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黎未都從來都不是一個賴床的人。
在遇到紀锴之前, 早已習慣了常年失眠。早晨四五點就會自然醒,對着半黑沉的天幕自我厭棄。坐在床上嘆口氣打開電腦, 用修長的手指噼裏啪啦開敲一天的工作。
紀锴也從來不是一個賴床的人。
紀老師嚴于自律。每天早上七點到七點半起床, 心情好了還會去晨個陽光跑。
所以說, 戀愛使人堕落。
……
一大早的剛進行過少兒不宜活動,兩人抱在一起甜甜蜜蜜睡了個回籠覺。
中午飯前醒了, 卻誰都不想動。于是就在那一小段懶洋洋的閑散時光中,腿靠在一起舒舒服服緊貼在被窩裏, 枕着大靠枕看電視。
窗外松樹林裏窸窸窣窣的風聲和松鼠,俄語版的奇葩選秀節目看得人一臉懵逼。
果斷換臺。隔壁臺正在放一個蠻有名的“穿越時空”主題歐美電影,呃,可惜,也是俄語配音版本的。
跟着叽裏咕嚕的陌生音節, 努力回憶着原臺詞劇情。黎未都打了個哈欠, 一臉滿足地往紀锴肩膀上靠了靠, 眯起狹長的眼睛幻想着。
嗯, 回到過去, 跟曾經的自己相見啊……
要是真的能回去就好了。
曾經那個獨自忍着疼、迷惑又彷徨, 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覺得人生漫長又看不到希望的孩子。他會把他從陰暗的牆角裏拎出來,踹上一腳, 教育他沒事別可着勁糟蹋自己,将來叫人擔心。
然後再抱抱他,告訴他, 不會永遠都是那樣的。
一切沒有你想象的那麽黑暗、那麽沒有盡頭。
最後都會變好的,只是你那時候還不知道。
你只需要認真地對待自己,認真地對待別人,即使失落茫然也咬牙堅持下去,等待命運的安排。二十六歲那年,你就會遇到他。
那一天,看起來就像是特別普通、尋常的一天。
沒有突然跑進家裏的白色貓咪,沒有晴空下飄蕩的錦鯉旗,沒有清輝的滿月,沒有絢麗的雨後彩虹,沒有小院牆角的一朵花開。
沒有任何該有的征兆。你還是一如既往心情低落地起床、麻木不仁地穿上衣服、戴了個不合時宜的帽子和口罩。
甚至出門的時候,還強迫症地查看了好幾次有沒有鎖好門,同時強迫症地厭惡一下自己的強迫症,再嘲笑一下跟蹤狂的屬性。
完全不知道短短幾個小時後,就會遇到命運。
……
黎未都挪了挪胳膊。
指尖從身邊人手背指縫中擠進去,十指相扣,那個人也馬上把他也緊緊抓牢了。
像這樣兩情相悅的小幸福,最近真的是連續每一天每一天從指尖酥到心底裏,好像一抿即化的棉花糖。
其實,如果上天讓你早年受過這麽多的失望和折磨,就只是為了把畢生幸運攢下來,遇到他。
那麽真的,一切太值得了。只可惜不能早點知道。
黎未都還想跟那個孩子說,如果能重來出一次,初次見他的時候,能更坦率一點就好了。
別明明覺得人家人帥、身材好,超生氣混賬朱淩從哪兒找着了這樣一個人,還要硬昂着頭擺出一臉嫌棄,拼命挑剔人家衣品成謎、穿着暴露。
不過話說回來,大夏天的雖然熱,就穿那麽點上街确實也有些……
嗯,提前管管也好。實在不想給人看到啊!
……
拿過床頭的行李包,黎總找出之前旅游景點新買的松鼠主題防水罩,給紀锴的護照本小心套上。
“……”一般人的證件照都醜。
黎未都的也醜。辦證那天突發性胃疼,強忍着不适排了個隊,最後拍出來活像一只慘白慘白、餓了好久的僵屍鬼。
但紀锴的證件照真的好帥啊,帥到他忍不住馬上拿出手機來翻拍。
“幹什麽啊?”
“我想洗出來,”黎總認真臉,“放我錢包裏。”
紀锴小心肝一顫。自己也有一天榮升別人錢包照片格裏的男人了,嘿嘿嘿撓撓頭不好意思:“這都成照騙了,我特別上相,照出來總比本人好看。你上次拍照應該發現了。”
“你本來也好看。”
“不不不,我這類型到處一抓一把的,哪有黎總你好看。”
黎未都眉頭一皺:“嗯?”
“不是黎總,是未都、未都!”紀锴當即改正,“真的,我第一次看你,就覺得你特別好看了。”
雖然煩人但好看。這話沒說,于是一秒進入互相吹捧模式。
當然,就算不互相吹捧,這些日子一旦開始聊天也總是停不下來。興趣愛高度一致,都喜歡旅游、喜歡藝術、喜歡研究歷史,偶爾讨論些未解之謎,喜歡盆栽的各種花花草草,喜歡小動物。
紀锴對美食充滿熱情,黎未都對做美食充滿了心得,真的是從詩詞歌賦到人生哲學什麽都能聊,從來不愁沒話說。
導致紀锴對兩個人的将來,信心滿滿之外又加了些期待。
聊餓了,也終于到了中午飯點。
陽光透過床邊,像是璀璨的精靈在跳舞。手牽手一起下樓,小木屋外是一灣淺淺的流水,和平靜的日子一樣緩慢、清透、安靜。
這種時候,人類就要開始自己找刺激了。
比如說今天,嗯,計劃是百分百挑戰最傳統的俄餐!
“……好醜。”
黎未都不忍直視。
什麽鬼的“紅菜湯”喂?據說就是“羅宋湯”,但看顏色明顯不是一回事啊!
好紅好紅,标準的正紅色,看着簡直像是一盆吸血鬼的早餐,還在中間惡趣味地擠了一塊小奶油加薄荷葉,不能忍。
紀锴:“怎麽會?我覺得紅燦燦的,挺有食欲的啊!”
黎未都默默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個軟塌塌的開心果派,紀锴吃得可開心了。
“我先試試,嗯,好喝!”
不僅看起來讓人有食欲,而且味道确實又酸又甜,好像蘿蔔肉湯加奶油的感覺,超級好喝!
黎未都懷疑的眼神。
“未都你試試,真的,你試試。我喂你,啊——”
西式的銀勺一晃,帶着一湯匙紅色打在白色的琺琅餐盤裏。
紀锴愣了愣。
黎未都滿臉的心疼,一把抓過他的手。
“怎麽現在、怎麽現在還……”
那只PTSD帕金森的手,其實前陣子已經基本好了,只不過有的時候還是偶爾會不受控制地抖一抖。
紀锴還是比較傾向于把鍋丢給黎總,要不是你用那麽迷人的眼神總盯着老子瞧,老子也不至于一激動,是吧?
“回去我給你找專業複健最好的醫生,好好幫你弄一下!”
“怎麽,嫌棄我殘廢了?”紀锴伸出大長腿,從桌下頂了頂某人不可描述的部位,“早上是誰被這只手伺候得叫都叫不出來的?”
黎未都瞬間炸裂,那副樣子讓紀锴笑了好久。
……
俄餐試吃繼續中,今天紀锴又對黎未都有了新的認識。
堅持說紅菜湯很難喝,卻能吃得下那配着小馬鈴薯、整條都鹹了吧唧的煙熏烤魚?
那詭異的奇葩口感,在紀锴看來完全是戰鬥民族動用了彪悍屬性才能下咽的東西,黎未都卻吃得慢條斯理、毫無障礙。
于是,紀锴美滋滋喝兩人份的紅菜湯。而黎總包圓了他嫌棄萬分的熏魚土豆。
緊接着,炸雞上來了。
“你就別動了。”黎總好心幫助殘障人士。
“未都,你、你在幹嘛?”
“幫你剝殼啊。”
“……”剝殼,話說剝殼是什麽鬼?
“你還要吃炸雞殼的啊?像我,從來只吃裏面的肉。”黎總一臉認真,還補充一句,“炸雞裏面的肉很嫩的。”
不!話說炸雞的精髓不就是脆酥酥、焦黃黃的那一層皮嗎?誰吃炸雞是沖着裏面的肉來的啊!
等等,黎總你的意思是,你不吃皮,所以我可以吃你的炸雞殼是嗎?
紀锴突然更加清晰地展望到了将來的美好人生——
“來來來不要暴殄天物,你多吃點肉,酥皮全給我。”
吃炸雞只吃皮的奢侈人生開啓了。然而這還不算完,随後又上來了酥油烤餅和烤土司片!
黎未都撕撕撕、切切切。紀锴嘆為觀止。
炸雞也就算了,酥油餅的全部精髓不就是金黃黃焦嫩嫩的外皮嗎?!烤土司片也明顯是外面的那一圈比較好吃吧!
黎總,你簡直……
“黎總黎總,跟了你,我以後可真是有福了。”
黎未都翻起死魚眼,把叉着酥皮的餐叉從紀锴面前的收回去,一臉不開心地咬了一大口。
“是未都!是未都,我又錯了!真的一時改不了口我不是故意的!”
酒足飯飽,心滿意足。
然而仔細想想,高熱量的部分好像全被他吃了。長此以往,勢必要胖!
紀锴之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好多人結了婚之後突然就胖了,現在醍醐灌頂。
如果找了個像未都這樣貼心賢惠會做飯,又在外面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給你的對象,傳說中的“幸福胖”根本避無可避吧!
“別擔心,你平時運動那麽多,不會胖。”
不,照這樣吃下去,平常那個運動量顯然已經不夠消耗了!
紀锴想了想:“哦對了,走之前聽說健身房的恒溫游泳池已經裝修好了。游泳據說很有效,等回家以後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不會游泳。”
“沒事,我教你!”手把手教!
教……黎未都微微鼓腮不開心。他以前又不是沒學過!有錢人家的大少爺,從小啥不都得逼着學一點?
可天生的旱鴨子的屬性,就連請來前國家游泳隊的教練最後都沒能教會他。加上幾次地獄訓練差點淹個半死之後,甚至有點生理讨厭水了。
偶爾跟戚揚和衛軒一起去海灘,也從來只能默默坐在岸邊無聊,看着人家各種在水裏撒歡。
“不喜歡啊?那以後還是我自己去啦?”
“不,我去!”
你要一個人在健身房濕身給別人看?他們想得美!
……
黎未都有時候覺得,自家熊寶寶會不會上輩子是什麽深山裏包治百病的板藍根之類的。簡直治潔癖、治失眠、治強迫症、治恐水症,包治一切不服。
收拾得他沒有辦法。
以及這兩天,自打那天清早撲了他一次進行了一些羞羞不可描述的行為後,不要臉的程度也變本加厲了。
每天沒事就各種壁咚、裆咚。
洗完澡故意不擦幹,裹着浴巾帶着種草莓冰淇淋味道的沐浴乳香味,冷不防對着他耳朵吹熱氣。
每天睡前例行上演床鋪妖精打架:“今~晚~你~別~想~睡。”
一起背包環島,看各種各樣冰雪風光,動不動就耍賴:“走累了,親一下才能起來。”
黎未都以前真的是不太愛笑的。
本以為面癱是他的基本屬性,事實卻證明一旦開啓知足常樂模式,簡直就一發不可收拾,甚至現在每天睡前臉都有點發酸。
最近連着好幾天,島上都有跨年慶典。
零下二十幾度,一大群游客站在漆黑的冰面上,看着漫天煙花。旁邊還有薩滿族的小哥在賣當地燒烤食物。
紀锴作為一個小民老百姓。比起黎未都家冰箱裏那些包裝精美的新西蘭奶油、喜馬拉雅海鹽、意大利咖啡豆,明顯對那種食材不明、調料不明的路邊攤欲罷不能。
“是嗎,所以,路邊攤比較好吃?”
“不不,當然是未都你做的最好吃!”
開心。每天随便撒個嬌,每天都能得到肯定,跟紀锴在一起,感覺世界彌散着滿滿幸福的安全感和煙火氣。黎未都從厚重的冬衣裏面伸出指尖,悄咪咪摩挲着人家的無名指,正打算說什麽——
叮咚,紀锴手機響了。
前幾天新年的時候,雪片一般的各種祝福來往應接不暇。現在兩人的手機已經安靜了不少,也不知道是誰,選這麽大半夜的……
黎未都湊了過去。
不是短信,卻是一條不知道來自哪個APP的、神一樣手機推送話題——“分手以後,遇到更好的現任是怎麽樣的體驗?”
“……”
“……”
“噗。”
“啊哈哈哈哈。”
大概也不用太有心得體會吧。就這個話題展開,感覺能再寫一篇十萬字的博士論文。
雖然穿得很厚,紀锴卻好像覺得一身輕松。身旁人隔着毛絨絨的大領子,努力湊過來親他的臉頰。
……
同一片煙花下,來看藍冰的小娛記果斷又被虐了一臉血。
西伯利亞實在是冷成狗,尤其是這大半夜的光景。所有來看樣的人都穿得好像愛斯基摩人一樣,可就算再艱難,總裁和他的小民工要伸出手隔着笨拙地親親抱抱。
算了,今天不拍了。
估計後面劇情還多,少這一次不少。
你倆也真是甜,啊~我也好想談戀愛啊。
……
……
幾家歡喜幾家愁。
跨入新的一年,朱淩的心情可謂是愁雲慘淡、凄凄哀哀戚戚。
家庭方面——
他已經沒有家庭了。想不通的是,紀锴為什麽都不住在原來的家了。
他後來給他發了幾次信息,卻各種石沉大海,忍不住又去了原來的家按了好幾次門鈴,他是真的有些話想跟紀锴說說聊聊。
從保安的出入記錄和從晚上從來不亮的燈,朱淩可以确定紀锴最近都沒有回過家。
可到底去哪兒了,跟誰在一起,住在樓上的畫家和醫生明顯知道什麽,卻守口如瓶一問三不知。
至于事業方面——
事業倒是不存在坎坷,只是他目前正在演的那部民國劇,真不知道為什麽事無巨細地要把男二的出軌劇情活生生演了二十多集。
他演得心力交瘁,更別說裏面的一些細節,簡直是從各種意義上……折磨人心。
而戚揚這賤人,還不斷地跟導演和編劇出馊主意:“咱們設計個場景,讓前夫跟小三在我這個男主面前各種秀恩愛,結果被機智錄音送給女主聽怎麽樣?”
“呃,可咱這是民國劇啊,怎麽錄!”
“當時不也有了留聲機了嗎?編劇你考慮一下,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朱淩以前很喜歡S市的夜景霓虹,現在卻有些讨厭它們。
因為曾經,夜晚的瑩瑩熠熠、紅光綠彩,照亮的是回家的路。現在,他有住的地方,卻再也不知道家在哪兒了
情緒這種東西,是會間歇性反複的。
有的時候覺得沒有什麽,有的時候不知道怎麽的,就又會湧上一古腦的悲傷難熬,讓人瞬間脆弱。
手機是半年前新換的。
以前的很多聊天記錄都不在裏面。
打開和紀锴的通訊,都是一些“吃了麽”“回不回家”的日常,很短,不至于太戳心。
然而戳心的點,總是不知何時就能冒出來。比如打算用手機買東西的時候,卻突然發現兩人的親密付還捆綁在一起。
情不自禁往上翻。以前所有的付款記錄,換了手機也還在,一條條全部歷歷在目。
“轉賬留言:給锴哥買衣服。”
“轉賬留言:給锴哥買鞋子”
“轉賬留言:給熊寶寶買魚買蜂蜜。”
像這樣的留言真的好多好多。朱淩看着,自顧自眼中浮現一絲霧氣。
看,熊寶寶我多寵你,我對你多好。你怎麽舍得就這麽走了。
手指緩緩停住。
日期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沒有紅起來的時候,他還窮的時候。
“來自你锴哥愛的包養。”
“節目很重要去買衣服穿好看點。”
“那邊要多少,所有積蓄全給你。”
瞬間紮心、想哭,眼淚卻霧着掉不下來。
忽然想起剛出道不久時遇到一個導演,給過他一個文藝片裏的重要角色。拍攝的時候卻跟他說,你要哭,但眼淚不能掉出來。
朱淩當時心說,尼瑪不會導就不要導。什麽叫“哭,但眼淚不要掉”?這和傳說中的甲方要“五彩斑斓的黑”有什麽區別!
後來,那導演因為他哭不好,把他給換了。他還因此氣了好久。
直到後來那部電影獲獎,滿屏都在讨論新換上來的男演員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時“傷心欲絕”的眼神,朱淩才徹底無話可說。
現在,五年過去了。
他總算知道了,人到底在什麽情況下,會是眼淚掉不下來地傷心。
手機并感覺不到主人的心碎,還在歡樂地響着鈴聲,一條條推送者娛樂圈開心的超級八卦話題——
今日主題:呀呀呀!我們騎羊羊終于也彎啦!我剛才在游樂場,看到戚揚跟一個大帥哥在約會!!!
配了一張圖,照的很糊,但那背影讓人顫栗地熟悉。
朱淩擦了一把眼淚,一秒翻看紀锴的通訊軟件。
一大早确實更新了一條狀态,曬出了兩張游樂場的門票。
“……”
他真的和戚揚在一起了?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
話題刷起來的時候,紀锴确實和戚揚一起在逛游樂場。
從俄羅斯回國以後,大概修整了一周左右,黎未都某天窺屏公司員工一家三口開開心心的朋友圈:“新開的游樂場好像蠻好玩。”
于是,買了票。紀锴忍不住暗戳戳地曬了一把恩愛。
結果……
“戚揚~騎着我的小羊羊”評論了你的狀态:帶我!
“戚揚~騎着我的小羊羊”評論了你的狀态:帶我,帶我!我也想去!你們自打回來都沒有帶我玩了!
兩人約會就這麽被明晃晃地電燈泡插足點亮。結果才進游樂場沒多久,黎未都就接到公司員工打來的電話,說是突發BUG,請黎總火速趕回去處理一下。
“不想去!”
紀锴也舍不得黎未都走,很有那麽一點點小殘念。
然而,戚揚實在是個有意思的人,兩人又天生合得來。很快兩個人就一起在雲霄飛車上忘乎所以地開開心心一輪又一輪,當然,咳,這事兒肯定不能叫黎未都知道。
并沒有人注意到,雲霄飛車隊伍旁不遠處的樹後面,一道墨鏡下淩厲的目光正注視着他倆。
都五次了!你倆要再玩多少次!
笑笑笑,有什麽好笑的!不就是個過山車哪有那麽開心刺激!以前跟我去坐亞洲最大的木質過山車,比這驚險刺激多了也沒見你喊那麽大聲?
正煩躁着,手機那端經紀人的奪命連環call:“朱淩,你是電影得獎了,還是新歌上金榜了?!”
“嗯?都沒有啊!”
“是啊!你也知道沒有啊?你桐姐我還以為你一步登天成歌神影帝了,才能有恃無恐。拍着戲呢你跑哪去了?不請假就給自己放假,你看你是想永遠放假了吧!”
不聽,不聽!
同一出戲,戚揚是男主都能放假出來玩,我又怎麽不可以?
游樂場中新“夢幻王國”的3D電影城,晚上六點整有專供的恐怖電影播放。
戚揚身為骨灰級恐怖片愛好者,這才剛剛五點三十,就扯着紀锴過來買票了。
等待區是一排鐵質的銀色小座椅。
紀锴随便坐在最邊上一個,戚揚買了票和吃的回來,順便就坐在了旁邊隔一個的位置上,還順手把爆米花放在了兩人中間的空位上。
呵,呵呵呵……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朱淩像是抓到了鐵證如山——真是情侶,哪有讓爆米花坐中間的?
紀锴喜歡的不是戚揚那樣的!紀锴喜歡膚白貌美大長腿,就像……
從門口進來了一個人,徑直向坐着的那兩個走過去。
很高,身材特別好,冬裝很厚,但仍然很明顯兩條又直又長的腿。
皮膚白,雖然黑框眼鏡和劉海把臉遮住了一些,但還是看得出是絕對個美人。
可怎麽,有點眼熟。
“未都。”
要不是紀锴一聲“未都”,朱淩差點沒認出來那是黎未都。
和平常的扮相太不一樣了!那裝X的往上梳得頭油光水滑的頭呢?看啥啥不順眼的氣勢呢?怎麽今天……
整個世界,緩緩地安靜了下來。
不好的預感。
朱淩不願意去細想,紀锴跟戚揚玩也就罷了,為什麽還要跟這個人玩,什麽時候跟這群人玩得那麽好了。
黎未都是剛處理完事情,從公司那兒趕回來。因為恰好是下班的點有些堵車,他就沒開車直接搭了地鐵,風塵仆仆的,發型什麽全亂了。又架着一副防傷眼的偏光眼鏡,今天是典型IT宅男的感覺。
朱淩眼睜睜看着那樣的黎未都,向他的熊寶寶靠近,再靠近。
戚揚不是紀锴喜歡的類型。
他喜歡……高挑、冷漠、別扭、難以攻克的大美人。
高挑,冷漠,別扭,皮膚白……
黎未都今天是笑着的。
朱淩從高中就認識他,就算是在葉氤跟前,也極少見他露出那樣溫柔的笑容。
現在,他卻停在了紀锴身前,帶着那樣的笑意,背着手緩緩彎下腰去。像是非常自如、重複了無數遍的動作——
紀锴沒有起身,甚至沒有動。
只等着那人的臉頰湊過來,側過臉,輕輕親了一下。
世界陡然恢複了喧嚣與嘈雜。朱淩聽見了洶湧的雜音,裏面穿插着幾個從身旁跑過小朋友刺耳的尖笑,一聲聲打在心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