在跟他的熊寶寶過聖誕?

……

與國內沒有時差的俄羅斯,貝加爾湖奧利洪島。

溫馨的小木屋裏放了一顆小小的松樹,挂滿彩球滿是聖誕的氣氛,整座島嶼也沉浸在煙花和聖誕彩燈之下。

“為什麽是‘AAAAA黎總’?”

紀锴洗過澡出來,水珠正沿着腹肌的形狀往下掉。黎未都光明正大趴在床上玩他手機。

喂……

算了算了,忍。超沒安全感的跟蹤狂、窺屏狂一類的屬性,以前又不是不知道。

紀锴坐到他身邊,指着那一串“AAAAA黎總”:“因為很像你的臉。”

“我的臉?”

“因為在我眼裏,你差不多就長這樣吧。”紀锴打出一個=A=的顏文字。

“我不長那樣!”黎總不開心了。

其實,AAAAA是因為A排在最上面,那樣一來,你就成了我手機通訊錄裏面聯系人的第一位了。

這麽簡單都想不到。

“我早就想問了,你這頭像還真可愛。誰給你畫的?”

黎未都特別喜歡那個小熊頭像,總覺得特別傳神,和紀锴好像。之前照顧住院的他,每天去左研家廚房做飯時,腦子裏跳躍的都是頭像裏那只熊寶寶萌臉,還有各種妄想版本的花式投喂。

紀锴:“呵呵,您老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對呀,老子當初和雷南雨通電話讨論和小妖精有一樣頭像的時候,你不是在場麽?

結果您老從頭到尾沒聽明白是怎麽回事啊?

……

“換、掉!”

“但是,換啥好呢?”

“換什麽都行,戚揚他們頭像都用本人的臉,你也用自己的照片不就好了?”

“我手機裏沒特別滿意的自拍。”

黎未都分分鐘拿起手機:“我給你拍,就現在!”

“現在?現在不行吧?咱倆昨晚聊到大半夜,白天又在外頭逛一整天了,我剛才看鏡子滿眼都是血絲了,黑眼圈也重。”

“重什麽重!我看挺帥的。來,笑!”

“……”

“笑啊?”

“嘻嘻。”

“正常笑!臉不要僵,就平常那樣笑啊!”

“……”

黎未都:“不然,我給你講個笑話。”

“哈哈哈,哈哈哈……”黎總講笑話,想想那情景就覺得好好笑哈哈哈。

呃,怎麽臉黑了。

原來剛才那句不是笑話本體麽?

快門輕響,黎未都拿起手機看了看:“還不錯,挺好的,等我給你剪成頭像适用尺寸。”

不不不,紀锴想阻止。老子對自拍頭像的要求很高的!起碼也讓我P一下……

修長的手指點啊點,很快:“看,好了。”

……完全不像是在昏暗的小木屋夜拍的。

身後明明是聖誕樹的彩燈,卻被拍得好像背對着燦爛的霓虹。至于那個笑容……簡直是巨大的騙局。

紀锴很确定剛才自己只是在笑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

但為什麽拍出來,卻好像眼裏帶着璀璨的光、又溫柔地在望着什麽異常珍惜的東西。

“我拍照技術不錯對不對?”

黎未都并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

紀锴:“明明是你拍的對象本身長得好,怎麽拍都帥。”

最近,紀锴都是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的,他都見怪不怪了。

朱淩的手在顫抖。

他找到熊寶寶了,熊寶寶的頭像換了。

剛才是一片空白,很快換上了一張笑臉。

那笑容讓人看得心裏一滞,到底是在看誰?他、他真的有新男友了?

那個樣子絕不可能是在看戚揚,他眼光沒有那麽差,誰他媽看戚揚能看得露出那樣極盡溫柔的眼神?

簽名也換了。

簡短的三個字。

“他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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