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朱淩完全沒想到,臺上一句感謝,會帶來随後各種雪崩式的後果。
這種頒獎典禮,對他來說早就輕車熟路,本來是背好了稿子的。一切的轉折,只因在嘉賓席坐下時,身旁葉氤的一句話。
“萬一呢,我是說萬一我走運了能拿獎,到時候站到領獎臺上,第一個感謝的人肯定是朱淩你,嘿嘿。”
男人聞言微微皺眉,鑽石耳釘光華一閃:“謝我做什麽?”
“因為我這首《Thousand time》,是一心一意想着你才寫出來的呀,你是我的男神缪斯、靈感之源,我當然要第一個感謝你了!”
“……”
葉氤說着,彎彎眼睛捧住臉,自顧自有些羞澀:“哈哈,不過我很清楚,我只是來當陪襯的啦。候選有你、還有祁賀和林寶妮他們,怎麽都不可能輪得到我的。”
“我已經知足啦,能和你們幾個的名字列在一起,已經非常非常開心了。而且,真要上臺那麽說了的話,八成也會被你的粉絲瘋狂diss吧,肯定覺得我想拉踩,或者想要蹭你熱度吧?”
舞臺幕布升起,折射下來的彩燈弧光刺眼。
朱淩修長的雙腿不自覺踏在了前排的椅背上,黑瞳微垂,面色凝沉了些許。
《親愛的》《掌心的星光》,還有今天提名的這首《故事》。“男神”、“缪斯”……自從相遇以後,那個人就一直是他的靈感之源。
……卻為什麽,自始至終,一次也沒有想到要感謝他。
那麽多次頒獎典禮,每次那人都會樂呵呵端着泡面,守在電視機前由衷替他開心。看着他妝模作樣,戴着微笑的面具無數次感謝制作人、工作人員、粉絲。
而最該提起的人,卻被藏在角落,永遠見不得光。
三年隐婚。
朱淩自以為作為一個偶像明星,已經盡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就算不能陪在身邊,好歹每天打電話,節日買花、生日買禮物,一次也沒忘記過。
但那真的夠嗎?對锴哥公平嗎?他那麽好,為什麽要被藏起來不見天日。
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在那個時候就昭告天下,說我結婚了,說我早就已經被喜歡的人吃定了——反正不是一直認定粉絲們欣賞的是自己的音樂才華,而并非單單只是一張臉麽?為什麽不敢承認。
如果,當初能多坦蕩一些該多好。
如果那樣,就可以經常來片場探班,一起光明正大卿卿我我。進入良性循環,也再也不用怕寂寞,和葉氤重逢也會為了避嫌、避狗仔等而減少接觸的頻率,什麽暧昧、什麽問題都不會有。
只可惜,這個世界上并沒有那麽多所謂的“如果”。
……
“你這分明是在一次又一次挑戰我最後的底線朱淩!還有臉問我生什麽氣,明知故問有意思嗎?你根本就沒忘了他!也好,你感謝他,感謝他就去找他好了,我走!不當你們兩個的絆腳石行不行?”
“你別鬧!”朱淩滿臉無奈,拽住葉氤的手臂。
“好痛!放手,你弄疼我了!你幹什麽啊!黎未都發瘋的時候都沒想你這麽粗暴!”
朱淩腦子都疼。
最近吵架,葉氤三句不離“你還沒有黎未都對我好”“黎未都以前都不會這樣對我”,朱淩已然從最開始的火冒三丈,麻木到現在甚至連“那你回去找他”都懶得回一句了。
是是,最近神經病行情看漲,你們都覺得他比我好,無話可說。
頒獎那天,在他說出“锴哥謝謝你”後,葉氤直接黑臉起身離席而去。各大小報紙不明原委,紛紛打上了“黑幕”“葉氤跟朱淩面和心離”或者“輸不起”等标題,也算引起了一小波熱議。
那天回到家,朱淩就見葉氤在打包收拾行李,掉眼淚鬧離家出走。
“我哄了大半夜,真的是受不了他了。下次再要走,我不攔了,讓他去找姓黎的去,随便他!”
“你知道嗎?他最近簡直變本加厲!前陣子鬧蛀牙,讓他吃糖也是‘不愛他’,不讓他吃糖也是‘不愛他’,我能怎麽辦?”
“沒事整天翻我手機,要麽就是逼問我他和锴哥誰好,問我當初到底看上锴哥什麽。讓他不要再提過去的事情了,也被歸納成‘不愛他’。”
“我去拍戲累得半死,他半夜十二點給我打電話,我打了個哈欠他就說我不耐煩,然後哭鬧說不知道我在跟誰鬼混。”
“最可怕的是,還跟蹤我,我去锴哥學校的事他也知道!”
“現在每天跟他在一塊,真的好累……”
酒吧角落一片漆黑,只有桌上“深海繁星”雞尾酒點綴着一片璀璨的深藍。
沈潛的美貌一半藏在黑框眼鏡下,悠閑托着腮,另一只手伸出手,溫柔地去摸了摸趴在桌上一臉灰心喪氣的大明星的頭。
收回來,修長的指尖慢慢地,轉動着桌上的那杯“深海繁星”。
在X大念在職,他沒事就去旁聽紀老師的課。所有大學教師都習慣性帶個水杯,而紀锴有一個別的老師不常有的習慣——
下課時,尤其在有同學上去問問題的時候,他會一邊回答,一邊下意識地轉動水杯玩。
一如他現在這樣的動作。
果然,朱淩盯着那手指,一瞬間看得恍惚失神。半晌,回過神來:“抱歉,我這人是不是太過分了?最近總是找你出來、給你不停地倒苦水。”
“很煩人吧?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跟誰說。我那幫哥們……怕他們笑話我。周圍也只有你了解葉氤,難為你總是耐心陪着我、聽我抱怨。”
“嗯,沒關系的。”沈潛微微一笑,眼底閃過一絲幽暗的狡黠。
他已經在X大暗中觀察了紀老師半年,雖然模樣長得沒辦法很像那個人,神态和一些小動作卻可以模仿得惟妙惟肖。
就連語氣的輕重緩急,也學着紀锴在聽到“謝謝老師”之後回答的節奏和尾音。在靡靡的酒吧輕音樂中,朱淩緩緩被酒精侵蝕着,看過來的目光越來越迷糊着暧昧。
***
紀锴猶記當年,正哼着小曲開開心心,自以為過着平靜幸福的居家人夫生活時,被野生的小妖精來敲門。
風平浪靜的生活驟然化作驟雨雪暴。
本來應該崩得很慘很慘,有時候甚至會覺得後怕——一個人孤零零那麽多年,找到朱淩後好容易有了家,努力經營卻落得一敗塗地。
如果那時候沒有遇到未都,沒有他細心呵護,車禍後一個人躺在醫院裏,會不會想要幹脆翻窗戶跳下去。
幸而命好,那時候遇到了未都,那麽溫柔天天陪着他,還唱難聽的歌哄他。
不管怎麽說,也算是經過大風大浪、還來過幾次當街大打出手修羅場的紀老師,再遇到像是在點擊上億的頒獎典禮被大明星當衆點名之類的橋段,內心簡直不痛不癢、毫無波瀾。
……內心是不痛不癢,外皮就落得又痛又癢了。
被吃醋吃到胃疼的愛人結結實實從裏到外狠狠艹了一頓,到現在全身各處發青發紫、屁股疼。
咳,雖然……
老子是特別鐘愛粗暴play沒錯,但天天都這麽粗暴也吃不消啊!簡直體虛腎虛、含笑半步癫。
步履虛浮的紀教授周三下午撐着虧空的身子去開會。萬萬沒想到,居然又被小妖精找上門!
這次,小妖精直接闖進了他們學院的會議。
卧槽什麽鬼?你不要面子就算了,我還要臉呢!?
“……我再說一次,真的、真的沒跟朱淩見面!你愛信不信吧,實在油鹽不進我也沒辦法。”
院長辦公室。
老院長擡了擡老花鏡下,維持一派見慣了世面的淡定臉。時不時雙手交疊撐着下巴,作“認真聽”狀。
實則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白皮膚的美青年告了一大堆的長狀——真的,太長了,不需要那麽多的細節!你也為記憶力衰減的老人家想想!
你看看紀教授!
看看人家短小精悍的辯解多有力啊,幾句話把事情講清楚。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典型的“當初我當你小三弄到你離婚現在你又當我小三想搗戳我分手你想得美你個賤人我來找你領導評評理”類民事糾紛。
老院長畢竟是上一輩的人了。
雖然這個故事裏出場人物并不多,還是差點沒被複雜的人物關系繞進去。
最後總算理清楚了——看不出來,紀教授學術做得不錯,私生活竟然也這麽精彩紛呈。精英不愧是精英!
葉氤:“你敢做就要敢認!你說,你之前是不是讓他來學校找你了?我跟着他,親眼看到的,你不承認也沒有用!”
紀教授:“不是我讓他來的。”
紀教授二連:“你真有本事就把自己家男朋友管好,他真的好煩人,沒事就來打擾我和未都的幸福生活,我也非常困擾。”
紀教授三連:“還有,怎麽你還跟蹤起他了啊?奇了怪了,我記得你不是說過‘喜歡跟蹤別人的都是神經病’麽?這看樣子,自己也沒好哪兒去啊!”
葉氤氣得臉色煞白。
紀教授也很忐忑,你這感覺氣都喘不過來了,要是當場給我暈過去出了什麽問題,我這邊是不是還得負個責什麽的啊?
“哦,這位小同志,你你你像等一下啊,你剛才不是一直說,紀老師上周五跟你男朋友一起去酒店了?”
老院長突然出聲。他從剛才就開始用烏龜一般的速度戳他的老人機,現在終于戳完了,翻過畫面舉給葉氤看。
“那個事情肯定是沒有的,上周五啊,我們學院一起聚餐、之後又去唱歌啦。那晚紀老師一直跟大家在一起,你看,我這邊還有在卡啦OK的集體合影呢。”
剛才,葉氤一直叫嚣,指責紀锴上周五跟朱淩去某豪華酒店開了房,說得有鼻子有眼,說是‘見光死團’的狗仔跟他說的,雖然沒拍到清晰圖,但已經把親眼看到的情況都給他詳細描述了。
紀锴從剛才就一直在回想,上周五我幹啥去了?不會是跟未都在廚房然後陽臺、還把巧克力醬弄撒了一身最後超沒節操無法回憶那晚吧?
現在看到老院長的手機相冊,終于回憶起來了,是哦,确實那天跟同事鬧到淩晨一點多,未都來接的時候,大長腿從車上下來還狠狠驚豔了他們一把來着。
“不、不可能……”葉氤盯着照片上清晰的時間信息,喃喃如風中落葉狀。
老院長:“哎呀,這照片都在這了,又怎麽騙你呢對不對?”
紀锴則頗有些幸災樂禍:“反正我确實早就跟他沒關系了。你要非堅持朱淩真去酒店開房,那也肯定是跟別人。”
“不過,也不奇怪吧,有一就有二,出軌這種事一直聽說是有慣性的,那簡直就跟吸了DU一樣根本停不下來。但是你也別太難過,說不定人家兩個以前也有什麽曲折淵源的故事、是失散多年的真愛呢?”
“還有,他要是真喜歡上別人了,你也最好先第一時間反省自己的問題。是不是對他不夠關心照顧?是不是給他太多壓力了?是不是沒有外面的那個溫柔懂事?是不是在一起之後就懶了不打扮了?”
“沒事沒事,你別哭別哭啊。放寬心,朱淩那種人很簡單的,不過是‘家中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貪玩而已。最後還會回到你身邊,不會被別人搶走的。萬一真被搶走了,反正你簽名不是‘能被搶走的男人都不是你的MR.RIGHT’麽?那他就不是你真命天子呗……”
要是再說,紀锴還能有幾千句名人名言,估計都能寫一本書。只可惜被葉氤的手機鈴聲打斷了。
“你又發什麽神經!都跟你說了多少次所有事情跟他沒關系,你為什麽還要去找他?!”
那端朱淩的聲音好暴躁,紀锴環顧了一下全封閉的院長辦公室——不是吧,這辦公室裏也沒別人啊?是誰走漏了風聲,怎麽朱淩都那麽快都知道了。
等等!剛才的學院會議裏好像除了老師還有學生代表。
現在的年輕孩子都喜歡拍拍拍,葉氤雖然不火,但好歹也算是個小明星,該不會剛才闖進來鬧那一幕被他們拍了挂上網了吧?
“你現在在哪,給我回家,現在立刻馬上!你給我發定位,我去接你!”
那邊聲色俱厲,葉氤這邊含着淚蒼白着臉慘然一笑,用破釜沉舟的眼神望了一眼紀锴,垂眸,把本來也還算聽得清的手機調成了免提放在桌上。
“朱淩,幹脆咱們今天就把話說開了,把事情解決了——我和他,到底誰比較重要,你到底要哪個?”
朱淩那頭沉默了片刻:“葉氤,我跟锴哥已經分開了,真的分開了。”
“……”
“但是,你一直都在問我是不是沒法忘了他,今天我也想跟你說說實話。”
“我沒有忘。”
“我沒有忘,忘不了、也不想忘。在我心裏,永遠會給他留有一塊特殊的位置,不管他在不在我身邊都一樣。我不想對你繼續說謊,不只是你,他的位置沒有人比得了,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葉氤的眼淚掉得像斷了線的珠子:“所以,你想怎麽樣?是要跟我分手嗎?”
朱淩那邊一片安靜,久久沒有回音。
屋子裏同樣陷入了死寂,除了短暫的抽泣聲,沒有人再說話。
結婚三年,沒有足夠力量去一步步引導朱淩、改變他,把他變得成熟善良穩重。最後分手分得傷人害己,紀锴對此曾一度心存遺憾。
然而禍兮福所倚,終于,也輪到小妖精也被禍害了。